第2章
我也不想搭理他。
我隻知道,有一天夜裡,邱以晴生病了,想喝一碗涼茶。
鍾回舟大半夜蹲在廚房的灶臺前,慢慢扇著灶。
仿佛在燉什麼靈丹妙藥。
我看見他小心謹慎地放著糖,又不斷試著溫度的模樣。
我才知道,原來他也是會進廚房的。
「小雲,跟孩子鬧什麼脾氣呢?」
「妞妞還小,你跟她計較什麼?」
「下午我們就要走了,難道你不想留下點什麼愉快的記憶嗎?」
什麼愉快的記憶?
我至今沒想到,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
有的無非是無數的雞子,無數的雞蛋。
一個不愛我的丈夫,和想讓別人當媽媽的女兒。
組成了我的前半生。
「鋪子裡還有點錢,我帶著了,我給你說一聲。」
「到了京市,要花錢的地方還有很多。」
「我會定期給你寄錢的。」
果然,鍾回舟來找我,可不是為了給妞妞打抱不平的。
我心裡鄙夷,他都知道自己回京半年後,就會當豪門贅婿。
連這半年的苦,都不舍得吃一點。
我忍不住說:「你也知道錢好,怎麼我一說錢你就不高興。」
鍾回舟罕見地漲紅了臉:「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完拂袖而去。
孔乙己的長衫,穿久了,怎麼脫得下來?
5
我時常感嘆,那個大雪夜,如果我沒把鍾回舟帶回家就好了。
到了下午,省裡來接人的車就停在家門口。
來看熱鬧的村民差點踏破我家的門檻。
上車前,鍾回舟回頭看我。
踟蹰了片刻,最終把隨身的一支鋼筆給我。
這支鋼筆是我曾經非常非常喜歡的。
喜歡到甚至伸手找鍾回舟要。
鍾回舟當然是拒絕的。
他說:「你又不識字,要這筆做什麼?」
我爭辯,我是識字的。
但我說什麼他都不信。
最後他一錘定音地說:「乖,你每天要養雞、S雞的,鋼筆給你了也是浪費。」
沒想到臨走前,他想到要送我鋼筆了。
可惜,這次我沒有伸手去接。
甚至連話都不想多說。
鍾回舟尷尬地收回鋼筆。
「還生氣呢?」
「沒有。」
我發誓我說的是實話。
我早就不生氣了,
該生的氣,在上輩子已經生完了。
也許是我的回應,讓鍾回舟好受了一點。
不至於在村民面前那麼尷尬。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施舍我:「行吧,東西拿來吧。」
「什麼東西?」我有些茫然。
「用水桶裝著的雞蛋呀。」
鍾回舟是重生了的人,他清楚地記得,上輩子,也是在上車前。
我強行拿了一水桶雞蛋,要鍾回舟帶走。
他幾經推脫,終於妥協於我的眼淚。
我才明白,他語氣裡的施舍,是他覺得如果收下我給的雞蛋,我就會安心。
他在施舍他的好心。
我覺得有點可笑:「沒有雞蛋,我都拿去鎮上賣掉了。」
鍾回舟有些恍神。
也許他在回憶上輩子,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小雲。
這輩子怎麼突然就淡了。
以晴拉開車窗,妞妞的頭探出來:「爸,走啦。快天黑了。」
鍾回舟看了我一眼,上車關門。
沒有人跟我說再見。
很好,我也不想跟他們再見。
我要趁天黑前,趕緊把家裡的雞都處理了。
這樣,我的錢也算是攢夠了。
我的行李很少,家裡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第一次坐火車,我感到一切都那麼新奇。
路上遇到了很多人,都對我很友善。
我踏上了前往南方的火車。
晚風裡,都是自由的味道。
6
鍾回舟帶著邱以晴和妞妞,住進了學校的教職工宿舍。
宿舍不新,但很有文化氛圍,就連走廊拐角處,
都堆著幾本書。
三人一路舟車勞頓。
到學校後,食堂都關門了。
邱以晴不會下廚。
鍾回舟隻能向鄰居借了掛面和雞蛋。
隨意應付著煮了。
最先抗議的是妞妞:「爸爸煮的面好難吃,我想吃肯德基。」
邱以晴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安撫妞妞:「好,姨姨明天帶你吃。」
「不要不要,這掛面太難吃了。我現在就要吃肯德基。」
鍾回舟煮面本就熱得一身汗,此刻又被嫌不好吃。
有些惱:「我煮什麼你就吃什麼。」
「天天想著肯德基,多貴你知道嗎?」
鍾回舟有些後悔,為什麼要和我賭氣,為什麼不把鋪子裡的錢拿了。
搞得現在有些窘迫。
想到平日裡,
他在家,有我的服侍。
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現在就有些不得勁。
邱以晴是真千金,什麼也不會,他也不敢讓她做家務。
想到這裡,他安慰自己,隻要再熬半年,邱以晴被認回去當千金,一切就都好轉了。
夜裡妞妞肚子開始咕咕叫。
她搖不醒邱以晴和鍾回舟。
她想起在山村的時候。
不管多晚,隻要她餓了,媽媽一定會起床給她做吃的。
媽媽做的飯菜,現在想想,真的很香。
妞妞有一點想媽媽了。
......
日子過得飛快。
到廣市後,我憑著好手藝。
順利入職了一家茶餐廳。
在後廚我做的雞,不管是什麼做法,幾乎成了店招牌。
每天供不應求,我也從早忙到晚。
偶爾會想起遠在北方的妞妞。
不知道家裡的電話是否會響。
我平時除了在茶樓裡做事,也經常被請出去給人做酒席。
上輩子我守著村裡的一畝三分地,不曾走出來。
這輩子我打算對自己好一點。
我把賺到的錢,一部分存起來。
一部分用來投資自己,不管是學習還是健身,都沒落下。
我還給自己買了一部手機。
村裡張嬸家,跟我一樣,是最早牽電話線的那一批人。
在農闲的時候,她偶爾會給我打個電話。
通常我都是先掐掉她的電話,再回撥過去。
替她省些電話費。
有一天,她跟我說,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經常在晚上聽到我家電話響。
農村的夜裡,除了蟬鳴就是狗吠,安靜得很。
電話聲就顯得很尖銳了。
我不確定電話是誰打來的。
也許是妞妞,但我知道肯定不是鍾回舟。
上輩子,我每一次撥通他家的電話。
明明他就在一旁,但也不會過來跟我說上一句話。
我多麼希望能接到電話,哪怕一次也好。
我跟張嬸說:「嬸子,幫我個忙。」
「電閘就在雞棚邊上,你走過去就看得到。」
「幫我拉掉吧。」
張嬸不明就裡,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7
鍾回舟漸漸穩定下來了。
白天他依舊在學校裡上課。
但回到家後,卻一團糟。
邱以晴什麼都不做,隻等著鍾回舟從食堂打包回飯菜。
晚上他忙碌著給妞妞安頓好之後。
鍾回舟還要洗碗洗衣服。
起初他還甘之如飴。
久而久之,不免心生不滿。
他開始若有似無地回憶起我在家的樣子。
衣服要怎麼洗,他會努力回憶我放了多少洗衣粉。
收下來的衣服要怎麼折,又是一個值得回想的事情。
無數個日常生活裡的小事,匯成一塊大石。
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每每提及分擔家務。
邱以晴就會紅著眼,拿她為了鍾回舟放棄省城戶口這事來說。
就連小白都因為養起來太麻煩,被送人了。
為了當豪門贅婿,他忍了。
可思念一個人,卻很難忍住。
尤其是妞妞告訴他,已經很久都打不通媽媽的電話了。
準確來說,一次都沒打通過。
在一個早上,妞妞被邱以晴批評吃相太難看之後。
妞妞終於崩潰大哭,哭喊著要找媽媽。
「哭什麼,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決。」
邱以晴第一百零八次拒絕了妞妞的請求。
妞妞的哭鬧,終於把正在上課的鍾回舟召喚了回來。
鍾回舟沒辦法,隻得答應妞妞,這幾天抽空回一趟小山村。
但前提是,不準跟以晴姨姨說。
妞妞點頭答應,這才安靜了下來。
夜裡,鍾回舟慢慢回想起一些無足輕重的往事。
林小雲的雞做得真的很好吃。
還有每日鮮嫩的蔬菜,應季的山貨。
鍾回舟突然間再也不想吃食堂的飯菜了。
他隻穿白襯衣,
林小雲再忙再累,都堅持手洗,甚至還學會了城裡人的掛燙技術。
他的白襯衫永遠潔白。
隻有林小雲的雨鞋永遠沾著雞屎。
鍾回舟突然覺得小雲是鮮活的,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他回想起,初初與我在一起的時候。
我也是嬌俏少女,容貌身材不輸給任何人,包括邱以晴。
隻是生完妞妞後,妞妞不肯吃奶水。
我不得不花錢買奶粉。
奶粉錢隨著妞妞的年紀水漲船高。
我學會了跟人爭得面紅耳赤,隻為了幾毛錢。
鍾回舟覺得丟人,他清高,我低劣。
隻有我知道,就他一個教書匠,仨瓜倆棗的工資,全家怎麼活得下去。
鍾回舟又覺得我沒文化,教不了妞妞。
學校裡新來的女同事。
年輕貌美,最重要是有學識。
邱以晴像春風,一頭撞開了他的心房。
可是,春風亦難敵心頭野草。
鍾回舟下定了決心,明天就請假,帶妞妞回小山村看看。
看看沒了他的我,過得還好不好。
輾轉到了熟悉的小村口。
天已經黑了。
拐角處的家,黑漆漆的。屋裡空蕩蕩的。
鍾回舟也沒聽到雞的聲音。
從前他隻覺得雞很吵,很臭。
現在卻隻覺得安靜了。
怎麼和上輩子不一樣了?鍾回舟滿腹疑惑。
按正常來說。
我應該守著家,養的雞更多了,後面還養了鴨。
「為什麼媽媽不在家啊?」妞妞有些怕黑。
鍾回舟搖頭:「也許媽媽隻是出門了。
」
8
鍾回舟有一絲緊張,他胡亂想著他走之前的幾天。
我的舉動如此反常。
他跟我在一起的八年裡。
我除了去鎮上趕集,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