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關漪月環抱雙手，出現在門後。
「漪月，說的什麼鬼話，再這樣就罰你了！」我嗔怒道。
陸長風驚訝於我們之間這種自然熟稔的溝通，忙問我：「盈秋，你這麼快就給人當後娘了？」
我不想理會，關漪月卻頑皮：「你管人家前娘後娘呢，盈秋不剛說了嗎，她不要你了，快滾！」
她又將手中納到一半的鞋底遞給我：「你半天不回來，這鞋底我又不會了，扎得亂七八糟的，快回家教我。」
陸長風這才發現，我的手不再瑩白如玉，麻繩纏繞下，粗布摩擦下，在這幹燥的深秋，起了一層細細的倒刺。
就連手掌，都因為用錐子的緣故，生了一層薄薄的繭。
他抓著我的手，想要細細查看，嗓音輕顫：「你這雙手生來就是繡花的，怎麼能做納鞋底這種粗活呢？聽話，盈秋，跟我回家吧。
」
我輕輕抽出自己的手，冷冷地下了最後通牒：「納鞋底的日子比繡花的舒心，陸長風，莫要再拉拉扯扯，流言蜚語逼得我在平州活不下去，我不想在定州還要遭人白眼。」
我原是苦出身的人，從會捉針線始，做的就是縫補、納鞋底的活。
那時候日子艱難，哪有功夫繡花？
後來做了清流人家的寡婦，為著好看，才開始執起了繡花針。
納鞋底和繡花，都是針線活，沒有貴賤之分。
我更喜歡如今腳踏實地的日子。
見我執意如此，陸長風輕輕松開了手。
「盈秋，那我便住在定州，我就看著你，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
關漪月噗嗤一聲笑了，語含譏諷道：「換個地方繼續拎不清啊？一邊是真愛，一邊是新歡，怎麼來過？」
陸長風沒理會她，
盯著我，神情堅定：「盈秋，你且看我行動吧。」
10
過了年關，關漪月長高了不少。
關將軍打了勝仗，從邊關回來了。
家裡上下一派喜氣洋洋，笑得比過年還開心。
「爹爹，盈秋姐姐教我讀兵法，我自己練功也練得好，年後我要跟你一起上戰場！」
關漪月像隻小貓一樣，圍著關將軍繞來繞去。
「震山，你可別縱著孩子瞎胡鬧！」老夫人慍怒，皺眉道。
關將軍人如其名，笑起來如山般沉悶。
「漪月長大了，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路，爹爹都支持你。」
「竟然還會讀書了，該獎，該獎！爹爹那把紅纓槍獎勵給你。」
漪月興奮地拿著槍練了起來。
關老夫人舉起手中的雞毛掸子敲在關將軍後背：「哪有你這樣縱著孩子的？
女孩子上戰場多危險……」
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個月。
關將軍出徵的旨意下來了，南下平匪，不是什麼懸殊的戰事。
但關老夫人還是憂心忡忡，忙忙碌碌地收拾了起來。
金瘡藥、紗布、吃食、衣物……
漪月也將在這次平匪中歷練一番。
臨行關頭，我心裡也焦灼得很。
隻好日復一日地納著鞋底，必得納得厚厚的、密密的、軟軟的。
聽人說，戰場上的砂石尖銳得很，鞋底太薄硌得腳疼。
小姑娘，沒有不愛嬌俏的，我又在鞋面上繡上淺淺的梨花。
梨花色白，怕不吉利，我又拆了繡上繁復的海棠。
緊趕慢趕，趕出五雙鞋。
漪月三雙，
關將軍兩雙。
臨行時，漪月抱著我，眼中閃爍著淚花：「盈秋姐姐，哪兒也不許去，就在家裡等我和爹爹回來。」
我不忘叮囑：「遇事別急躁，記得，巧取者為上！」
關將軍向我拱手：「季娘子，若不嫌，還請照顧在下老娘，將軍府你且自在住著，不必拘束。」
揮手告別，我的心仿佛也跟著那個調皮的小丫頭走了。
11
陸長風似乎打算在定州住下了。
他在後街賃了一間鋪子，開起了書肆。
曲真真還是一貫的破碎模樣，每每守在陸長風的鋪子裡，從天亮坐到天黑。
即便陸長風從畫仙樓為她贖了身，她也活得像朵飛絮。
離了人，便要隨風飄蕩。
「陸公子，女子活在世上本就艱難，我實在沒有法子了。
」她低低垂淚。
陸長風卻不會像之前一般逗她笑了。
他語氣似有不耐：「盈秋怎麼就能腳踏實地生活？你別裝可憐了！」
陸長風一想到盈秋因為討厭曲真真的虛情假意，討厭他的拎不清而不理他。
就覺得胸腔裡憋著一口氣，不上不下悶悶地難受。
於是他尋了個送書的由頭去了關將軍府。
恰好看見我召集了好多女子，在將軍府的後院漿布做鞋呢。
南邊傳來急報，關將軍和漪月的隊伍剛到，就遭遇了伏擊。
這才知道，根本不是小小匪患，而是南疆邊境異族來犯。
我急急地壓下消息，生怕關老夫人聽了出什麼岔子。
又心裡發慌，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隻好日日漿布納鞋底，厚厚的鞋穿在戰士們腳上，
他們才能站得穩、行得遠、打得贏。
忽然，身後傳來書本落地的聲音。
我怔愣回頭。
「盈秋。」陸長風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喃喃：「你好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你。」
院中細柳抽絲，遠看，如青煙繚繞。
我放下手中的活計，將他引到一旁。
「長風，或許你從未了解過我。以前的生活，我唯一能做主的，便是選擇你，餘下的日子，不過走一天算一天罷了。」我回望過去，給出答案。
陸長風好像忽然長大了，他最後問我：「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釋然一笑：「我現在的生活很好，也希望你好好生活。」
「就算你的手傷成這樣，」他看著我手上被麻繩勒出的新傷疊舊傷，皺眉問道，
「也不悔嗎？」
我點點頭：「不悔。」
自那以後，陸長風終日酗酒。
日日喝得爛醉如泥。
我終於挑出了一個不算很忙的日子，打算去後街歸還他當日落下的書籍。
書肆裡。
陸長風大醉，青天白日裡沉沉地睡著。
一旁的曲真真梳起了尋常婦人的發髻，正給他喂著醒酒湯。
見我進來，眼神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敵意：「你來做什麼？陸郎說了，要和你斷了。」
我放下書就走。
陸長風卻起了囈語，不住地說著：「盈秋……是我對不住你……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曲真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又換上端莊的笑：「陸郎定是睡糊塗了。
」
她摸摸小腹，笑著問我：「嫂嫂難道不恭喜我，懷了陸郎的孩子麼？」
她臉上有股勢在必得的狠厲，盯著我等一個答案。
我攤了攤手：「真是恭喜，你終於爬床成功了。」
曲真真那些夜裡傳來的信箋。
什麼聽曲兒選胭脂是假，憑著失身尋個依靠倒是真。
我不欲與她多言，轉身就走。
畢竟關家軍馬上就要回來了。
小丫頭九S一生，我可牽掛得緊。
就在我出門之際，陸長風跌跌撞撞摔下了床。
「盈秋，是你嗎？」
「陸郎，你糊塗了，哪裡有嫂嫂，她早就不要你了！」
12
漪月比出發前黑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
少年的臉上，是超乎年齡的鎮定自若。
看著她胳膊上的傷，我險些掉下淚來。
「都說不要較勁兒，怎麼傷得這般重？」
漪月像個小大人一樣抱著我，輕輕地拍著我的背：「盈秋姐姐你別哭呀，我聽了你的話，用了巧。夜襲敵營的時候我用絲線勒S的部族首領，隻不過這老賊力氣大，垂S之際，中了煙還用匕首扎了我的胳膊，沒事的，全都好了。」
她笑得嗞出一口大白牙：「那細細的絲線，果然如你所說，借著力鑽進了他的皮肉，多虧了你，這場仗贏得巧！」
漪月如此說，我聽得心驚膽戰，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我背過身擦淚，她哄我：「姐姐，下月咱們全家就要搬去京城了，聖上誇我，虎父無犬女，嘿嘿，你喜歡我，那你肯定也喜歡爹……」
「S丫頭，胡說的什麼！
」我抄起雞毛掸子就追著她揍。
院裡的關將軍和老夫人笑著看我們嬉鬧。
我想，日子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院中的秋梨又結了一季。
臨走之際，我摘了一些裝進包袱裡。
漪月最愛吃這個了。
甜甜的，汁水很足。
留著路上吃！
番外：陸長風。
初見盈秋時，她眼中哀戚，毫無少年的活力。
我心下了然。
要給我那將S的兄長做新娘，嫁進來便是寡婦。
自然沒什麼好開心的。
她靜靜地，不哭也不鬧，眼底卻有一片堅定。
我忽然起了救她的心思。
「娘，這麼做，是坑害人家姑娘，我哥有自己的命數……」
我哀求過，
也反抗過。
娘說：「你就甘心這樣看著你兄長去S嗎？萬一呢。」
我隻好自欺欺人，不去替兄拜堂。
盈秋還是嫁了進來。
她像每一個守節的寡婦一樣，行走動臥都勢必有人看見。
從不獨處，幾乎不外出。
她像個被雕琢好的招牌，靜靜擺放在那裡。
發現她的秘密，是在一個月圓夜。
她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獨自一人出現在後院。
左顧右盼發現沒人之後，悄悄打開後門走了出去。
守夜的僕人不知情，在她出去之後闩上了門。
我急了，生怕她回不來,硬生生等在門內。
不多時，門輕輕被推了推。
仿佛是感知到門上了闩，她又輕輕試探了一番。
便不敢再動了。
我生怕她著急害怕，連忙開了門。
就看見一臉驚恐的盈秋。
看見我,她的恐懼更甚,呆愣在原地隻警惕地盯著我。
「嫂嫂莫怕,我是來幫你的，我不問你的去向，你且安心回房，今晚的事,我不會說出去，若你日後還要出門,我替你遮掩。」我舉起雙手發誓，語無倫次地道。
我想,若是她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隻要她開口求助。
日後便幫她掩護。
這是我們陸家欠她的。
她忽然驚慌地解釋了起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隻是做了幾雙鞋子送給外面的乞兒，快要入冬了,他們光著腳挨不住……」
我瞬間慚愧得無地自容。
自那以後,我們慢慢熟絡了起來。
她再有送給乞兒的物件，便都由我轉交。
我也得寸進尺，從外面一個勁兒地帶一些逗悶子的小玩意兒給她。
她忽然不理我了。
整日裡坐在門窗大開的屋內繡花。
也不做鞋了。
更不送東西出去。
我忽然沒了主意,像無頭蒼蠅一樣。
挑了一個飯後散步的空檔，將她攔在了花園裡。
「嫂嫂，盈秋！你為什麼躲著我？」我憤憤地說。
她躲著我的眼神，輕輕說了句：「我們還是別⻅了,免得叫⼈誤會。」
我憤怒⾄極，肯定是有那些碎嘴的⼈說闲話了！
都怪「寡婦」的⾝份,若她是自由身,便沒有這麼多瑣事。
於是我替兄寫下休妻書。
告訴娘我想娶盈秋。
娘斥責我：「陸家世代清流，斷不可以出這樣沒臉⾯的事！」
於是我想到了那個「魚S網破」的法子。
可是當我望向臺上那個清淚漣漣的可憐琵琶⼥時……
⼜想起了初⻅時的盈秋。
我想,我總能救出一個人。
於是我和曲真真高調出⼊茶樓酒肆，我的名聲徹底壞了。
我向娘嘶吼：「我要娶盈秋！」
她讓我跪在祠堂中，⼿中的鞭⼦狠狠抽在我背上。
我愣是⼀聲不吭。
直到我即將昏S過去,娘才哭著抱住我：「孽障！都是孽障,我的兒,娘不管了，隨你去吧！」
盈秋看見我的傷,掛著兩行淚。
我卻隻覺高興，終於能娶她了。
她把一隻⼩小的扇墜⼉塞進我手裡：「繡好了很久,
沒機會給你，便在此刻給你吧。」
背上上藥的手涼涼的，她不敢看我。
……
可我還是弄丟了盈秋。
曲真真每次裝可憐,都能讓我悲憫。
於是我次次心軟，惹得盈秋漸漸S心。
盈秋罵我拎不清,她說得對，可是再也聽不見她罵我了。
曲真真騙她說懷了我的孩⼦，盈秋絲毫不在意。
我知道,我該清醒了。
我替她贖了⾝，再留下這間書肆,也該⾜夠了。
登上回平州的船，⼭水遼闊，我似乎體會了一番盈秋當時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