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再次恢復意識，是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嗆醒的。
我睜開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還有……我手背上扎著的輸液針。
「茜茜！你醒了！」
「茜茜！你醒了！」
我轉過頭，看到了我爸，我媽，還有趙倩。
他們的眼睛都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我媽更是二話不說，一巴掌就想往我臉上扇。
手舉到半空，卻又舍不得落下，最後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你這個傻孩子！你怎麼能這麼傻！」
她哭得撕心裂肺。
「網上那些人，他們說的都是屁話！你跟他們較什麼勁啊！」
「你為了那些不明不白的破事，
就要吃安眠藥自S？你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
我爸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此刻也紅了眼眶，聲音都在發抖。
「天塌下來，有我們給你扛著！你怎麼就想不開啊！」
趙倩也哭著說。
「李茜茜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你S了，不就正好稱了周陽和他媽的意嗎！」
「他們巴不得你S！你好不容易逃出那個火坑，現在要自己跳進另一個坑裡？！」
「你對得起誰啊你！」
他們的憤怒，他們的眼淚，像滾燙的巖漿，灼燒著我麻木的神經。
「我……」
「我沒有想自S。」
「我就是……太累了。」
「我三天沒睡覺了，我就是想……睡個好覺。
」
一句話說完，三個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我媽抱著我，哭得更兇了。
「我的傻女兒……我的心肝……」
我爸別過頭去，偷偷抹著眼淚。
趙倩吸了吸鼻子，用力抱住我。
「茜茜，不管有多難，我們陪你一起扛。」
「你千萬，千萬別放棄。」
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臉頰滑落。
這是我遭受網暴以來，第一次流淚。
哭聲裡，有委屈，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被愛意包裹後的重生。
7
出院後，我沒有片刻耽擱。
在趙倩和我爸媽的陪同下，我們直接去了派出所。
走進大廳的那一刻，我的心是懸著的。
我害怕，這裡的警察也會像那些網友一樣，用有色的眼光看我。
然而，接待我們的那位年輕警察，卻出乎意料地溫和。
他給我倒了杯熱水，耐心地聽我講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網絡不是法外之地，你別怕。很多人在網上肆意發泄惡意，隻是因為他們覺得不用負責任。我們會立案調查，幫你揪出那些造謠的源頭。」
在他們的指導下，我立刻聯系了一位擅長處理網絡名譽侵權案件的律師。
律師的效率極高，直接給出了最關鍵的建議。
「李小姐，我這邊會立刻做幫您做區塊鏈存證。」
「把所有辱罵你的賬號、造謠的帖子、視頻，全部生成一個獨一無二、不可篡改的『數字身份證』。它具備法律效力，就算對方刪帖、銷號，也賴不掉。」
「接下來，
我們會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他們公開道歉，賠償你的名譽損失、精神損失，以及因此造成的誤工費等一切經濟損失。」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李小姐，你要相信法律一定會讓每一個傷害過你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那一刻，我看著律師眼中閃爍的專業光芒，看著身邊家人朋友堅定的眼神。
我心中最後一點迷茫被徹底驅散。
8
這幾天，遵從律師和警察的囑託，我沒再登錄任何社交平臺。
那些鋪天蓋地的咒罵和私信，我眼不見為淨。
我隻是在家裡，安靜地整理證據，等待開庭。
但我沒料到，已經靠著這盆潑在我身上的髒水，吃飽了網絡紅利的周陽，會主動聯系我。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油膩的意氣風發。
「茜茜，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吧？」
我下意識就要掛斷。
「別急著掛。」他似乎料到了我的反應，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就不想看看，你親手把我，把我們家，推到了一個什麼樣的高度嗎？」
他的話裡，沒有半分愧疚，全是炫耀。
我攥緊了手機。
「好。」
有些惡心的人，有些骯髒的事，必須當面了結，才能徹底翻篇。
見面的地點約在一家人來人往的咖啡館，靠窗的位置。
周陽是踩著點來的。
他變了。
不再是那個穿著格子襯衫，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logo 顯眼的潮牌衣服，腳上是最新款的限量版球鞋，頭發精心打理過，噴了發膠，在燈下泛著油光。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暴發戶式的浮誇。
他落座後，熟練地招來服務員。
「一杯冰美式，一杯……哦，茜茜你還是要熱拿鐵對吧？」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茜茜，你別這麼看著我，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他慢條斯理地攪動著自己的咖啡，金屬勺子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說真的，這次的事，我真的得好好感謝你。」
我以為我聽錯了。
「感謝我？」
「對啊。」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我是要謝謝你，教會了我一個道理。」
「流量，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財富密碼。」
周陽拿出手機，
在我面前晃了晃。
屏幕上，是他和他媽王桂芬新開的社交賬號。
賬號名字叫「芬媽和陽寶的幸福生活」。
頭像，是王桂芬那張梨花帶雨、泫然欲泣的臉。
視頻內容，更是把「賣慘」兩個字發揮到了極致。
不是王桂芬因為「傷心過度」吃不下飯，周陽一口一口地喂。
就是周陽半夜起來，給他媽蓋被子，掖被角。
每一個視頻，都配著最煽情的音樂。
文案永遠是「媽媽在，家就在」、「兒子是媽媽最後的依靠」。
短短幾天，這個賬號的粉絲，已經突破了五十萬。
評論區裡，全是「心疼芬媽」、「陽寶真是個孝順的好兒子」、「那個壞女人會有報應的」。
周陽像是沒看到我鐵青的臉色，得意地點開後臺收益。
「看到了嗎？」
「我們開了櫥窗，就賣點老家的土特產。」
他把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那個刺眼的數字，幾乎要灼傷我的眼睛。
他朝我伸出六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短短幾天，收益就達到了六位數！比我辛辛苦苦上一年班掙得都多！」
他的眼睛在放光，那是一種被金錢和欲望點燃的、灼熱的光。
仿佛他不是在談論一場毀掉我人生的網暴，而是在分享一個成功的商業案例。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的痛苦，我的掙扎，我的絕望。
原來，都成了他和他媽賬戶裡不斷跳動的數字。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周陽，用我的名聲，用我的清白，換來這些錢，你真的……享受得心安理得嗎？
」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靠在椅背上，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引得周圍幾桌客人紛紛側目。
他毫不在意，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傻子。
「李茜茜，你還是這麼天真。」
「心安理得？這年頭誰還講這個？流量就是錢，懂嗎？」
「再說了，這事兒能怪我嗎？是你自己非要悔婚，是你自己把事情鬧大的！我隻不過是順水推舟，把損失變成了收益而已。」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的笑容愈發無恥。
「說到底，你還是沒玩明白這個社會。你以為你那個『清醒姐』的人設很厲害？在我媽的『淳樸老母親』人設面前，不堪一擊。」
「網友就吃這一套，他們就喜歡看老實人被欺負，喜歡同情弱者。
我們給了他們想看的故事，他們給我們錢，這叫雙贏。」
看著我慘白的臉，周陽似乎很滿意。
他往前湊了湊，用一種施舍的口吻說。
「不過呢，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我今天來，是想再給你一個機會。」
「你看，你現在名聲也毀了，工作也丟了，成了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充滿了評估和算計。
「你要是還想跟我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不過，我是不可能再娶你了，但我可以讓你做我的情人。」
「畢竟，你現在在網絡上的風評已經是個被萬人騎過的破鞋了，不是嗎？」
「除了我，還有誰肯要你？」
何其荒謬！
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我揚起手。
狠狠地，將那杯咖啡，盡數潑在了他那張惡心得讓人想吐的臉上。
「啊——！」
周陽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滾燙的咖啡順著他的額頭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浸湿了他那件昂貴的潮牌衣服。
他捂著臉，狼狽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疼得嗷嗷直叫。
我抽出幾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濺到手上的咖啡漬，然後將紙巾扔到他身上。
「周陽，這一杯，是為你的嘴賤，付出的代價。」
然後，我拿起自己的包。
轉身就走。
直到走出咖啡廳。
我才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按下了，錄音結束鍵。
9
周陽當然沒有放過我潑他咖啡的這個熱度。
他故技重施，又拿這件事上網賣慘，引導他的「家人們」來攻擊我。
甚至，他還借此為自己直播帶貨增加了新噱頭。
賣的，正是他那天穿的同款「被潑」A 貨衛衣。
他在直播間裡，眼眶含淚，聲音哽咽。
「感謝家人們的支持，這件衣服，是我和她之間最後的念想了……我把它分享給大家，也是希望大家都能珍惜眼前人。」
彈出商品鏈接，那件明顯是 A 貨的衛衣標價 99 元。
標題打著【痴情男同款紀念款】。
底下評論區全是：
【陽哥太善良了！】
【支持你！買兩件！】
【渣女必遭天譴！】
後臺銷量數據跳得飛快，不過半小時，一千件庫存就顯示「已售罄」。
屏幕裡的周陽見狀，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卻還在硬擠眼淚。
那副貪婪又虛偽的嘴臉，隔著屏幕都讓人犯惡心。
但我卻沒半分急躁。
因為我的律師，剛剛給我發來了消息。
他說，給周陽和他媽，以及那幾十個網暴言論最惡毒的營銷號和「網絡判官」的律師函，已經全部寄出。
算算時間。
周陽很快就會收到了。
10
周陽收到律師函的那天，氣瘋了。
因為我的手機號被噴子們打報廢了。
他打不通我的電話，就給我爸媽打了十幾通電話。
每一通都是歇斯底裡的辱罵。
「李茜茜，你他媽有病吧？還真敢告我？」
「你以為一封破律師函能嚇唬誰？
我告訴你，老子現在是網紅，是公眾人物！你動我一下試試？」
「你是不是看我火了，眼紅了，想來敲詐一筆？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等他因為缺氧而短暫喘息的間隙，我隻冷淡地回了三個字：
「法庭見。」
那又怎麼樣。
他罵得再兇，吼得再響，也改變不了他必須作為被告，出現在法庭上的事實。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篤定我手裡沒有任何能威脅到他的證據。
在他那被流量和金錢衝昏的頭腦裡，他和他媽是受盡委屈的「老實人」，是網絡正義的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