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好，我的父母是愛我的，是明事理的。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然而，事情的發酵，比我想象的還要嚴峻。
4
我和趙倩連夜買了紅眼航班。
逃似的離開了周陽的老家。
飛機落地，回到自己熟悉的家。
我幾乎是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我被趙倩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
「茜茜！快去看熱搜！」
我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睡眼惺忪地打開了微博。
#新娘婚禮當天因彩禮不滿跑路，婆婆倒地攔婚車#
這個詞條，用最刺眼的方式，高懸榜一。
我點進去，一段經過剪輯的視頻自動播放。
視頻開頭，
就是我婆婆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的特寫，她哭天搶地，聲嘶力竭。
周陽焦急地扶著她，滿臉心疼。
而鏡頭一轉，對準了婚車裡的我。
畫面裡的我，面無表情，眼神冰冷。
被配文解讀為「冷漠至極」。
視頻上滾動的文字顛倒黑白，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一個貪得無厭的拜金女故事：
【新娘拜堂前臨時加價 6 萬彩禮，新郎家境貧寒，母親一人拉扯長大，已給 12 萬彩禮，實在無力承擔！】
【新郎母親跪求兒媳，反遭無情拋棄，當場氣暈倒地！】
【可憐天下父母心，究竟是怎樣的女人，才能如此鐵石心腸！】
彩禮、婆媳、單親媽媽……
這視頻精準地踩中了當下所有的流量密碼。
評論區早已淪陷，
激憤的群眾對我發起了鋪天蓋地的攻擊。
更致命的是，有人扒出了我之前那條「清醒姐」的評論，和我婆婆在我們婚禮前發布的一條視頻。
視頻裡婆婆雙膝跪在泥水裡，手裡拿著一塊小小的海綿，正費力地、一遍遍地吸著地上的積水。
視頻的配樂，是那種最能催人淚下的煽情純音樂。
鏡頭從她花白的頭發，緩緩搖到她微駝的背，最後定格在她那雙深陷泥濘的膝蓋上。
視頻的配文是：
【家裡最大的福氣，就是等到了我的好兒媳。@茜茜要早睡】
兩條視頻一對比，我瞬間成了全網公敵。
【笑S，網上的清醒姐，現實裡的撈女！】
【嘔，最惡心這種女人，把婚姻當買賣，把婆婆的愛當驢肝肺！】
【我就說婆媳矛盾都是這種女人作出來的，
陰暗揣測婆婆的善意，現在原形畢露了吧？】
【心機深沉，連婆婆的善意都要揣測，活該！】
【當初我就說這清醒姐才是最心機的，你們都說我媽在天上飛，現在都被打臉了吧？】
我看著這些惡毒的咒罵，氣到渾身發抖。
無稽之談！
我和周陽從一開始就商定好，不要彩禮，不要嫁妝，兩家負責各自的酒席。
我們兩個人的小家，我們自己奮鬥。
為的就是不給任何一方的長輩增加負擔。
可現在，我卻被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六萬塊錢，逼得婆婆以命相搏的惡毒女人！
這種屈辱，我忍不了！
我從黑名單裡拖出周陽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通，周陽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茜茜，
你終於肯把我從黑名單裡拉出來了？」
我壓著火，冷冷開口：「周陽，你沒看新聞嗎？」
「什麼新聞？」
「微博熱搜第一，你自己去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分鍾，期間隻傳來他有些不穩的呼吸聲。
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充滿了無辜與推諉。
「茜茜，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這肯定是昨天婚禮上哪個親戚亂拍了發上去的，我和我媽絲毫不知情！」
「周陽，你既然知道是假的，就讓你媽用她的賬號發個聲明，幫我澄清！」
「這怎麼行！」他立刻反駁，「我媽昨天被你氣得犯了高血壓，現在還躺著呢。你讓她再上網看這些，不是要她的命嗎？」
「況且，視頻又不是我們發的，我們出面澄清有什麼用，
別人會信嗎？說不定還以為是我們炒作呢！互聯網就是一陣風，那些人罵幾天就忘了，你就當被瘋狗咬了一口，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就過去？
被瘋狗咬了一口？
他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我的心髒。
我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名聲，不在乎我被網暴會不會毀掉我的生活。
他隻在乎他媽的身體和他自己的安寧。
畢竟，在這場被扭曲的輿論風暴裡，他和他媽是完美的受害者，享受著所有人的同情。
他怎麼可能為了我，去打破這個局面？
周陽還在自顧自地說著。
「茜茜，你別耍小性子了，網上的人過幾天就忘了。重要的是我們先把婚禮……」
「周陽，
」我打斷他，「我不可能再和你結婚了，我們徹底分手了。」
「既然你不肯幫我澄清，那從今往後，我們就是陌生人。」
說完，我直接掛斷電話，將他重新拖進了黑名單。
5
我立刻開始行動，將我和周陽關於彩禮、嫁妝的聊天記錄，以及我們共同制定的婚禮預算方案，全部截圖整理。
這些都是我們當初為了減輕雙方家庭負擔，達成「零彩禮零嫁妝」共識的鐵證。
我熬了一個通宵，將所有證據鏈條梳理清晰，剪輯成了一個條理分明的澄清視頻。
可還沒等我把這條視頻發出來。
周陽和他媽王桂芬，就搶先一步，出現在了本地一家最愛報道民生糾紛的電視臺節目上。
主持人麗姐，以「為老百姓說話」的親民形象著稱。
而此刻，
她正一臉心疼地握著王桂芬的手。
鏡頭裡的王桂芬，穿著那件在婚禮上穿過的、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隻是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像是大病了一場。
麗姐將話筒遞到王桂芬嘴邊。
「王阿姨，您現在身體感覺怎麼樣？」
王桂芬的眼淚，幾乎是瞬間就湧了出來，她聲音嘶啞，氣若遊絲。
「我……我沒事……就是這心口啊，堵得慌，喘不上氣……」
她說著，劇烈地咳嗽起來，周陽連忙替她拍著背。
「媽，您別激動，醫生說了您要靜養。」
他轉過頭，對著鏡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媽她……她就是太善良了，
總把人往好處想。她為了我和茜茜的婚事，前前後後忙活了幾個月，瘦了快十斤，就盼著能親眼看著我成家。」
「她對茜茜，真是掏心掏肺的好，比對我這個親兒子還好……」
麗姐適時地追問：
「那網上傳言的，因為六萬塊彩禮臨時加價，導致婚禮取消的事情，是真的嗎？」
周陽的眼神黯淡下去，他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回答。
這種沉默，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S傷力。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抬頭，眼眶紅得嚇人，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錢的事……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茜茜她……她也許有她的苦衷吧。
可能是我不夠好，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我隻是心疼我媽，她一輩子沒對誰紅過臉，到老了，還要受這種委屈……是我這個做兒子的沒用，護不住她。」
他這番話，看似在為我開脫，實則字字誅心。
一個「有苦衷」，一個「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直接把我釘在了嫌貧愛富的恥辱柱上。
而王桂芬，更是將「白蓮花」的演技發揮到了極致。
她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周陽的臉，淚眼婆娑。
「傻孩子，不怪你……都怪媽沒本事，咱家條件不好，委屈了人家姑娘……」
「她是個好姑娘，就是……就是心氣高了點。咱們……咱們配不上人家。
」
母子倆一唱一和，將一出「貧窮但善良的老實人家庭，被拜金女無情拋棄」的苦情大戲，演繹得淋漓盡致。
雖然他們從頭到尾沒有明確指責我一個字。
但是他們那些欲言又止的態度，那些飽含委屈的淚水，那些自我貶低的嘆息。
更是讓屏幕前無數的網友們為此憤憤不平，腦補出了一萬字我如何欺壓他們的劇情。
我徹底坐實欺負老實人一家的蛇蠍毒婦這個狠角色。
果然，節目下方的實時評論區，已經炸了。
【看哭了！阿姨和新郎太善良了！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還在為那個女人說話！】
【這男的一看就是老實人啊，嘴笨，連句狠話都不會說，眼睛都哭紅了，心疼S我了！】
【什麼狗屁清醒姐，就是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撈女！
惡心！】
【這家人太慘了，被這種女人耍得團團轉，強烈要求人肉這個叫李茜茜的賤人！】
以至於，當我顫抖著手，把我那條精心準備的澄清視頻發出來的時候。
迎接我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唾罵和攻擊。
那群自詡正義的網友，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湧入我的評論區，直接把我衝了。
我的視頻播放量飛速上漲，評論數和私信數以每秒幾百條的速度在暴增。
【喲，撈女還有臉出來澄清？證據都 P 得這麼假，你當我們是傻子嗎？】
【聊天記錄也能偽造！你倒是把你和周陽的轉賬記錄發出來啊！哦，忘了，你隻有收錢的記錄吧！】
【這女的眼神好嚇人，冷冰冰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周陽媽媽一看就是那種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能有什麼壞心思？
】
【大家快舉報她！別讓這種毒瘤汙染網絡環境！】
我的解釋，我的證據，在他們早已先入為主的偏見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沒有人願意相信。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麼。
他們隻享受這種站在道德高地上，對一個「壞女人」口誅筆伐的快感。
趙倩氣得眼睛都紅了，她拿著手機，拼命地在評論區下面回復，試圖為我辯解。
【你們看清楚！茜茜和周陽早就說好不要彩禮了！這是他們的共同決定！】
【視頻裡都是斷章取義！周陽他媽根本不是什麼善茬！】
結果，她的回復瞬間就被淹沒在無窮無盡的謾罵之海裡。
根本回復不過來。
罵我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多到讓我的手機數次因為消息過載而卡頓S機。
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緊接著，一個更惡毒、更致命的帖子，被頂上了熱門。
標題是：【深扒婚禮跑路拜金女李茜茜和她的好閨蜜趙倩，C 市的老玩家都懂。】
發帖人是一個匿名 ID，帖子的內容不堪入目。
【本人 C 市土著，混跡夜場多年，李茜茜和趙倩這兩個名字，早有耳聞。在 C 市是很有名的『外圍』，專釣凱子。】
【長得是清純，玩得比誰都花。我一個哥們兒有幸點過她們兩個一起『服侍』過，服務那叫一個到位，不過價錢也不便宜。】
【沒想到啊，這幾年上岸洗白了，還想找個老實人接盤？周陽兄弟也太慘了，不僅被騙感情，還把家底都給賠了。】
帖子下面，甚至還附上了一張不知道從哪裡盜來的，我和趙倩多年前在酒吧拍的合照。
照片裡燈光昏暗，我們化著略濃的妝，笑容燦爛。
這張再正常不過的照片，在那個帖子的語境下，卻成了我們「風塵過往」的鐵證。
一石激起千層浪。
如果說之前的「拜金」隻是讓我聲名狼藉。
那麼這個「外圍」的標籤，就是想將我徹底釘S，永世不得翻身。
輿論徹底爆炸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在說我就是個不知羞恥的賤女人，騙婚騙感情，找老實人當接盤俠。
我的所有社交賬號，包括電話號碼、家庭住址，都被人肉了出來，公之於眾。
騷擾電話和恐嚇短信如同潮水般湧來。
我還想再掙扎一下，想再發一條聲明。
我顫抖著手，打下一行字：【所有指控均為誹謗，我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
可當我按下發送鍵時，屏幕上彈出的，卻是一行冰冷的紅色提示。
【因被多人舉報，涉嫌違規，您的賬號已被永久封禁。】
不隻是我。
趙倩的賬號，也同樣因為「涉及低俗色情信息」，被平臺封禁。
我們所有的發聲渠道，都被堵S了。
6
網暴很快卷到線下。
他們舉報我公司、處處找茬，逼得公司讓我暫時停職。
我爸媽和親友也被連累，遭了不少打擊。
我活了二十多年。
循規蹈矩，努力工作，認真生活。
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因為網暴，被毀掉一切。
甚至，連累了我最愛的家人。
事情發生到現在，我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合眼了。
大腦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
眼睛幹澀發痛，看東西都帶著重影。
隻要一閉上眼，那些惡毒的咒罵，周陽和他媽那張虛偽的臉，就會在我腦海裡循環播放。
我快要瘋了。
我隻想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哪怕隻有一個小時。
我翻出之前因為壓力大，醫生開的安眠藥。
和著水，囫囵吞了下去。
我想著睡一覺起來，也許就有力氣去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