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雅那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據說,會議結束後,程總把所有人都趕出了會議室,包括舒畫。他自己一個人在裡面待了很久。」


 


舒畫出這種狀況,我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雖然 WISH 風尚不是湛海集團的主營業務,但卻時常要幫他處理這背後盤根錯節的關系。


 


以前我主理 WISH 的時候,因為這類合作,時時如履薄冰。


 


每走一步都需要反復思量,小心謹慎,才能將項目處理得完美無瑕,多方共贏。


 


大概是我的順利,讓程湛產生了錯覺,以為這種合作沒什麼難度。


 


既然我都可以做好,那舒畫這樣的天才,肯定也能勝任。


 


但事實卻是,舒畫讓他失望了。


 


說到底,他年少時愛上的,是那個籠罩在「天才少女」光環下的舒畫。


 


如今光環褪去,露出的不過是個才華有限,卻心比天高的普通女人。


 


晚上,紀臨風回來的時候,


 


我正坐在電腦面前,專心致志地看著一篇晦澀難懂的醫學文獻。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馬甲和白襯衫,一邊挽起袖口,一邊朝我走來。


 


「在看什麼?」


 


紀臨風站在我身後,手指輕柔地撫過我的頭發。


 


「剛剛找到一篇關於我那個病的論文。這個作者,提出的了一種獨特的療法,似乎有逆轉病情的一線希望。」


 


「是嗎?發給方醫生,他會組織專家團隊仔細研究的。」


 


紀臨風一邊說,一邊合上我的電腦。


 


「你一直很乖地在配合醫生,但也要注意休息。」


 


他繞到我面前,蹲下身,

看向我的眼眸裡是化不開的心疼。


 


「你最近又瘦了一些。」


 


接著,他眼中的心疼又轉為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慮。


 


其實,不止是我瘦了,紀臨風這段時間也消瘦了不少。


 


因為我的病情,總體上處於一種平穩的螺旋向下的狀態。


 


平時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毫無徵兆地發一次高燒,折騰兩三天之後,再進入下一個短暫的平穩期。


 


方醫生的醫療方案,雖然能幫我渡過急性發作期,但始終無法根治。


 


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紀臨風的焦慮也肉眼可見地明顯起來。


 


「別擔心,總會找到辦法的。」


 


我伸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安慰地說。


 


紀臨風歉疚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是我的錯,怎麼還讓你安慰起我來了?


 


「你心疼我,我也是心疼你的呀。」


 


紀臨風默默看著我,手臂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要抱我,但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研究了一下午資料,肩頸應該酸脹了吧?我幫你按摩一下?」


 


「好。」


 


紀臨風便站起身,將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地幫我按揉起來。


 


我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嗯……哥,你的按摩手法真不錯。」


 


「是嗎?」


 


紀臨風幫我把座椅調整到半躺狀態,又拖過一張凳子坐下,溫柔又認真地幫我按摩。


 


「那你就閉上眼,好好享受一下『紀師傅』的服務吧。」


 


幾天後,紀臨風又一次出差。


 


下午,小雅照例來花房陪我聊天。


 


她看著我發紅的臉,

伸手摸摸我的額頭,


 


「雲伶姐,您又有點發燒了……」


 


「我給紀總打個電話吧?讓他——」


 


「不用了,我隻是文獻看多了,有點累。」我說,「就別讓他奔波折騰了。」


 


「哦,好吧。」小雅嘟了嘟嘴,隨即又忍不住說,「雲伶姐,你病了這麼久,那個渣……咳咳,程總都沒來看過你呢。」


 


小雅話音剛落,門鈴就響了起來。


 


程湛不請自來了。


 


他看到小雅也在,眉頭皺了皺,還是將帶來的一個一尺見方的禮物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尊我喜歡的一位小眾藝術家的雕塑作品。


 


「雲伶,送給你的。」他低聲說。


 


「為什麼送我?」我奇怪地問。


 


程湛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中紅血絲密布,身上那股獨特的傲氣也減弱不少。


 


這段時間,他的日子似乎過得並不順利。


 


「雲伶,Vona 的項目砸了,科技公司並購的事也陷入危局。」


 


「所以呢?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知道錯了,雲伶,舒畫完全……完全不是我以為的那樣。我真不該把 WISH 交給舒畫。」


 


他懇求地看著我:「你回來,好不好?」


 


這話讓坐在一旁的小雅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程湛,其實,我現在的情況……」


 


「我知道。」他急切地打斷我。


 


「我的錯不止是把 WISH 交給舒畫,還有我跟她……但以後,

我不會再跟她來往了!」


 


「我不愛她,我愛上的隻是年少時的一個夢,一個遺憾!我隻是被她迷惑了!」


 


【嗯?這是我的男主?!你不愛女主?】


 


【臥槽!這對主 CP 怎麼變這樣了?這特麼以後要怎麼給我圓男女主是真愛?!】


 


【我請問呢!這還要怎麼繼續嗑糖?】


 


【不行了,老子想了一下,按現在這樣發展,等紀雲伶S後,男女主靈堂啪啪那場戲就純純的渣男賤女,跟愛沒有一點關系的兩動物在那兒發Q交配了臥槽!】


 


【啊啊啊別說了!代入一下紀臨風,撞見那種腌臜破事,我當場就得把那兩人宰了,根本顧不上什麼妹妹的體面了!】


 


【真惡心!「我隻是被迷惑了!」渣男還甩鍋了!】


 


【嘔了,搞不定項目了,就想回來找原配收拾爛攤子?

臉呢?】


 


彈幕上一片罵罵咧咧,可我卻隻是平靜地起身,走到書桌前。


 


我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程湛。


 


「我們已經結束了,程湛。」


 


「籤了吧。」


 


程湛不解地看著我:


 


「雲伶,為什麼?我已經知道錯了。」


 


「我不是在跟你賭氣,程湛,也不是在耍小脾氣等你用禮物和道歉來哄我。我是在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離婚。」


 


「你真要跟我離婚?!」


 


程湛惱怒地揮手,打散面前的協議書,紙張散落一地。


 


他抓住我的肩膀,劇烈搖晃:


 


「紀雲伶,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已經認錯了,道歉了,低頭了!」


 


「你贏了,

你還想怎麼樣?!」


 


「七年的感情,你說結束就結束?憑什麼?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被程湛晃得頭暈,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就在他想強行摟住我的時候,小雅突然出手,抓著他的手臂,一個利落的過肩摔,將毫無防備的程湛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咚!」一聲悶響。


 


程湛這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被嬌小的女孩摔得七葷八素,半天沒能爬起來。


 


小雅活動了一下手腕,將我護在身後。


 


「不好意思,程總,雲伶姐身體不適,你不能這麼搖晃她。請你自重。」


 


程湛狼狽地爬起來,看看小雅又看看我,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似乎沒料到,他在我面前被人揍了,而我卻沒有反應,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


 


「籤字吧。」


 


我將離婚協議撿起來,

重新遞到他面前。


 


「給我們之間,留最後一點體面。」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聽懂了我的話。


 


「你……認真的?」


 


我將鋼筆遞給他。


 


「我一直都是認真的。愛你的時候是,不愛你的時候,也是。」


 


程湛看著我的眼睛,終於明白,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他終於拿起筆,在協議書的末尾,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著那個熟悉的籤名落在紙面上,我的心,還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七年的婚姻,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我收斂起那一閃而過的情緒,也在協議上籤好字,然後將屬於他的那份推了過去。


 


「約個時間,去把證辦了吧。」我說。


 


程湛點點頭,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似的,

失魂落魄地站起身。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和我說些什麼,但小雅已經做出「請」的手勢。


 


「程先生,您可以離開了。」


 


「雲伶,我們……」


 


「程先生,請。」


 


大概是身體又到了極限,也或許是這段婚姻徹底結束帶來的傷感。


 


在程湛即將走出花房的時候,


 


我突然感到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猛地從喉嚨裡湧上來。


 


我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雲伶姐!」小雅驚慌地抱住我。


 


程湛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倒下。


 


「雲伶!!」


 


我在醫院的 VIP 病房醒來。


 


一睜眼,就看到兩個男人守在我的床邊。


 


一個是雙眼布滿血絲、焦慮疲憊的紀臨風。


 


另一個,則是失魂落魄、胡子拉碴,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程湛。


 


紀臨風見我醒來,立刻上前詢問我的狀況,是否有什麼地方不舒服,著急忙慌地去叫醫生。


 


程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我蒼白的臉,許久,才艱難地開口: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到現在才知道……你病得這麼重。」


 


我躺在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對他扯出一個冷淡的笑。


 


「小雅知道,張嬸也知道,甚至張奇也讓我注意身體。程湛,你如果真在意我的話,又怎麼會發現不了?」


 


「我……」程湛的臉在一瞬間血色盡失。


 


「對不起,是我……是我疏忽了。」


 


方醫生跟著紀臨風一起走進了病房。


 


他檢查我的身體狀況後,神情凝重地說:


 


「臨風,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雖然我努力延緩她的病情發展,但終究無法阻止,她的內髒,依舊在逐步的纖維化。這次的吐血,就是胃部出血的症狀。」


 


「相對其他同類患者,她的病情受情緒影響很大,不能讓她再繼續受任何情緒刺激了。如果保持心情愉快,她也許……能堅持更長時間。」


 


程湛痛苦地閉上眼睛,垂在身側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怎麼會這樣?」


 


「原來,那天我回家,看見你蜷在沙發上的時候,你就已經病了……可我……可我……卻在指責你提前離開籤約儀式!」


 


「天吶!

我都做了些什麼?!」


 


他在我的病床旁邊蹲下,握住我的手,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


 


「對不起,雲伶,都是我的錯。」


 


「現在……我還能為你做什麼?」


 


「雲伶,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好不好?」


 


我默默抽回自己的手,轉頭看向一直沉默著的紀臨風。


 


「哥,我累了,想休息。」


 


「能讓不相幹的人,出去嗎?」


 


程湛怔住,眼中閃過痛楚。


 


「不相幹的人」這五個字,像刀一樣狠狠扎進他的心裡。


 


紀臨風辦事雷厲風行,直接就對站在門口的保鏢說:


 


「程先生的探病時間結束了。送客。」


 


被保鏢一左一右「護送」離開的時候,程湛沒有反抗,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再沒有了往日的清貴傲氣,隻剩下近乎絕望的哀求。


 


而我也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