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我三日內能繡完送來,再考慮合作。


我心想,這有何難,便是初學的繡娘,也能在兩日內繡完。


 


次日晌午我就送了來,掌櫃看我如此迅速。


 


直笑得見牙不見眼。


 


豪爽地付了我一百文工錢。


 


我驚覺於刺繡竟然這麼賺錢?那些沿街販賣的生意人,一日尚賺不到五十文。


 


我捏著這些銅錢,內心為自己的自由感到開心。


 


「掌櫃的,可還有派發的活計?我繡得快,可否多領幾件?」


 


掌櫃的這可犯了難:「喲,可巧了,隻剩下一個屏風了,這玩意兒忒大,沒人敢接啊。」


 


怎麼又是屏風?


 


和陸長風因為屏風生氣,最終未能繡成。


 


臨了,還是要從屏風上過。


 


於是我點點頭:「那便給我吧。」


 


掌櫃的暗暗揣度著我的神色,

撓著頭難為情地解釋道:


 


「娘子有所不知,大件繡品涉及到成本,需要先付押金,店小,怕跑了。」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事,遲疑開口問道:「需押多少銀子啊?」


 


「三兩,待交完繡品連帶工錢一並返還五兩。」


 


「一件屏風二兩工錢?」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身後進來一個風風火火的婦人,她像是趕急了,不住地喘著粗氣:「掌櫃的,那架屏風還在嗎?我剛從當家的那裡要到銀子!」


 


見我站在櫃臺前,婦人不客氣道:「莫不是來搶單的吧?掌櫃的,咱可說好的,押金五兩我都帶來了,你可不許瞧她生得好看就偏心。」


 


五兩?


 


掌櫃的無奈攤手:「林娘子,我是生意人,自然是看誰幹得快就給誰,不過這位娘子還沒個定奪,若她不要,再給你吧。


 


被稱作林娘子的婦人急得拽了拽我的胳膊,問我:「你到底要不要?」


 


掌櫃的伸手攔了攔。


 


把我拉到一邊,低聲道:


 


「娘子要是不接這一單,別說我給你的押金這麼低。」


 


「唉……我實在是欣賞你的手藝。」


 


我內心掙扎,又舍不得一下就把銀子拿出去:「那還有別的小一點的嗎?我等兩日無妨的。」


 


見我猶豫,掌櫃的拍了拍我的肩,向我使了個眼色。


 


轉身向林娘子道:「季娘子先預定的,林娘子三日後再來,我保準給你留個屏風。」


 


那林娘子絲毫不客氣,摔摔打打地掏出銀子,一把拍在櫃臺上:


 


「真是晦氣!平白被搶了,掌櫃的,我今天就把押金交了,三日後來領,可不許再偏私!


 


於是我隻好咬咬牙,交了三兩銀,順利拿到了繡屏風所用的布料和線材。


 


起早貪黑地繡了三日,總覺得不踏實。


 


我又去繡坊轉了一趟。


 


5


 


這一去,才知是被騙了個幹淨!


 


繡坊內,早已換成一家藥材商。


 


我欲哭無淚,人剛安定下來,就被騙光了銀子。


 


可我哪裡哭得出來,得抓緊找一個靠譜的活計。


 


幾番折騰才發現,這世道找活計真不容易。


 


除非是來騙你的!


 


入秋的天已經慢慢有了涼意,我隻好接一些漿洗縫補的活來度日。


 


還好剩餘的絲線布匹不少。


 


漿洗之餘,若客人的衣裳有損毀,捎帶著便也補上了。


 


針線上,我自是遊刃有餘的。


 


月前,

陸長風最喜歡的扇墜兒磨花了。


 


做新的總歸不是原來那個。


 


於是我細細分出經緯,用同色絲線一針一線縫補起來。


 


可沒過多久,這個扇墜兒竟掛在曲真真的團扇上!


 


我問過陸長風,為何要將當年定情之物送給她?


 


「真真她不同於尋常女子,不喜歡金銀首飾那等俗物,唯有對這些尋常討巧之物愛不釋手,豈有不贈之理?」


 


胸腔裡悶悶地,我隻好將全部力氣用在手中的搓衣板上。


 


正洗得專注,忽有一個穿著講究的婦人喚我:


 


「娘子,勞煩。這件卍字蓮花寢衣可是你洗的?」


 


聞言我猛地站起來,接過衣裳反復查看:


 


「可是洗壞了?」


 


「沒有沒有,是我家老夫人看娘子針線好,讓我邀您去府上。」


 


想起前些日子被騙的事,

我警覺起來:


 


「為何?可要做什麼繡花收什麼押金?」


 


「不收銀子。」婦人笑道,「這件裡衣她老人家最愛穿,直誇你補的袖口好,讓您教我家小姐女紅呢。」


 


見我遲疑,婦人塞給我一張名帖:「娘子尋個方便的時間,隨時來。」


 


這次我長了個心眼兒。


 


挨個問了左鄰右舍。


 


都說定州確實有個關將軍府。


 


宅邸立在定州幾十個年頭,不是無名姓的騙子。


 


「隻是將軍府的小姐是個頑劣的,娘子可要躲著些。」好心鄰居勸我。


 


頑劣的我見過,倒也無妨。


 


我這才放了心,捏著名帖去了關家。


 


6


 


關將軍府隻有關老夫人和關小姐兩位主子。


 


「老身看你河邊浣衣,還能做出這麼細的針線,

定是能坐得住的,還請娘子莫嫌我家漪月頑皮,帶她繡繡花,做點針線,定定心。」


 


關老夫人倒是客氣極了,握著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來時倒也細細打問過,關將軍家的小姐頑劣幾何?


 


關漪月今年豆蔻年華,早先沒了娘,爹又經常領兵打仗。


 


關老夫人請到家裡的,無論是女西席還是教養嬤嬤,不出仨月,都被氣了出來。


 


發誓再也不登關家的門。


 


據說這位小姐,每日在家裡不是打鐵磨刀,就是練飛鏢。


 


對我這種隻會繡花的嬌女子更是沒有好臉色。


 


隔了兩條街的鄒老夫子聽說我接了關家的帖,拄著拐就來勸我:


 


「那小丫頭片子就是個混世魔王,我這胡子好不容易才長上來。


 


「哎喲哎喲,不是讀書的料!」


 


武將家裡,

對孩子總是寬縱。


 


關老夫人也不是沒想過管教她。


 


隻是老太太手裡剛拎著雞毛掸子小跑了兩步。


 


這頭關漪月縱身一躍竟穩穩跨坐在牆頭扮鬼臉:


 


「祖母,您都將我關在家裡了,怎麼還要我學那些個消遣功夫?您說過,隻要我不出門亂跑,啥樣都行,怎麼還拿家伙揍我?您不講武德!」


 


儼然一副賴皮樣子。


 


年月久了,定州再也找不到肯接這活的人。


 


我這種初來乍到又缺銀兩的,沒啃過難啃的骨頭,自然不會知道關漪月到底有多頑劣。


 


陸長風這種紈绔,在她跟前都顯得稚嫩。


 


我原想跑,哪知關老夫人直接塞給我一錠金……


 


她眼神裡滿是希冀,我不忍拒絕。


 


我搬進關漪月院子的偏殿,

到老夫人房裡請安的功夫。


 


她就將絲線和絲綢絹帛都撕了個粉碎。


 


絲綢結實,絲線細韌,撕扯間傷了手,她也渾不在意,用著蠻力,狠狠扯斷。


 


邊撕邊發出「桀桀桀」的笑聲。


 


「繡花針的功夫有什麼好學的?能S敵還是能衛民?」


 


「嬌弱毛病,小姐做派!」


 


絲毫沒察覺我就站在門外。


 


我輕笑一聲:「別人都說你空有蠻力沒頭腦,我還不信,沒想到是真的。」


 


關漪月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回過頭來,手上的力道松了。


 


我撿起變形的絲綢,找到剪刀,剪開一個小口:


 


「你看,這樣不就輕松撕開了?」


 


「還有這絲線,又細又軟,可就是能借著你的力鑽進你的皮肉,跟它較勁兒,不是傻是什麼?」


 


說著,

我打了清水,仔細清洗了傷口,上了藥。


 


上藥的事我也熟練。


 


陸長風幾次被請家法,他這人又極好面子不願請郎中張揚,都是我這樣一點一點擦拭上藥痊愈的。


 


就在我握住關漪月的手時,少年的臉別扭地扭向一旁。


 


手卻老實地一動不動。


 


待她傷好了,我毫不留情地扔給她一雙剛粘好的鞋底:


 


「你不是想保家衛國嗎?去邊關的路難走,繡花鞋鞋底太薄,走不了那麼遠的石子路,你要是納好這雙鞋底,我就幫你。」


 


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拿起鞋底就回了房。


 


這一鑽研,就安靜了好久。


 


第三日晚上,關漪月垂頭喪氣地請教我:


 


「好盈秋,你教教我吧。」


 


意料之中的事,我竟也高興地咧著嘴角:


 


「這是錐子和針啊,

不能用蠻力,要觀察,用巧勁兒,把它一點一點穿過去。」


 


7


 


院子裡的秋梨掛滿枝頭時,關漪月已經能靜靜地坐在屋子裡讀書了。


 


我坐在窗前,繡著一個劍墜兒。


 


「這兵法真好!」她邊讀邊嘀嘀咕咕,「你說我怎麼沒早點讀呢?要是早點讀,我早跟爹爹上陣S敵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關漪月討厭那些西席、夫子,是因為那些人一上來就逼迫她讀「女則」「女戒」。


 


她常說,把女子教得規規矩矩,真等敵人打進來了跑都跑不了幾步,更別提保護自己和身邊人。


 


所以她總是橫衝直撞,認為力量能解決一切。


 


「萬事,巧取者為上,硬碰硬反倒傷己。」


 


我正說著,丫鬟來報,門外有人找我。


 


「盈秋,是你嗎?」


 


見我出來,

陸長風看著我,眼神從不可置信,到慢慢紅了眼眶。


 


不知是救曲真真救得辛苦,還是被陸母訓斥得辛苦。


 


他的精神眼見地萎靡了下去。


 


形銷骨立,不復彼時意氣風發的陸二公子。


 


我深知,無論如何辛苦,都不可能是為了尋我而如此失意。


 


也許,「救風塵」之後,需要一處安定所在。


 


敘州有書院,江州有書肆,鬱州有故舊……


 


都太過張揚。


 


於是我小心問道:「真真姑娘可是要安定到此處?」


 


他抬眸恍然,眼中的心疼快要溢出來:


 


「你怎麼連點首飾都沒有?衣裳上沒有繡花,盈秋,你受苦了。」


 


我也並非妄自菲薄,隻是陸長風並沒有為我奔襲百裡的必要。


 


在這場抉擇裡,

他早已選擇了曲真真,不是嗎?


 


我以為陸長風和曲真真的這場利益交換遊戲,隻是一個求「浪蕩名」,另一個求一隅安穩。


 


我以為我和陸長風兩情相悅,他處處善待曲真真,隻是為了回報。


 


可卻忽視了,兩人在這場遊戲裡有來有回的配合,生出了互相交織的情愫。


 


當陸長風告知我,我們的婚禮將在畫舫上舉行時。


 


我是不願意的:「畫舫哪裡適合舉行婚宴?不夠端莊,也不符合禮制。」


 


後來我才知曉,這原來是曲真真的主意。


 


她說陸長風是平州最風流俊俏的公子,自然配得上最風流的婚宴。


 


甚至連我賭氣未兌現的香囊,都出自曲真真之手。


 


蜈蚣似的針腳趴在月白的錦緞上。


 


這樣拙劣的香囊,卻掛在陸長風喜服的腰帶上。


 


如此扎眼。


 


我繡給他那麼多香囊、掛墜,他竟連一件也選不出來嗎?


 


偏要在成親那日,戴上別的女子送的東西。


 


我原想叫他摘下,新婚著白色,不吉利。


 


可我還沒來得及說,他便一陣風似的去救人了。


 


直到今日,才想起尋我這個被拋棄的「新嫁娘」。


 


8


 


「盈秋,莫要賭氣了好嗎?我是專程來接你回家的。」


 


陸長風眼神企盼,眼眶泛紅,殷切地盯著我,生怕我會拒絕。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開口問他:


 


「那曲真真怎麼辦?妾室?外室?然後叫別人議論,我這輩子都要承一個風塵女子的情?」


 


陸長風急急辯解:「不會的盈秋,真真會留在定州,這裡沒人知曉她的過往,就當償了她的恩,

咱們回平州的家!」


 


果然如此。


 


我冷冷開口:「說到底,曲真真還是同你一起來了。」


 


陸長風低下頭,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我的心當啷一下,徹底落了地。


 


要說此前還有些許希冀,在此刻,全都消弭殆盡。


 


見我要走,陸長風上前拉住我,急著解釋:


 


「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真……她被迫同我捆綁,若是沒有我撐腰,畫仙樓容不下她,我得為她負責,帶她來定州,才能開始新生活。」


 


「可你不一樣,你是我的妻!你不見了,我顧不上婚宴上那麼多親友故舊,隻顧找你。我原想著敘州、江州、鬱州你熟悉些,可你都不在。我一路走一路找,才找到這裡來。」


 


我反問道:「那你為何不把曲真真安頓在敘州的書院、江州的書肆、鬱州的故舊?

非要風塵僕僕同來定州?」


 


陸長風被我噎得無話可說,低下頭,喃喃道:「我對不住你,盈秋……可她一個弱女子……」


 


我忽然覺得諷刺,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長風,你這樣左放不下右放不下,可曾真正明白過自己的心?」


 


「曾經,我隻以為,你我二人真心相愛,並肩抵擋世俗眼光,就算世人罵我不知廉恥勾引小叔,我都認了。可如今,我發覺你的心左右搖擺不堅定,你的愛軟弱,且代價太大,我不想要了。」


 


許是定州的生活太過安穩,叫我覺得過往的事,早已隔了千山萬水。


 


此刻說來,早已雲淡風輕。


 


我輕輕地推開他:


 


「定州是個好地方,如果曲真真願意留下好好生活,不是難事。


 


「我也很喜歡這裡,很喜歡靠自己的踏實感。」


 


「長風,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各自好好生活吧。」


 


9


 


「這麼喜歡救人,該隨軍去做軍醫,怎麼淨往妓院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