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何要替我擋那一下?」


「你不是說了麼,夫妻一體。」


 


我語氣坦然,「我想過了,既然嫁了你,就得好好過日子。我得護著你。再說,娶我已讓你受盡委屈,總不能再看你為我挨打。」


 


他又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為何選我?」


 


「你就不怕事後,我顧家不肯保你?」


 


「怕啊。」我收起藥膏,語氣輕松了些,「但怕,就不做了嗎?我總得為自己搏一把。」


 


他深邃的眼睛在燭光下認真審視著我,良久道:「是啊……」


 


「隻是為了自保而已……」


 


幾不可聞的嘆息聲,帶著點點失落。


 


我沒懂他,便隻好闲聊,「你為何不向國公爺解釋?」


 


他搖搖頭,

「解釋隻會換來更重的責罰。父親會問,為何事發當日不據理力爭,非要拖到明日,又會斥責我舉棋不定。」


 


我下意識接話:「對啊,你為何當天不說?」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


 


有些事,看破不該說破。


 


顧子瑜的神色明顯一僵。


 


或許,他在趁機重獲自由與救我於水火之間,確實猶豫過。


 


對於一個向來標榜君子的他而言,正視內心那一瞬間的動搖與私心,無疑是難堪的。


 


我不願見他窘迫,利落地穿好衣裳道:「算了,我也不想知道。早些休息吧。」


 


8


 


有定國公府護著。


 


皇帝忌憚戰事失利會讓自己更被動,思前想後,從宗室中過繼了一個,封為郡主,替了我。


 


風波暫平,國公爺轉而將心思放在了抱孫子上。


 


顧子瑜拗不過,隻得將書房挪進了臥房。


 


每日讀書寫字,非要等到我睡熟後才肯歇息。


 


生怕我餓虎撲食,糟蹋了他似的。


 


我偷偷從被子裡掀開一個角偷看他。


 


燭光在他清俊的側臉投下陰影,長睫扇動著,好看極了。


 


我正看得入神,他忽然開口,眼神仍落在書卷上,「是我吵到你了嗎?」


 


「沒有。」


 


「那你瞧我做什麼?」


 


「你不瞧我,怎知我瞧你了?」


 


他低聲斥我倒打一耙,「無賴!」


 


「你長得真好看,我娘一定想不到,我能找到這麼俊俏的郎君。」我嘻嘻笑著,並不介意。


 


不知是不是燭火照的,他臉頰泛起一層薄紅。


 


筆尖一頓,一滴墨跡在宣紙上暈開。


 


他有些煩躁地將紙揉成一團,丟在一旁。


 


「顧子瑜,你教我寫字吧。」我掀被下榻,走近他,「橫豎你也睡不著。」


 


他頓時緊張起來,隨手取了本書蓋住方才那疊紙,「今日太晚,明日再說。」


 


我一怔。


 


我不過是想借機同他培養些情分,他卻避嫌至此。


 


驟然泛起一絲委屈。


 


「平日不見你睡得這樣早,偏我要你教,你就困了。」


 


「是,我當初手段是下作了些,可生米既已煮成熟飯,你願或不願,如今都是我的驸馬。」


 


「既是過日子,何苦冷臉相對,像仇人一般。」


 


「大不了將來你遇著真心喜愛的,我允你納妾便是!」


 


「再說了,除了粗魯些,不識字,不夠端莊……也還有許多可愛之處。

若不是為了自保嫁給你,要娶我的人,想必也是不少的!」


 


9


 


他微微愣住。


 


靜默片刻才低聲道:「公主颯爽英姿,冠絕古今,是子瑜……高攀了。」


 


隨即卻又找補道:「隻是男子若終日沉溺閨閣之情,難免英雄氣短。是子瑜終究要辜負公主美意,並非公主不好。」


 


虛偽。


 


還怪會找借口的。


 


「若都依你這般說,這江山合該由和尚道士來坐,他們可比你清心寡欲得多!」我忍不住反駁,「難不成朝堂上那些貪生怕S之輩,都是因家中女子攔著,才當不成英雄的?」


 


我索性給他講起民間那些趣聞,狐妖報恩啊,烈女報國啊……


 


說到興起處,不免手舞足蹈,繪聲繪色。


 


他竟未打斷,

隻靜靜望著我。


 


眸色裡罕見的溫柔,看得我心頭一顫。


 


忙止了話題,「怎麼,堂堂顧太傅,被我駁得無話可說了?」


 


他恍然回神,抬手捶了捶自己額角,低聲斥道:「真真是……五色令人目盲!」


 


言罷。


 


他抄起一旁書卷,正襟危坐,誦讀起來。


 


我聽不懂,但我覺得他是說娶了我,真是他瞎了眼的意思。


 


便賭氣將他枕頭被子都扔了出去。


 


10


 


顧家世代將門,偏到了顧子瑜這兒,出了個文曲星。


 


公爹顧成蔭最遺憾的,就是顧子瑜自幼體弱,隻愛讀書不喜弓馬,故而對他管教極嚴。


 


常年嚴苛之下,顧子瑜便養成了這般性子,內斂得近乎無趣。


 


相處久了,

我漸漸也習慣了他的少話和偶爾的口是心非。


 


他一面嫌棄我讀的話本子粗淺,上不得臺面,一面又不動聲色地讓人搜羅了時下最新的本子,悄悄放在我枕邊。


 


皇後尋釁刁難,他嘴上說著「早告誡過你謹言慎行」,卻又冒著被怪罪的風險,替我爭辯一二。


 


世家瞧不起我,他就專在朝堂上揭人家短。


 


文臣這張嘴,真真是S人不見血的刀。


 


沒幾日,滿朝文武便都知曉了一個道理:寧可得罪閻王,也別招惹常寧公主。


 


夫婦倆一發威,輕則身敗名裂,重則仨月下不了地。


 


帝後對此大為光火,斥我「不學無術,有損顧氏清譽」,強令我入宮重修婦德。


 


朱太傅講《女誡》,聽得我昏昏欲睡。


 


出門前,顧子瑜像個嘮叨的爹一樣,再三叮囑。


 


「若是聽得進去,

就聽兩句;若是實在不入耳,裝裝樣子,務必要給夫子留些顏面。」


 


「聽不懂也沒關系,我再給你講。」


 


我應下了。


 


「顧太傅,你最近的話多得很。我知道了。」


 


可聽到「紅顏禍水」那句時,我還是沒忍住。


 


「朱太傅,為何事事都要女子遷就?」我站起身,「又說女子要美,又不能太美,那究竟要我們長成什麼樣才算合適?」


 


朱太傅勃然大怒,斥責我「目無尊長」。


 


「不讓女子讀書,是怕我們學得太好,讓男子面上無光麼?」


 


「男兒不敢上陣S敵,卻要在女子身上找優越感?」


 


朱太傅氣得當場折斷了戒尺。


 


我被罰跪在宮道上,從日頭高照跪到暮色四合。


 


膝蓋要跪碎了。


 


11


 


顧子瑜為了替我求情,

被褫奪了太子太傅。


 


他入宮以來第一次受這麼重的罰。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我面前,將我扶起。


 


我雙腿早已麻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靠在他身上。


 


「還好嗎?」他低聲問,手臂穩穩託住我。


 


「還好。」我咬咬牙。


 


他俯身將我打橫抱起。


 


在宮人驚愕的注視下,穿過長長的宮道。


 


「不是跟你說過嗎,若是疼了,可以告訴我,不必忍著。」


 


他的呼吸拂在我臉上。


 


仿佛探出一根柔軟的藤蔓,纏繞上來,讓人心尖酥酥地,痒痒地。


 


我難得地閉了嘴。


 


由著他邊替我上藥,邊規勸起我:「有時不爭不顯,方為存身之道,過剛易折。」


 


「我知道了,我也不是生來就有鋒芒的。

不過是受人欺負慣了,養成的自保習慣。一時改不過性子。」


 


「你,從前經常受欺負嗎?」


 


我點點頭。


 


和他講我幼時隨娘親逃荒,被惡霸從破廟趕出;


 


娘親擺攤被官吏欺壓;


 


在學堂因沒有父親被夫子譏笑;


 


七歲混跡三教九流,學了一身市井本事;


 


十三歲險些被縣令強納為妾,娘親拼S帶我逃亡,之後我剪發塗面,才苟全性命至成年;講娘親病重,我討飯換藥錢……


 


他眼裡,溢滿心疼。


 


可嘴上還是不饒人。


 


「雖說如此,可你若不改改性子,聖上是不會寬容你的。」


 


我嗤笑,「我乖順了,他就不會送我去和親了嗎?隻怕我順了,這會孩子都有了。」


 


他被我這番「道理」噎住。


 


片刻後,他說:「往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12


 


賦闲在家。


 


他終於有興致教我讀書了。


 


還找了許多故事講給我聽,我整天泡在他的書房裡,如醉如痴。


 


遇到不懂的,還要扯上他刨根問底地問個究竟。


 


他耐心極好,就連用膳時我突然發問,他雖嘴上說著「食不言」,卻還是會為我說個明白。


 


這一天。


 


我突然從他桌案下翻出了一張圖,上面是我那日揮鞭鬥漠北的模樣,眉眼描摹得十分細膩。


 


比我本人似乎還多了幾分風採。


 


「顧子瑜,你什麼時候畫的?」


 


他不肯說,含笑著顧左右而言他。


 


而後又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給我,「這兩個字贈你可好?」


 


「平白無故贈字做什麼?

既不能吃,又不能穿。」


 


他點了點我的額角,「昨日才講過『待字閨中』,今日便忘了?」


 


那日他問我可有小字,我說自己沒有及笄禮,也不曾取字,不想他都記在心上。


 


「惜一一筠。」我細細品著這兩個字,「是何意?」


 


他耐心解釋:「『惜』是珍視,『筠』是青竹,堅韌,又清雅有骨。」


 


有文化就是不一樣,誇人都那麼好聽。


 


我抿唇偷笑,他也不知道笑什麼,也跟著我一起笑。


 


半個月過去了。


 


宮裡的那幾個瞧不上我們過得太自在。


 


老皇帝送了兩個暖床的丫頭過來,說是替公主服侍驸馬爺。


 


兩個姑娘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水靈秀氣,正好陪著顧子瑜打發時間。


 


顧子瑜看了兩眼,就將人安置到了廂房住,

成日好吃好喝地供著。


 


13


 


夜裡,他又來找我,「前些日子的功課該溫習了,今夜怕是要晚些。」


 


他頓了頓,「我讓人把鋪蓋送來吧,省得折騰了。」


 


平時不見他要來這睡,偏來了兩個姑娘,倒提起這茬了。


 


怕是提醒我。


 


他如今有人服侍,等我開口呢。


 


我沒好氣道,「顧太傅好福氣,那不是廂房住著兩個大姑娘呢嗎,還找我溫習什麼,不學了,省得耽誤你。」


 


他偷瞄我一眼,低聲哄我:「聖上送來的,不好苛待,不過是暫時安置,等過些日子尋些由頭就散出去了。」


 


「我看是你舍不得吧,眼睛都長人家身上了。」


 


我刻薄了幾句,他反倒先叫嚷起來,「你哪隻眼睛看我長在人身上了。」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

你眼睛在人身上流連忘返,還頻頻點頭。」


 


「我不過是掃了一眼,總不好人家進門,連正眼都不瞧一眼吧。」


 


他還在試圖狡辯,我冷哼一聲。


 


「那洞房,你還連我正眼都沒瞧呢!怎麼說?」


 


他氣結。


 


喘了喘粗氣。


 


片刻後,忽然俯身把臉湊過來,「你該不會吃醋了吧?」


 


「我?」我心口一跳,猛地推開他,「我吃什麼醋?早說過你可以納妾,不過是面子夫妻,裝裝樣子罷了。多個人伺候你,我省心得很。」


 


「裝裝樣子?」他臉色倏地沉了下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這些日子,你對我全是裝樣子?」


 


我自知失言,又倔強不想認錯。


 


隻好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他松開手,「你是真要我去納妾?


 


「隻要不是喬瑾,」我硬著心腸道,「你納八百個我也不在乎!」


 


「原來如此。」他後退一步,扯出一抹苦笑,「我不過是你們姐妹置氣的物件而已。喬知盈,你真是……朽木不可雕!」


 


「我是朽木,配不上顧太傅。」


 


「廂房裡不是有配得上你的嗎?」


 


他定定地看了我片刻,拂袖而去,簾子被他摔得噼啪作響。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