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嗯,我怎麼不「賢惠」呢?


 


畢竟七日之後,我這偷跑下凡的仙子便要回歸本位。


 


屆時你與這狐妖之間,又與我何幹?


 


看我一臉不在意,小白狐意猶未盡舔了舔唇角的血絲,眉眼間盡是餍足與得意。


 


這樣強健的一隻小狐狸,哪兒有半分虛弱模樣?


 


看著謝言卿為她夾菜,我借口身子不適,打算先行回府。


 


謝言卿跟著站起來,臉上露出幾分猶豫。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身旁巧笑嫣然的小白狐,終究還是開口:


 


「夫人……小白她身子還未痊愈,獨自回去我不放心。」


 


「要不我先送她回去?」


 


我看著他眼中的懇求,有些好笑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


 


別說送她回去,

你們想幹什麼都行。


 


當晚,謝言卿差人送來了安眠湯。


 


下人說,他見我近日睡得不安穩,特意調配的。


 


我嘗了一口,感覺味道有些怪,便讓人撤了下去。


 


第二日醒來,我卻頭暈目眩,連站都站不穩。


 


鏡中的自己面色慘白如紙。


 


左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細小的傷口,隱隱作痛。


 


我怔怔看著那個傷口,忽然明白了。


 


小白狐想喝我的血,謝言卿就偷偷把我的血給她了。


 


6


 


驚懼之下,我直接暈倒。


 


醒來時,謝言卿守在床邊,眼睛通紅。


 


「對不起......」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聲音哽咽,「都是為夫沒照顧好你,往後,我再也不會做這種蠢事了。」


 


許是他心中有愧,

還買來許多珠寶首飾。


 


「路過珠寶鋪子,感覺這些很襯夫人。」


 


錦盒在桌上堆成了小山,晃得人眼花。


 


我別過身,再也沒看他一眼。


 


見我沒理他,他悻悻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日,他呆在府中,使盡渾身解數哄我開心。


 


我以為他收斂了性子。


 


可沒想到,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次日晚上,我站在廊下,看著謝言卿帶著小白狐穿過庭院。


 


她一見我,那雙媚眼立刻蒙上水霧,淚水直流:


 


「姐姐……我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那個又黑又冷的山洞。」


 


「每晚聽著狼嚎,真的好害怕。謝府這麼大,空屋子那麼多,能不能收留我幾天?」


 


「我保證會很乖,絕不會打擾你和謝哥哥。


 


謝言卿急切接話,語氣滿是心疼:


 


「說什麼收留?那山洞哪裡是人住的地方?」


 


「如今這天寒地凍的,你身子單薄,萬一凍出病來如何是好?」


 


他大手一揮,仿佛篤定我會同意:


 


「咱們謝家家大業大,難道還多養不起一個人?」


 


「你安心住下便是。」


 


「謝哥哥你最好啦!」小白狐破涕為笑,像隻歡快的鳥兒般猛地撲進他懷中。


 


看著我和謝言卿的臥房,她開心直轉圈:


 


「這麼溫暖精致的臥房,真是太漂亮了。」


 


「不知謝哥哥能否割愛,讓我住幾天你們的臥房呀?」


 


空氣瞬間凝固。


 


看著她期待的眼神,謝言卿面頰微紅,脫口而出:


 


「不過一間臥房罷了,你要喜歡,

就住這裡好了。」


 


他轉身看向我:


 


「扶搖最是大度,定會同意對不對?」


 


7


 


身後的丫鬟看我臉色發白,上前一步阻止:


 


「家主,這是夫人的臥房。」


 


「您和夫人成婚時親手布置,怎能隨便讓別人住?」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小白狐立刻紅了眼眶,「我隻是隨口誇一句,羨慕姐姐罷了。」


 


她拉住謝言卿的衣袖,帶著哭腔:


 


「謝哥哥,既然這裡不歡迎我,我還是回那個山洞吧……」


 


謝言卿沉下臉,厲聲斥責那個丫鬟:


 


「退下。」


 


「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丫鬟看了我一眼,低頭退到我身後。


 


謝言卿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開口:


 


「夫人,你別生氣。」


 


「小白她從小在山野長大,沒過過什麼好日子。」


 


「要不讓她住一晚?我們暫且去隔壁廂房將就一下,如何?」


 


他見我不語,又補充道:


 


「你放心,隻此一晚。」


 


目光環繞房間。


 


這臥房裡的每一處布置,都承載著我們七年的回憶。


 


黃梨木妝臺,粉色碧璽石珠簾,鴛鴦戲水的屏風.......


 


這一件件,一樁樁,哪裡隻是冰冷的物件?


 


一股無名火,猛地從心底竄起。


 


反正,我就要走了。


 


既然遲早要撕破臉,那索性不忍了。


 


我徑直走進房內。


 


在謝言卿和小白狐驚愕的目光中,

我猛地抬手,將一切砸了個稀巴爛。


 


小白狐尖叫著鑽進謝言卿的懷裡。


 


「扶搖,你瘋了!」謝言卿又驚又怒,聲音因為驚嚇而顫抖,「你……你這個瘋婦!」


 


我停下動作轉身。


 


發髻悄然散落,幾縷青絲垂在頰邊。


 


寒風吹得我衣袂翻飛。


 


我看著他。


 


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是,我是瘋了!」


 


「謝言卿,我就是瘋了,才會容忍你到今天。」


 


目光掃過那架倒掉的鴛鴦屏風,我拿起蠟燭,將屏風點燃:


 


「這些東西,我就算是砸了,毀了,扔了......」


 


「也絕不會讓你,髒了它。」


 


成親七年,這是我們第一次爭吵。


 


謝言卿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即便如此,他依然緊緊護著懷裡的小白狐。


 


當晚,他帶著小白狐住進偏院。


 


一夜未歸。


 


8


 


自從那日爭吵後,我和謝言卿的關系徹底降到了冰點。


 


他帶著小白狐住進了偏院,再未踏足過我的院落一步。


 


偌大的主院,隻剩下我和滿園親手栽種的仙草。


 


他對那隻白狐的偏愛,如今已是毫不掩飾。


 


連府中最遲鈍的丫鬟都在議論。


 


說家主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竅,再看不見夫人。


 


算算時日,距離我替她進入煉丹爐,還剩半個多月。


 


這最後的日子,我隻想陪院中的仙草說說話。


 


它們是我從月宮帶來的種子。


 


凝聚著純淨的靈力,天生便讓妖魔感到不適。


 


但凡人取之泡茶飲用,

卻能增長修為。


 


謝言卿之所以能在這短短數年間,成為京城首屈一指的捉妖師。


 


除了自身努力,更多倚仗我用仙草為他做的茶湯。


 


可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


 


全然不知,是我耗盡心神,一點點將他推上這個高度。


 


以前我總感覺,我的付出他能看到眼裡。


 


如今想來,他大概是瞎了。


 


這天下午,我外出散心歸來。


 


剛踏入院門,便被眼前嚇了一跳。


 


幾個粗壯的下人正揮著鋤頭,毫不留情砍向我的仙草。


 


翠綠的枝葉被攔腰斬斷,嬌嫩的花朵被無情踐踏


 


放眼望去,滿目狼藉。


 


「住手!你們在幹什麼?」


 


「快停下!」


 


我心痛如絞,瘋了一般衝上去阻攔。


 


可我的嘶喊無人理會。


 


他們隻是麻木地執行著命令。


 


短短片刻功夫,滿園仙草已被毀去大半,殘枝敗葉鋪了一地。


 


我僵立在廢墟之中,渾身冰冷。


 


仿佛能聽到仙草們細微絕望的嗚咽聲。


 


下人說,下令砍掉這些仙草的,正是謝言卿。


 


隻因為小白狐說:


 


「這些草看著礙眼,不如種上我喜歡的桃花?」


 


他便滿足了她。


 


是了。


 


她是妖,這些仙草的靈力會壓制她的妖性。


 


她當然不喜歡。


 


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直衝頭頂。


 


我沉著臉,徑直衝向偏院。


 


院子裡,謝言卿正握著小白狐的手,耐心教她撫琴。


 


小白狐依偎在他懷裡,

笑得一臉嬌媚。


 


當我看清謝言卿的模樣時,心頭猛地一顫。


 


9


 


不過是短短數日不見,他竟憔悴不堪,瘦了整整一圈。


 


不僅臉色蒼白,整個人更像是被吸幹了精氣。


 


我徑直走到謝言卿面前:


 


「我院中那些仙草,你為何命人全都砍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斷自己的路?」


 


謝言卿抬起頭,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


 


「什麼仙草?不過是些再普通不過的雜草罷了。」


 


「看了這麼多年,早就看膩了。」


 


「不如改種桃花,春日裡繽紛絢爛,看著就讓人歡喜。」


 


我忍不住冷笑出聲:


 


「謝言卿,你當真以為你能成為天下第一捉妖師,全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嗎?」


 


「若不是這些年來,

我日日用這些仙草為你煮茶,滋養你的靈脈。」


 


「否則,你真以為你能有今日的修為?」


 


小白狐突然笑出聲來。


 


她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盡是譏诮:


 


「姐姐可真會開玩笑。」


 


「謝哥哥的能耐,整個京城誰人不知?」


 


「怎麼到了姐姐嘴裡,反倒成了幾根草的功勞?」


 


謝言卿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小白說得對。」


 


「不過幾株雜草而已,哪有你說得那麼神乎其神?」


 


「再說,那茶湯又苦又澀,我早就喝夠了。」


 


說著,他轉頭吩咐一旁的下人:


 


「夫人後院木盆裡還種著幾株,一並砍了,免得礙眼。」


 


我猛地上前一步,張開雙臂護住最後那幾株仙草:


 


「不行。


 


「這些絕對不能砍!」


 


謝言卿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二話不說,一把奪過下人手中的斧頭。


 


隨後大步走向後院。


 


在我驚愕的注視下,他高高舉起斧頭。


 


翠綠的枝葉應聲而斷。


 


我本能地想要衝上前去阻攔,可腳步卻突然頓住。


 


謝言卿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赫赫有名的捉妖師身份。


 


若他將來知道,是自己親手毀了一切,他會後悔嗎?


 


10


 


日子一天天過去。


 


轉眼間,距離我替小白狐進入煉丹爐,隻剩下最後三日。


 


這段時日裡,謝言卿陸續拿走了我所有的珠寶衣裳。


 


他說:「小白初化人形,不懂人間打扮,這些衣裳首飾正好給她裝點門面。


 


我靜靜看著他拿走我最愛的鎏金步搖,翡翠耳墜。


 


那支他曾經親手為我簪上的白玉簪,也被他隨手丟進了錦盒。


 


臨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露出一個寬慰的笑:


 


「扶搖你放心,煉丹爐那裡我已經打點好了。」


 


「裡面有一條密道,你進去後直接從那裡逃走便是。」


 


「我已在宮外安排人手接應,定能保你平安。」


 


他朝我走近一步,語氣依舊溫柔:


 


「你看,我都為你安排妥當,必不會傷你分毫。」


 


「扶搖,我多愛你啊。」


 


我抬眼看著他,沒有答話。


 


他拿走的身外之物,於我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這凡間的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


 


三日之期,轉眼便至。


 


我換上一身素白布衣,任由侍衛將鎖鏈扣在我腕上。


 


在百姓眼中,我就是那隻禍亂京城、吸血傷人的白狐妖孽。


 


謝言卿親自將我押上囚車。


 


上鎖的那一刻,他動作微微一頓,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忍。


 


但很快,疼惜轉瞬消失不見。


 


他俯身靠近,低聲開口:


 


「扶搖別怕。」


 


「按計劃行事,你一定會沒事的。」


 


囚車緩緩行進在長安街上。


 


爛菜葉、臭雞蛋如同雨點般砸在我身上。


 


百姓們的怒罵聲不絕於耳:


 


「S了這妖孽!」


 


「為民除害!」


 


我閉上眼睛,任由那些汙穢沾滿衣襟。


 


很快,我被押入皇城深處。


 


謝言卿親手將我推進煉丹爐。


 


爐門即將關閉的瞬間,他的目光與我交匯。


 


那眼神似乎有愧疚。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


 


沉重的爐門徹底合攏,我在黑暗中緩緩起身。


 


素白的囚衣化作流光消散,周身泛起皎潔如月華的清輝。


 


我沒有走向那條他口中的地道。


 


而是仰起頭,任由火光將我吞噬。


 


我可是仙子,怎會怕這凡間火光?


 


漫漫火舌中,我消失不見。


 


再見,謝言卿。


 


再見,這荒唐的人間。


 


11


 


當那抹素白的身影緩緩走入煉丹爐時,謝言卿的心沒來由一緊。


 


爐門尚未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