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漁人從海裡撈出瀕S那年,我被一個清貧夫子買回了家。


 


而我嗚嗚低吼,當夜就咬傷了他。


 


可他什麼都沒幹。


 


隻是默默推來一碟香甜的糕點,為我換了個棲身的住所。


 


他眉眼認真而低聲地安撫:


 


「以後,都不用怕了。」


 


後來,他為我驅趕狸貓,帶我去逛燈會,不準任何人欺辱。


 


在給我買糖葫蘆的夏夜裡,他讓我在原地等他。


 


而這一等,卻等來隔著囚籠,他對旁人滿眼深情:


 


「殿下喜歡,我再多受些委屈近身馴養她又如何?」


 


「若汙了您的眼,這汙穢之物才真是S不足惜!」


 


原來他對心上人的愛慕是真,我們從前種種。


 


都是假。


 


1


 


血和雨的氣味絞在一起,

腥得嗆人。


 


我被粗重的漁叉SS摁在湿滑的甲板上,鱗片刮擦著木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每掙扎一下,嵌進皮肉裡的鐵齒就咬得更深一分。


 


耳邊是漁人粗魯的咒罵和獰笑,還有……籠子裡同族微弱絕望的嗚咽。


 


幾天前,我還看見阿姐被他們活生生撬開鱗片,取出腺體制成魚油。


 


她最後望向我的那隻眼睛,灰敗得像是S掉的月亮,毫無尊嚴。


 


我絕不能變成那樣!


 


喉間擠出低低的咆哮,我猛地扭頭,用盡最後力氣狠狠咬在最近那人的手腕上。


 


「操!這畜生!」


 


重擊砸落在頭和背上,眼前一陣發黑。雨點更密了,砸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們大概是厭煩了我的硬骨頭,一個人高高舉起了刀。


 


我竟然在隱隱期待,我終於要S了。


 


就在那時,我看見了雨幕那一邊,靜靜站著一個撐傘的人。


 


青衫寥落,身形清瘦,傘沿微微抬起,露出傘下一張過分俊秀的臉。


 


雨聲喧囂,他卻安靜得像是從另一幅畫裡走出來的人。


 


溫潤眉眼隔著紛亂雨絲看向我。


 


他走了過來,漁人們警惕地停下動作。


 


他的聲音也像被雨洗過,清冽平和:


 


「這鮫人,我買了。」


 


漁人頭子嗤笑:「先生,這貨野性難馴,價錢可不便宜……」


 


他沒多話,隻從袖中取出一個舊錢袋,連帶著幾塊散碎銀兩,一並遞過去。


 


那幾乎是他身上所有的錢。


 


漁人掂了掂,這才滿意地咧嘴,示意旁人松開我。


 


網兜被扯開,新鮮的空氣湧入,我卻因為脫力動彈不得。


 


他蹲下身,素淨的青衫下擺浸在汙濁的雨水裡,一把油紙傘穩穩遮在我上方,隔開了冰冷的暴雨。


 


他伸出手,指尖修長幹淨,試圖查看我頸間的傷口。


 


沒有絲毫猶豫,我猛地昂頭,獠牙狠狠刺入他遞來的手腕內側。


 


那是人類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預想中皮開肉綻、鮮血噴湧的場景並沒有發生。


 


我太虛弱了,這一咬隻勉強刺破了皮,嘗到一點淡淡的鐵鏽味。


 


他悶哼一聲,手腕顫了一下,傘卻依舊穩穩撐著,沒讓一滴雨落在我身上。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眼中的驚懼和兇狠幾乎要溢出來。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推開我,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另一隻手極緩地、試探地落在我的發頂,

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別怕,」他說,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以後,不會受傷了。」


 


不知是力竭,還是他掌心的溫度太蠱惑,我竟真的松開了口。


 


雨更大了。


 


他脫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將蜷縮的我裹住,抱了起來。


 


離開甲板時,我最後瞥見那個關押同族的籠子,裡面隻剩下一片S寂的暗紅。


 


他抱著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血從他腕上的傷口滲出來,沿著他的指尖滴落,混在雨水中,洇開淡淡的紅。


 


我靠在他胸前,聽著那沉穩的心跳,意識逐漸模糊。


 


隻有一點念頭清晰。


 


人類,都是騙子。


 


……


 


再醒來時,是在一個寬大的木桶裡。


 


水很幹淨,

帶著一點淡淡的草藥味。


 


身上撕裂的傷口被仔細包扎過了,用的是柔軟的青色布條,打了個整齊的結。


 


我猛地警惕起來,蜷縮到桶壁邊。


 


環顧四周,是一間極為簡陋的屋子,泥牆瓦頂,陳設隻有一桌一椅一床,卻收拾得異常整潔。


 


書桌上壘著高高的書本,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好聞的、像是墨混著松針的味道。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他端著一隻粗瓷碗走進來,見我看他,便停在了幾步遠的地方。


 


「醒了?喝點粥吧。」


 


他把碗輕輕放在桶邊的矮凳上,裡面是熬得爛熟的米粥,點綴著幾點魚茸。


 


是食物,也是試探。


 


我SS瞪著他,想起阿母說過,人類喂飽獵物,是為了更好的宰S。


 


他們喜歡看我們哭泣,用我們的眼淚換取珍珠,

甚至抽幹我們的油脂做成不滅的長明燈。


 


喉嚨幹得發痛,胃裡絞緊,但我一揮尾鰭,狠狠打翻了那隻碗。


 


口中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緊緊盯著他。


 


溫熱的粥潑灑出來,濺湿了他洗得發白的衣擺和地面。


 


他愣了一下,卻沒說什麼,隻是拿來布巾,默默擦拭下擺。


 


我趁著他彎腰,猛地從木桶裡撲騰出來,水花四濺,冰冷的空氣激得皮膚一緊。


 


我精準地咬住他替我包扎傷口的那條青布尾端,用力一扯!


 


布條散開,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


 


他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力道踉跄了一下,袍子的下擺被扯破了一角,露出下面一截清瘦的腳踝。


 


他看著我,我也兇狠地回瞪他,龇著牙,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


 


這時,門外傳來孩童的嬉鬧聲,

他似是怕人發現,匆匆轉身出去。


 


我脫力地癱在冰冷的地上,鱗片摩擦著粗粝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離了水,呼吸變得困難,意識又開始渙散。


 


不知過了多久,他回來了。


 


屋裡一片狼藉,水跡、碎瓷、翻倒的矮凳。


 


而我躺在地上,尾巴無力地拍打著,幾乎要幹涸窒息。


 


他快步上前,想將我抱回桶裡。


 


我積蓄起最後一點力氣,猛地纏上他的腰身。


 


冰涼的鱗片緊貼著他溫熱的肌膚,雙臂勒住他的脖子,再次張嘴咬向他頸側。


 


這一次,卻沒咬下去。


 


因為我看見了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和他那雙扶著我怕我摔下去、卻無處安放的手。


 


他……在害羞?


 


一個人類,

對著一條想要他命的醜陋鮫人,害羞?


 


我怔住了。


 


緊接著,連日來的驚嚇、傷痛、脫力一股腦反撲上來。


 


我發起高燒,渾身冷得像是結了冰,又燙得像是放在火上烤。


 


視線模糊,隻感覺他又把我小心地放回盛滿清水的木桶裡,不停地換水,用冷帕子敷我的額頭。


 


我好像做了很多混亂的夢,夢見阿母抱著我唱歌,夢見阿姐被拖走時空洞的眼神,夢見冰冷的鐵器和灼熱的魚油……


 


我哭了起來,抽抽搭搭,SS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放。


 


他似乎嘆了口氣,猶豫了很久。


 


最終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隔著混沌的水波傳來,溫溫沉沉:


 


「莫怕,都過去了,沒事了。」


 


那場大病之後,他仿佛有了經驗。


 


不再靠近我,隻把食物和清水放在桶邊,便退到書桌後拿起書卷。


 


或是批改文章,偶爾抬眼看我一下,確認我無礙。


 


斜陽西下的時候,他會挽起袖子,費力地刷洗那個對我來說有些局促的木桶。


 


他身形清瘦,做這些活計時額角會滲出細密的汗,松垮的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比我這條魚還要白上幾分。


 


我趴在桶沿,看著他笨拙又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


 


好吧,他都這麼慘了。


 


我就……姑且讓讓他吧。


 


2


 


村頭村尾的頑童不知怎麼嗅到了風聲。


 


一個個泥鰍似的溜到我院牆外,扒著縫隙,嘰嘰喳喳。


 


「夫子夫子!快讓我們看看你的人魚媳婦兒!」


 


「聽說人魚媳婦兒會生珍珠娃娃!


 


他正坐在院中老槐樹下溫書,聞聲耳根便透出薄紅。


 


他撂下書卷,又是無奈又是窘迫地起身驅趕:「休得胡言!都回去溫書!」


 


孩子們哄笑著作鳥獸散。


 


我好奇地探出水面,甩了甩尾鰭上的水珠:「喂,他們說的『生小孩』,是什麼意思?」


 


他身形明顯一僵,背對著我,含糊地「嗯」了兩聲,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走進屋裡,半晌沒再出來。


 


真奇怪。


 


還有隔壁那隻肥碩的花貓,總趁他不注意,跳上我的桶沿。


 


琥珀色的豎瞳不懷好意地盯著我擺動的水下尾鰭,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威脅聲。


 


起初我怕得緊,縮在桶底不敢動彈。


 


後來,隻要那貓影一閃。


 


他無論在做著什麼,都會立刻放下,抄起門邊備著的小木棍,

風風火火地衝出來驅趕,神色是少見的緊張。


 


次數多了,他不勝其煩。


 


後來,幹脆搬了個小木凳,就坐在我的木桶旁看書、備課。


 


陽光透過槐樹的葉隙,在他身上和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專注的側臉很好看,睫毛長而密,落下淺淺的陰影。


 


隻有那花貓不識相地再來時,他才會從書卷裡抬起頭,蹙著眉,用木棍虛虛地趕一下。


 


姿態依舊從容,卻莫名帶了幾分護食般的幼稚。


 


我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溫水泡過,軟乎乎的。


 


我聽村裡婦人嚼舌根,說珍珠很值錢,能換好多好多東西。


 


他那麼窮,衣衫總是洗得發白,卻從不曾對我開口。


 


有一天,我趁他出門,偷偷摸來鄰居家掛在檐下的幹洋蔥,掰開了湊到眼前燻。


 


辛辣的氣味刺得眼睛又酸又痛。


 


大顆大顆的眼淚瞬間滾落,砸在水面上,叮咚輕響,旋即化作圓潤瑩白的珍珠,沉入桶底。


 


我手忙腳亂地撈起那一小捧珍珠,滿心歡喜地等他回來。


 


想象著他看到這些珍珠時驚喜的樣子,或許能換一身新袍子,或者多買些肉食。


 


他回來了,一眼就看見我獻寶似的捧著的珍珠,和我那雙被燻得通紅、淚汪汪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先是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我的眼睛,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沒有半分喜悅。


 


隻有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這是做什麼?」他聲音沉了些。


 


「是珍珠,給你換錢。」


 


我有些委屈,不明白他為何不高興。


 


他嘆了口氣,伸手,卻不是接珍珠,而是用指尖極輕地拂過我發紅的眼角:


 


「莫要這樣。眼淚是頂珍貴的東西,該留給真正的悲喜,不該用來換這些俗物。」


 


他看著我,眼神溫和卻堅定:「以後不許再這樣了,知道嗎?」


 


那捧珍珠,他最終一顆也沒要,悉數還給了我,讓我自己收著玩。


 


我有些懵懂,卻乖乖點了點頭。


 


我喜歡看他被學生問題困住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喜歡聞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松煙味。


 


喜歡他批改學生課業時專注的眉眼。


 


喜歡他夜裡就著燭火給我磨一支素淨的貝簪。


 


喜歡他被半大的學生起哄「師娘真好看」時,從脖頸紅到耳根,視線飄忽著不敢看我的模樣。


 


……


 


當然,

最喜歡的,還是他每次給我刷洗木桶時,費勁巴拉彎著腰、撸起袖子、額角冒汗的笨拙樣子。


 


快過年了,天氣冷得厲害。


 


他從院裡的老樹下挖出一小壇珍藏的桃花釀,說是在以前的學生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