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統領全軍的寧修曾在戰場上為我擋過一箭。


 


而我隻是他身邊一個微末的暗衛。


 


他說:「阿玥,你是我此生最看重的人,我定會護你周全!」


 


後來兵敗,公主要被送到敵國和親。


 


他將十枚金針釘入我的身體裡。


 


他說:「阿玥,廢了你的武功,你才能替她去和親。」


 


1


 


我又夢魘了。


 


夢裡是一張曾讓我瘋狂迷戀的一張臉。


 


他面無表情,眼神冰冷。


 


將一隻隻金針扎進我的經脈之中。


 


不多不少,一共十隻。


 


哀嚎到最後,我幾乎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是躺在地上,身體無助地痙攣著。


 


一滴淚從那人眼中滑落,滴在我的臉上。


 


「阿玥,

我也是心疼你的,可隻有這樣我才能放心讓你替溫衡嫁到晉國去。」


 


我努力地抬起顫抖的手,將那滴淚從我臉上抹去。


 


曾經我願意為他付出生命,如今他的一滴淚我都嫌惡心。


 


今日,距離我豁出一條命將寧修從屍山血海裡背出來,不過區區一十五日。


 


十五日前,他說:「阿玥,算了,和你S在一起,也算S得其所。」


 


十五日後,他說:「我養了你十年,隻為有朝一日你可以替她擋災除難!」


 


「噔噔噔」的敲門聲,將我從無邊地獄裡解救出來。


 


身上素白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了。


 


「王妃,殿下身邊的人過來,說有要事想見王妃一面。」


 


我有些詫異。


 


從嫁給三皇子鄭鈺那天起,他就沒踏進過我的院子。


 


我對他外面那些風流韻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也不介意我這個王妃整日裡閉門不出,諸事不理。


 


今日,他身邊的人深夜前來,怕是出什麼事了?


 


我起身,隨手披上了一件大氅。


 


走到桌前,先斟了一杯涼茶飲下。


 


這才啞聲開口。


 


「讓他們進來吧!」


 


進來的這兩個人我都見過。


 


三皇子的近身護衛。


 


一個叫初一,一個叫十五。


 


兩人齊齊跪在我的面前。


 


「還請王妃去東宮將少主帶回來!」


 


我擰眉看他倆。


 


今日東宮宴請,三皇子早早過去了。


 


這事兒我是知道的。


 


「東宮又不是虎狼之窩,還怕你家殿下回不來嗎?」


 


兩人不說話,隻互相交換著眼神。


 


我心裡明了,

此事有貓膩!


 


既然他們不著急,我也自顧斟了一杯茶。


 


端了起來吹了吹浮沫,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沒關系,反正今夜是睡不著了,有的是時間等著。


 


初一忍耐不住,膝行兩步上前。


 


「殿下身上有傷,若夜宿東宮定會被發現,恐多生禍端。」


 


十五也焦急開口。


 


「殿下被東宮接走前對屬下說……說會回來和王妃一起用早膳。」


 


「我們想了一天也沒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屬下明白,殿下一定是暗示我們,此事的關鍵在於王妃。」


 


「所以我倆才深夜來王妃這裡求助。」


 


鄭鈺身上有傷?


 


昨日京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兵部有個官員因被彈劾而被大理寺關押調查。


 


聽說太子有意保全。


 


可就在昨夜,有幾名黑衣人闖進了大理寺獄中,將那名官員的頭砍了下來。


 


「昨夜闖進大理寺砍人的是你家殿下?」


 


兩人不說話,又開始互相瞪眼。


 


我又喝了一口茶。


 


「你們殿下為何要去大理寺S人!」


 


兩人又開始互換眼神。


 


我覺得太陽穴有些突突的疼,閉上眼睛揉了揉。


 


就聽十五開口。


 


「那人是太子嶽丈的大舅子,作惡多端,可偏偏太子要保,我家殿下一向不理朝堂上的事情。可這個人他說非S不可,留著就是禍害百姓。」


 


「備車,去東宮接人之前咱們先去一趟你家殿下常去的朝花坊。」


 


2


 


東宮門外,禁衛軍直接初一遞過去的王府令牌。


 


「太子有令,今夜誰來都不開門!夜深風寒,還請王妃回去吧。東宮自會好好照顧三殿下。」


 


我從馬車裡將一個銅鑼扔到十五腳邊。


 


「喊吧!」


 


十五畏畏縮縮。


 


「王妃,這樣能行嗎?」


 


我抬了抬眉。


 


「不接你家殿下了?」


 


十五二話不說,撿起銅鑼便敲,邊敲邊喊:「鄭鈺,你個混蛋,你以為你躲在東宮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你快給我滾出來把話說清楚。」


 


「鄭鈺,你個混蛋,你以為你躲在東宮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你快給我滾出來把話說清楚。」


 


東宮護衛面面相覷,愣神了一會後才反應過來,幾人上前推搡十五。


 


「東宮重地,豈能容你們在這裡亂喊亂叫。」


 


初一剛要上前,卻聽哐啷一聲,

我抽出了他身上的配劍。


 


朝著東宮護衛就砍了過去。


 


我的手有些無力,提劍也不利索。


 


一劍劈下去竟然被那護衛躲開了。


 


「開門,我要見鄭鈺,誰敢攔我,我就砍了誰!」


 


我以劍駐地,一手叉腰,一副潑婦罵街的架勢。


 


「東宮太子,本應該做眾皇子的表率,現在竟然公然維護你自己不爭氣的弟弟,怎麼,是嫌三皇子鄭鈺還不夠紈绔嗎?」


 


「太子,你倒是出來說說,你究竟安的什麼心!」


 


別說東宮護衛了,初一十五都變了臉色。


 


我看見有人開門匆匆忙忙往府裡跑去。


 


我回頭厲聲呵斥十五。


 


「狗東西,還不快給我把門打開,把你家不爭氣的殿下給我拖出來!」


 


十五再無遲疑,

上前用力將大門推開。


 


有護衛還想來阻攔,我轉身又一劍砍了過去。


 


這次他沒有躲開,胸前衣襟劃開了一個大口子,血很快滲了出來。


 


「誰再敢上前一步,我便劈了他!」


 


至此,再無人敢阻攔。


 


初一十五將大門推開,一人一邊護著我往裡走。


 


太子和鄭鈺匆匆趕來,將我堵在院子裡。


 


太子臉色很是難看。


 


「三王妃,你這是做什麼?你可知道攜帶兵器兵器擅闖東宮是什麼罪名嗎?」


 


我將劍尖直指鄭鈺,另一隻藏在袖子裡得手狠狠掐了大腿一把。


 


疼痛瞬間襲來,我紅著眼眶瞪著鄭鈺。


 


「太子哥哥,今日誰也別攔著我,我要砍了這個畜生。」


 


太子見我哭了,神情也有些茫然。


 


「這是為何?


 


「為何?」


 


我又掐了自己一把,這次眼淚直接下來了。


 


一行一行的,流得又快又急。


 


「我不遠千裡嫁到你們晉國,也不圖什麼榮華富貴,隻盼著一心人罷了,可他鄭鈺,往常背著我眠花宿柳也就罷了,昨夜竟然將外頭的女人帶了回來。」


 


太子皺眉看向身旁的鄭鈺。


 


「老三,你帶外頭的女人回府?昨晚?」


 


他刻意將昨晚兩個字說的很重。


 


鄭鈺似是沒有察覺,指著我一臉嫌棄。


 


「太子哥哥,你也看見了,她就是個潑婦。當初都是你們逼我娶她的,你不也說了,娶娶回家供著就行了,其他的都不耽誤的嘛?」


 


鄭鈺頂著一張小白臉,說這種混賬話毫不違和。


 


一點都不像是演的。


 


太子急了眼,

狠狠地拍了一下鄭鈺的肩膀。


 


「你胡說八道什麼,本宮何時說過這種話!」


 


鄭鈺皺了皺眉,似乎是才察覺自己說錯了話。


 


我察覺到了身邊的十五拳頭都捏緊了。


 


看來鄭鈺背上有傷!


 


「太子哥哥,這就是你們晉國的皇室,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堂堂太子,氣得結結巴巴。


 


「弟妹~慎言,這都是老三自己的做派,和皇室有什麼關系,不如這樣,你先回去,今晚我替你好好管教管教他!」


 


我將劍尖指向太子。


 


「殿下是說,今夜要讓那個女人在王府過夜?你們想生米煮成熟飯是嗎?你們欺人太甚!」


 


我揮劍朝著鄭鈺砍去,他拼命往太子身後躲。


 


還不忘大放厥詞道:「我就不回去,有本事你就砍了太子哥哥,

看父皇不派兵滅了你們呈國。」


 


「你別拿父皇壓我,走咱們這就去父皇面前分說分說,讓他老人家也看看,你和太子是怎麼個兄友弟恭的。」


 


太子氣得臉都黑了,聲音都破了調兒!


 


「都別鬧了,老三你的事我不管了,來人,把三殿下和王妃請出東宮去。」


 


「別啊,太子哥哥,你可別不管我啊!我不跟這個潑婦回去啊!」


 


太子甩著衣袖,走出去老遠了,我還能聽見他磨牙的聲音。


 


3


 


鄭鈺靠在馬車上,大馬金刀地坐著,勾著唇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妥妥一副風流公子哥的做派。


 


大婚時匆匆一瞥,我竟沒發現這三皇子長得如此妖孽。


 


怪不得聽說他成婚了,京中未婚貴族女子紛紛傷神。


 


「王妃向來端莊持重,

今日可讓我大開眼界。」


 


我不作聲瞥了瞥他的腰間。


 


他今日特意穿的深色衣服,腰帶寬大。


 


可隨著他上馬車的動作,腰間已經有血滲了出來。


 


「殿下還是別擺風流倜儻的譜了,你的傷口都滲血了!」


 


他這才低頭,「哎呀」一聲捂住了腰間。


 


初一跳上了馬車。


 


「主子,要不要給您請個大夫,您這傷口要是一直不處理怕是會感染的。


 


「現在請大夫那不是不打自招嗎?」


 


鄭鈺咬著牙,「先回府再說。」


 


回到王府,初一將他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


 


肩膀和左側腰果然有兩處傷口裂開了,正往外滲血。


 


「王妃是要準備在這裡看個夠嗎?」


 


鄭鈺疼得直冒冷汗,還不忘調侃我。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的身體。


 


「這傷口再不縫合,你會失血過多而亡。」


 


三人齊齊望向我。


 


「看什麼,準備熱水和針線!」


 


鄭鈺很瘦,又白,像個小雞崽子。


 


可一十六針,他沒吭一聲。


 


反倒是十五,一個彪形大漢抹著眼淚哭得像個孩子。


 


「都怪我,沒有護好殿下。」


 


「不怪你,誰都沒想到東宮會在大理寺安排護衛,咱們能順利脫身已是萬幸!」


 


我收了最後一針,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


 


「你倆出去吧,今夜我來照顧你們殿下。」


 


兩人又交換眼神了。


 


這兩人是一對嗎?


 


動不動就眼神纏綿。


 


「怎麼,你家殿下夜裡若是發燒了,

你倆哪個會處理傷口?」


 


兩人這才迅速收拾了東西退了出去。


 


鄭鈺累得狠了,看了我一眼,倒頭就睡了過去。


 


我雖然功夫廢了,可耳力一直很好。


 


將兩個守門神在門外蛐蛐我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初一:「王妃是個狠人,縫針的時候手一點也不抖,你看見了嗎?那傷口已經老平整了!」


 


十五:「看見了,不光縫針,砍人的時候也不抖。」


 


初一:「唉,咱倆沒得罪她吧!」


 


十五:「咱倆是沒有,主子就不好說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跟所有養在閨中的女子一樣。


 


素白、纖細。


 


可這曾經也是能拉弓射箭的手。


 


百步之外,可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敵人射穿。


 


如今十枚金針封在體內,

連劍都提不起來。


 


至於為什麼會將傷口縫得那麼平整。


 


因為那個人在戰場上經常受傷。


 


戰場上缺醫少藥,我便自己學著給他處理傷口。


 


在心愛之人身上縫針,即便心裡疼得再厲害,我的手都不會顫抖一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夜我格外有些傷感。


 


往事歷歷,不受控制地往我腦子裡鑽。


 


我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將軍,為何替嫁的人非得是我。」


 


4


 


他看著我,不說話,隻拿出一幅畫卷,在我面前緩緩展開。


 


畫中女子身披雪白衣領的狐裘,笑容明媚。


 


雖然那臉與我有八分相似,可隻一眼,我便知道那不是我。


 


我沒穿過那樣華貴的衣裳,也不曾那樣笑過。


 


他看著畫卷上的女子,

眼神繾綣。


 


「這便是溫衡公主,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長得和她很像。」


 


我喉頭腥甜,卻隱忍不發。


 


我以為的相濡以沫,我以為的救命之恩,竟然不過是他聊以慰藉的替身。


 


需要時,便是替她獻祭的棋子。


 


我咽下口中的鮮血,重重磕頭。


 


「將軍,我可以給公主替嫁,能不能別廢了我的功夫,我日後還想留在您身邊保護您!」


 


他面露不忍,卻也隻是蹲下身替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玥兒,呈國最尊貴的公主不該有你那樣的身手,溫衡,她是柔弱似水的女子。」


 


「阿玥相信我,終有一日,我會踏平晉國,親自接你歸來。」


 


明明已經心裡麻木了,可我的眼睛裡依舊還能滴下淚來。


 


床上有虛弱的聲音傳來。


 


「哭什麼,我還沒S!」


 


鄭鈺摸索著輕拍了兩下我的手。


 


「沒想到你對我用情至此,以前是我忽視你了,以後,我會好好對你的,快別哭了!」


 


說完他又昏S了過去。


 


我摸了摸他的頭,果然發燒了,怪不得竟說胡話。


 


京中很快就傳遍了。


 


三王妃是個悍婦,是提著劍將三皇子從太子府帶走的。


 


我放出話去,三皇子在府中精心悔過,誰敢來招惹,先來問問我。


 


鄭鈺身邊的那些紈绔竟也消停了許多。


 


他正好可以安心養傷。


 


也許是太闲了。


 


他最近反常得厲害。


 


讓人將我的被褥從偏遠的竹林苑搬到了主臥。


 


還將府中令牌也交給了我。


 


「從今以後,

你便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了!」


 


我將令牌推了回去。


 


「沒這個必要,我如今隻想吃吃喝喝,過兩天清淨安生的日子,不做他想。」


 


他握住我的手,硬將令牌又塞回來。


 


「你放心,隻要有我在一日,你就永遠有安生日子過!」


 


少年眉目如畫,唇角帶笑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卻莫名和我記憶深處的那個人重疊。


 


他那時也是少年,雖然隻是個不得寵的庶子,卻固執地將我護在身後。


 


「阿玥是我的人,你們不許欺負她!」


 


身上針扎的疼痛再次提醒著我。


 


不要再相信任何男人,否則會把自己再次送入地獄。


 


我冷下臉來,將令牌重重扔回桌子上。


 


「殿下,我救你,隻因為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你不必……」


 


他眼睛瞬間亮了。


 


像隻得到主人獎賞的小狗。


 


「你說得對,我們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我是這個意思的嗎?


 


看著他清澈純粹如泉水的眼睛,我終究沒有再說什麼過分的話。


 


鄭鈺越發得寸進尺。


 


各種綾羅綢緞、珍寶首飾,流水一樣送到我的面前。


 


我看都不看一眼。


 


隻淡淡留下一句:「登記造冊,送到庫房裡吧!」


 


他也不氣餒,依舊往我面前湊。


 


我起床,他要給我畫眉。


 


我畫畫,他要給我研墨。


 


就連我吃飯,他都非得要給我夾菜。


 


我放下筷子,皺眉瞪她。


 


「殿下,

我們好好談談吧!」


 


「好啊,王妃要跟我說什麼?說什麼我都答應!」


 


我冷下臉來。


 


「我說過了,我救你不過是因為我明白,嫁給了你,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殿下不必因我救了你一命就對我如此好。」


 


「我隻圖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其他概不奢求。」


 


他直愣愣地看著我,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以為,他這樣長在雲端的人。


 


被這樣直白地拒絕,定會大發脾氣,說不定還會說我不知好歹。


 


可他沒有,隻垂眸安靜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