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鍾回舟看到桌上回京的調職信。


 


從他隱忍狂喜的表情裡,我知道他重生了。


 


和上輩子一樣,調職信上說可以攜全家回京,並給伴侶安排工作。


 


直到省裡派車來接他的那天。


 


上車前,鍾回舟左手牽女兒,右手牽白狗,安撫著我說。


 


「妞妞小,城裡的教育更好,我帶她走,你也放心。」


 


「以晴喜歡小白,狗我就帶走了。」


 


「以晴比我更需要回京發展,等我們穩定後,再來接你。」


 


三句話裡,兩句不離以晴。


 


這輩子我和他都知道,以晴是邱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他急於擺脫我,隻為了能娶到邱以晴。


 


隻是他不知道我也重生了。


 


這輩子我不會再苦苦等他,也不會自S。


 


所以我聽到他的話後,

隻是冷淡地回應。


 


「嗯,你帶誰回京市都可以。」


 


「我還要去割菜喂雞,以後的事,再說吧。」


 


1


 


郵遞員舉著省裡來的信,衝進我家的時候,我還蹲在井邊洗衣服。


 


「小雲啊,快喊鍾老師回來,省裡的信,終於來了。」


 


我捶著衣服淡淡地說:「走不開,你自己去學校喊他吧。」


 


我知道,有了這封省裡的信,鍾回舟馬上就要帶著邱以晴離開這個小山村了。


 


消息不脛而走,就連我去菜地割菜的時候。


 


隔壁菜田裡的張嬸,都酸溜溜說我真是交好運了。


 


「都要跟鍾老師回城當太太了,還割什麼菜喂雞呢。」


 


上輩子他沒帶我走,我知道,這輩子他也不會帶我走的。


 


8 年了,鍾回舟被分配到這個小山村教書的時候。


 


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白天教書,夜裡借酒消愁。


 


時常來我鋪子裡買滷料回去配酒。


 


一次喝得醉醺醺的,不小心睡在我家鋪子門口。


 


寒冬臘月的,我怕他凍S。


 


好心拖他回家睡了一晚。


 


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村。


 


他破罐子破摔,順勢就娶了我。


 


婚禮簡單到兩個人吃了碗紅蛋雞肉面,就算禮成了。


 


雞還是我自己養的,自己宰的。


 


這輩子,我隻求不再和鍾回舟有什麼瓜葛。


 


我笑著回應張嬸:「雞子多,吃得多,不養不行。」


 


「回頭我做了滷雞,帶給您。」


 


多養些雞,賣雞賣蛋,總能攢夠離開這裡的錢。


 


思及此,我割菜割得更賣力了。


 


到家的時候,邱以晴正送妞妞放學回家。


 


院裡的白狗遠遠就雀躍著去迎接了。


 


妞妞嚷著要邱以晴留下來教她畫畫做手工。


 


邱以晴笑眯眯摸著妞妞的頭:「妞妞很好學哦。」


 


妞妞扒著邱以晴的手臂不肯放,生怕她拒絕。


 


「以晴姨姨最厲害,什麼都會,不像媽媽,就隻會喂雞。」


 


邱以晴看了眼剛進門的我,笑眯眯回應妞妞:「好,妞妞想學什麼,姨姨就教你什麼。」


 


鍾回舟也到家了,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金框眼鏡下全是溫柔的笑意,看著邱以晴教妞妞畫畫。


 


如果我不出現在這裡,這個畫面會更完美。


 


這樣溫柔的眼神,他從不曾給過我。


 


邱以晴是被村裡的老林夫婦倆,進城趕集的時候,撿回來的。


 


撿回來的時候才三歲,身上穿著華貴的衣裳。


 


老林夫妻倆料定她一定是大戶人家的女兒,隻是走丟了。


 


夫妻倆不敢怠慢,什麼都緊著她,還送她去鎮上讀書,又考了大學,畢業後回到村裡支教。


 


隻有我知道她手裡拿著省城的指標,隻要支教滿五年,就能落戶省城了。


 


她像是一朵純潔無瑕的白花,更是我丈夫心裡的那束白月光。


 


隻可惜,她回來支教的時候。


 


鍾回舟已經跟我結婚了,妞妞都三歲了。


 


2


 


「以晴喜歡你做的白切雞,你現在去做一份吧。」


 


「雞必須是現S的,以晴不吃不新鮮的東西。」


 


鍾回舟接連交代了兩次。


 


上輩子我鬧脾氣說:「鍾回舟,咱家鋪子裡不是有嗎,

幹嘛還要我去S雞。」


 


「那些雞,我還要留著生蛋換錢的。」


 


上輩子我隻想多攢點錢,送妞妞進城讀書。


 


鍾回舟擰眉看著我,一副懶得跟我多說的表情。


 


「滿腦子隻有錢。」


 


轉身對邱以晴道歉說:「以晴,讓你見笑了,咱們外面吃吧,這頓算我的。」


 


我更惱了,就他清高,他教書的那點錢,哪夠他花的。


 


還不是我每天喂雞S雞滷雞,供著一家大小。


 


妞妞雙手叉腰,小嘴一扁:「媽媽你不做飯給姨姨吃,我也不在家吃,哼。」


 


邱以晴溫柔地蹲下來,故意生氣:「怎麼跟媽媽說話的,沒禮貌哦。」


 


她拉過妞妞,揉揉她的頭發。


 


妞妞捏著手指頭小聲說:「以晴姨姨,對不起。」


 


可是該被道歉的人是我呀。


 


看著邱以晴和鍾回舟,一左一右牽著妞妞的手走出家門。


 


連小白也歡快地跟著走。


 


這一刻,他們更像一家三口。


 


而我成了徹頭徹尾多餘的那個人。


 


難怪鍾回舟帶邱以晴回京市履職的時候。


 


沒有人懷疑過他們的關系。


 


畢竟連小白都認下了邱以晴。


 


邱以晴生得白淨,妞妞說她身上總是香香的。


 


我成天種菜、割菜、喂雞。


 


都是些體力活,身量越來越重,和邱以晴纖細的少女模樣,確實沒得比。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有一天晚上,妞妞突然不跟我睡一張床。


 


「媽媽你身上的味道,不是雞屎味,就是滷料味,我才不要跟你睡。」


 


「要是以晴姨姨是我媽媽就好了,她身上是香的。


 


這是我懷胎十月,大出血生下的女兒。


 


這輩子,妞妞想認誰當媽媽都好。


 


跟我沒關系。


 


我溫和地點點頭,回應鍾回舟關於白切雞的交代。


 


鍾回舟有點驚訝我沒鬧脾氣。


 


我隻是默默出了房門,走進雞棚,象徵性地驅趕了下雞。


 


又回到家裡的滷料鋪,隨便拿了隻昨晚做好的白切雞。


 


加熱一下,應付著,反正邱以晴也吃不出是不是現S的雞。


 


她的眼裡隻有鍾回舟,吃什麼都無所謂。


 


這頓飯我是吃不下了。


 


我去撿雞蛋。


 


鍾回舟也許是覺得上輩子對我有虧欠。


 


竟然開口問我:「怎麼不一起吃飯?」


 


「趁天還沒黑,我去鎮上賣點雞蛋,換點錢。」


 


又是錢,

提到錢鍾回舟就皺眉。


 


他一句話也不願再跟我說,眼裡都是鄙夷。


 


讀書人的清高在他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明明他也愛錢呢,不然怎麼上輩子知道邱以晴是真千金後。


 


連工作都辭了,上趕著要去入贅邱家。


 


3


 


上輩子他帶著妞妞和小白走的時候,我撿了很多雞蛋,用水桶裝著。


 


上車前,硬塞給了鍾回舟。


 


鍾回舟見那麼多村民看著,實在是推脫不了,隻能收下。


 


我想著妞妞吃點土雞蛋,總歸是營養的。


 


結果第二天我走路去鎮上賣滷雞的時候。


 


在村口的水溝裡,看到了那個裝滿雞蛋的水桶。


 


水桶裡的蛋全碎了,散發著惡臭,吸引了一群蒼蠅。


 


也對,京市什麼都有,

土雞蛋又能算得了什麼。


 


這輩子我撿的雞蛋,再也不是為妞妞準備的。


 


賣雞蛋和雞的錢,我也不會主動拿給鍾回舟了。


 


回到家後,我默默收拾一桌雞骨頭,正要去井邊洗碗。


 


鍾回舟叫住我:「我要走了,我給家裡裝了一臺電話機。」


 


「想妞妞的時候,就給我們打電話。」


 


我點點頭:「我去洗碗了。」


 


這輩子鍾回舟覺得給家裡安了臺電話機,也許能減輕一點他的負罪感。


 


但是他減輕負罪感所花的錢,是我賣滷雞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上輩子我看他心裡還惦念著我,我很感動。


 


就算是花我自己的錢裝的電話線也沒關系。


 


起初我幾乎每天都打電話過去。


 


但每次妞妞都很不愛理我。


 


說沒一分鍾,就告訴我要去洗澡了。


 


要去寫作業、要去畫畫了。


 


再後來,幹脆是邱以晴接的電話。


 


邱以晴反復跟我說,讓我別打電話,妞妞寫作業會分心。


 


再後來,電話那頭永遠是忙音,沒有人再接我的電話。


 


我想去京市找妞妞,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可是我連他具體的住址在哪都不知道。


 


更何況,我沒有錢,京市太遠了。


 


鍾回舟臨走前,說會來接我。


 


一等快十年也沒有來,我終於意識到,我是他人生裡的汙點,他不會來了。


 


直到後來迎來了人口大普查。


 


市裡追問妞妞的親生母親是誰。


 


我才知道,鍾回舟和邱以晴早已成婚。


 


邱以晴被豪門認回去當了千金。


 


鍾回舟當了豪門贅婿。


 


但不知為何,他們倆沒有再生孩子。


 


我看著成年了的妞妞,被養得很好,像一個真正的千金小姐。


 


「妞妞,我是媽媽啊。」看著妞妞後退往邱以晴身後躲的樣子。


 


「你不是我媽媽,你是醜八怪。」


 


我心碎了一地。


 


「籤字吧。」鍾回舟拿了份文件給我,又說:「籤完後,我會登報,解除你和妞妞的母女關系。」


 


「我忘了你不識字,我替你籤吧。」


 


「不用,我會寫名字。」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豪宅門口,像極了來求人的遠房窮親戚。


 


我顫抖著在文件上籤上自己的名字。


 


我慶幸,那年我和鍾回舟沒有領證,不然我還要再籤一份離婚文件。


 


操勞農活十幾年了,

我頭發灰白了,背也開始佝偻了,身上的衣服洗得都發了白。


 


在邱以晴保養得體的容貌面前,我自慚形穢。


 


人生的盼頭,在這一刻,全然崩塌。


 


我選擇從高樓一躍而下,就此解脫。


 


也許是上天可憐我。


 


讓我再次醒來,回到了鍾回舟要被調回京市的前夕。


 


我也不再感動於鍾回舟牽的那條電話線。


 


這輩子,我隻想為自己活。


 


4


 


這輩子,我好像沒有了牽絆,丈夫和女兒都不是我的。


 


我也不再執著於給妞妞做好吃的,執著於給鍾回舟帶雞蛋。


 


我在小廚房裡炸香酥雞,香味四溢。


 


「以晴姨姨說,吃油炸的東西不好,你別炸了。」妞妞湊了過來。


 


我沒抬頭,認真炸著雞肉,

淡淡回應:「嗯,我知道,這些是給張嬸的。」


 


妞妞愣了一下,一臉疑惑。


 


「張嬸家小寶喜歡吃,我答應了要炸給他的。」


 


從前我有什麼好吃的,總是緊著妞妞,或者送去學校給鍾回舟。


 


這次沒給妞妞,妞妞卻反倒別扭了起來。


 


「小寶不乖,不喜歡學習,又貪吃,你怎麼還給他弄吃的。」


 


這次我沒有藏著掖著,告訴妞妞:「我喜歡誰,就給誰炸吃的。」


 


張嬸是我種菜的鄰居,平時也會好心給我一些不吃的菜,讓我喂雞喂狗。


 


我很感激她。


 


鄰居這麼多年,我要走了,總也要回禮給她。


 


小寶是我看著長大的,蹦蹦跳跳的男孩子,每次見我都要我抱抱。


 


他不嫌棄我身上有雞的味道。


 


隻會說我身上的味道很好吃。


 


怎麼別人覺得香香,到了鍾回舟父女的眼裡,就隻有低俗和雞屎味。


 


妞妞不開心:「哼,我讓以晴姨姨帶我吃肯德基,才不要你的炸雞。」


 


「好,去吧。」


 


上輩子第一次聽到肯德基三個字的時候,我緊張得不得了。


 


以為邱以晴要帶妞妞去看什麼洋醫生。


 


我怕洋醫生要給妞妞扎針,妞妞那麼怕打針。


 


我鬧著不讓去,鍾回舟讀書人的清高讓他不屑於跟我爭辯。


 


但鄙夷的表情,到現在都深深印在我腦海裡。


 


我所有的鬧,無非是害怕快要失去妞妞了。


 


可在鍾回舟的眼裡,我就是嫉妒邱以晴。


 


我一個山野村婦,什麼都不知道。


 


妞妞轉頭就去告訴了鍾回舟。


 


鍾回舟從來不肯踏進家裡的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