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賀靜之靠近靳深,把臉埋進他懷裡:「阿深,你和我一起上去,好不好?」


 


說這話時,賀靜之想的是,靳深一個三十歲的正常男人,她這樣投懷送抱,他不至於無動於衷吧。


 


可當她的胳膊假裝無意掠過,她的心瞬間冷了半截。


 


「你累了,上去休息吧。明天我來接你去吃飯。」


 


黑色的賓利如流水劃過。


 


賀靜之看著車子尾燈閃爍,漸行漸遠,坐進剛下了客的出租車。


 


「幫我跟上前面的四個 1。」


 


靳深一定有問題。


 


她的胸都擠到他身上了,他竟然心平氣和紋絲不動。


 


難不成他有什麼隱疾?


 


不至於。


 


如果不是身體的問題,那就是心理。


 


賀靜之不想再這樣溫水煮青蛙。


 


她受不了了!


 


靳深讓喬聿半路離開了。


 


他把車子開到了老城區,停在那個胡同口。


 


降下車窗,他點了一根煙。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開著開著就來到了這裡。


 


可能是下午季檸的那個眼神。


 


抑或是其他的東西。


 


昏暗的光線裡突然走出來一個纖細的身影。


 


靳深的眸子盯著那道身影,一眨不眨。


 


手指傳來刺痛。


 


他才恍然扔掉煙頭。


 


15


 


季檸是下來倒垃圾的。


 


下樓的過程中,突然想抽支煙。


 


於是她出了胡同,走進了便利店。


 


買了一盒煙後,又拿了兩瓶清酒。


 


回去的路上,她總覺得身後有道視線在盯著她。


 


可轉頭看過去,

卻並未發現什麼。


 


尼古丁入口,很苦。


 


季檸平時很少抽煙。


 


這幾年,也就是剛離開北城那小半年抽得多。


 


那段時間,她身體不好,畏寒得厲害,頭痛還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


 


整個人瘦到八十多斤,連不懂事的季晨都摸著她的臉說「姐姐瘦」。


 


那段日子,對季檸來說煎熬如煉獄。


 


至今回想也是頭皮發麻。


 


找不到工作,存款也所剩無幾。


 


設計公司沒有一家接她的稿子。


 


可季晨的治療還必須照常繼續。


 


經濟壓力、身體壓力,一度讓她抑鬱。


 


漫長的黑夜,她大睜著眼,把自己沉浸在尼古丁幻化的煙霧中,才能得到短暫的安寧。


 


那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明科技回復了她的求職申請。


 


第一天下班回到家,她把抽屜裡的煙盒全扔了。


 


穩定下來後,她開始在工作之餘用季晨的身份信息寫文投稿賺些零花錢。


 


這幾年,她偶爾會在想起那些前塵往事時,用一支煙來安慰下自己。


 


季檸再次站住腳,卻沒回頭。


 


停了幾秒後,她徑直上了樓。


 


靳深熄滅煙頭,升起車窗,開走了。


 


不遠處出租車裡的賀靜之,神情淡漠。


 


「喂,你去查一下靳深,尤其是他最近在南城做了什麼,見了誰。」


 


季檸正在打印文件,唐莉推門進來。


 


「小檸,有人找。」


 


季檸疑惑,她在南城並沒有認識幾個人,更何況能找到公司這裡的。


 


在看到會客室裡一身名牌的女人時,季檸明顯愣了兩秒。


 


「季小姐,

我是賀靜之。」


 


女人很優雅地自我介紹。


 


相對於賀靜之的落落大方,季檸明顯有些慌亂。


 


「您好,我是季檸。」


 


賀靜之笑了下:「我們昨天在醫院門口見過的。」


 


「嗯。」


 


賀靜之:「你不奇怪我為什麼來找你?」


 


季檸搖頭。


 


「賀青州是我父親。」


 


季檸沒說話,昨天她就猜到了。


 


「你想給你弟弟治病,也不是不可以。」


 


季檸抬起頭:「您需要我做什麼?」


 


賀靜之眉頭微挑,嘴角浮現一抹興味。


 


她沒回答季檸的問題,遞給她一張名片。


 


「打這個電話,就說你是我朋友。現在去的話,時間大概剛剛好。」


 


季檸接過名片,轉身就走。


 


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向賀靜之:「謝謝賀小姐。」


 


手術室門開了,季晨被護士從裡面推出來。


 


季檸趕忙上前:「我弟弟怎麼樣?」


 


護士說:「手術很成功,能恢復正常聽力的概率很高。」


 


季檸喜極而泣。


 


「謝謝,謝謝!」


 


在看到裡面出來的賀青州時,季檸走過去深深鞠躬。


 


「多謝賀教授!」


 


「不用客氣,醫者父母心,你又是靜之的朋友,我晚走一會兒而已。好了,起來吧。」


 


季晨的術後恢復很好,三天便出院回家。


 


季檸安置好季晨,要去上班的時候,接到了魏明的電話。


 


「小檸,有位女士說想讓你去給她做一段時間的助理。月薪兩萬。」


 


魏明拿著電話,

看了眼一旁貴氣的女人。


 


季檸第一時間想到了賀靜之。


 


她沒有在電話裡回復魏明。


 


趕到公司的時候,賀靜之已經走了。


 


魏明說:「小檸,你認識那個女人嗎?她說你一定會答應。」


 


「季晨的耳朵能順利做手術,是她幫的忙。」


 


此言一出,魏明便有了答案。


 


他拍了拍季檸的肩膀,塞給她一個紅包:「那你去吧,拋開人情債,她給你開的薪水的確不低。不過你放心,要是在那邊做得不開心,咱們這邊隨時歡迎你回來。」


 


唐莉得知季檸被高薪挖走,一個勁兒地恭喜她苦盡甘來。


 


季檸沒辦法告訴唐莉錢難掙屎難吃。


 


天上不會掉餡餅。


 


這兩萬塊的月薪,看似是職場躍遷一大喜,可這福氣恐怕也得讓她折些東西。


 


命運不總是這樣嗎?


 


饋贈之後,必有索取相隨。


 


16


 


事實證明,季檸習慣性隨身攜帶的自知之明很明智。


 


她上崗的第一天,就見識到賀靜之的不一般。


 


也讓她暗暗懷疑,是不是賀靜之知道了什麼。


 


「季檸,一會兒有客人來,你現在把地板整理一遍。」


 


「好的。」


 


季檸準備去衛生間拿拖把。


 


「用手擦。」


 


賀靜之坐在沙發上欣賞自己新做的指甲,慢條斯理地說。


 


「好的。」


 


沒有任何質疑,季檸跪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擦拭光可鑑人的地板。


 


敲門聲響起。


 


「阿深,你來了,快進來,我有禮物送你。」


 


靳深剛跨進來一隻腳,

目光裡就出現一個跪在地板上的熟悉身影。


 


賀靜之拉著靳深進了客廳。


 


「我給你挑了兩條領帶,你看看喜歡哪條?我覺得這條還可以,顏色款式都比較適合你,我來幫你試試吧。」


 


靳深的目光從跪地忙碌的季檸背後收了回來。


 


「不用試了,這條就很好。」


 


「哎呀,不嘛,我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我未來的丈夫,以後我可是要為你系一輩子領帶的。」


 


哦,未婚妻啊。


 


季檸終於鬧明白賀靜之這迂回的戰術到底是意欲何為。


 


賀靜之眼底滿是溫柔。


 


靳深沒有再拒絕,任由賀靜之給他換了領帶。


 


「好了,我餓了,咱們去吃飯吧。」


 


「好。」


 


賀靜之看向在旁邊幹活的季檸:「小檸,你也一起吧。


 


季檸一開始不知道賀靜之為什麼讓她去當這個電燈泡。


 


直到到了餐廳。


 


「小檸,你幫我們剝蝦吧。」


 


「好的。」


 


「阿深,小檸是我新招的助理,幹活可勤快了。她家裡還有個生病的弟弟,負擔比較重,我覺得她人好,所以特地給了她一個機會。」


 


靳深垂眸看著手機,沒有說話,眉眼淡漠。


 


他的確不該關心未婚妻的一個小助理有什麼家長裡短。


 


季檸站在餐桌旁,戴著手套把一盤蝦一隻隻剝好,遞給了賀靜之和靳深。


 


靳深沒有看她,拿起一隻蝦,蘸了蘸面前的一碟生抽。


 


季檸脫口而出:「不行。」


 


賀靜之意味深長地看向季檸。


 


季檸頭皮一麻,渾身冷汗乍起。


 


靳深生抽過敏。


 


那兩年,她做飯的時候很注意。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


 


靳深幾乎不在家裡吃飯,有次季檸做了飯菜後,靳深回了家,竟然坐到了餐桌邊。


 


季檸還有些暗自歡喜。


 


可當他吃到一半,便呼吸急促起來,身上也迅速起了紅疹。


 


那是季檸第一次知道靳深生抽過敏。


 


她愧疚不已,幾乎被自責掩埋了心智。


 


家庭醫生來給輸水消腫後,季檸照顧了持續高熱的靳深一整晚。


 


賀靜之:「怎麼了?」


 


季檸腦子短路,面紅耳赤。


 


靳深面不改色地把蘸了生抽的蝦放進了嘴裡。


 


賀靜之說:「季檸,這蝦我很喜歡,我讓後廚打包了五十份,你去剝完殼裝袋送到我的住處後,就可以下班了。」


 


那五十份蝦季檸剝了兩個小時。


 


指甲剝破,被調料腌漬後鑽心地疼。


 


忙完之後,她到了家。


 


她知道自己不該想那麼多的。


 


可一路上,她都遏制不住地在想靳深吃了生抽後這會兒有沒有發病。


 


給季晨做飯時,她心神不寧,熱水燙到了手背,起了一個水泡。


 


哄著季晨洗了澡睡下後,季檸去樓道抽煙。


 


老樓條件不好,聲控燈壞了很久了,一直沒人修。


 


一片漆黑中,季檸感受著手背和指尖火辣辣的疼,竟然奇異地獲得一些快慰。


 


疼痛讓人清醒。


 


季檸突然醒悟,就算靳深過敏休克,和她又有什麼關系呢?


 


她早和他沒關系了。


 


剛點著煙。


 


「長本事了。」


 


男聲有些暗,有些啞,還有些不忿。


 


不用看,就能精準腦補男人此時臉上那抹帶著譏諷的冷嗤。


 


季檸手裡的煙抖了下。


 


還沒轉過身,就感到身後圍過來一堵牆。


 


記憶中那抹冷香,混雜著些許酒味,就這樣鋪天蓋地地把她包圍。


 


靳深抽走季檸手裡的煙,塞進了自己的口中。


 


季檸沒有回頭。


 


她面對著貼滿小廣告的牆壁。


 


身體僵硬。


 


心跳加速。


 


像極了因為犯錯被老師逮到懲罰面壁的壞學生。


 


一口白煙被靳深吐在季檸的耳畔。


 


暖烘烘的。


 


有些痒。


 


還有些燙。


 


季檸瞬間紅溫。


 


她此刻無比感激壞了倆月的樓道燈。


 


不然,她的無地自容就會被某些人看得一清二楚。


 


而她最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窘。


 


「茉莉花茶味道。」


 


「味道不錯,可不適合你。」


 


「滅了。」


 


煙頭被一腳踩滅。


 


這一腳跺得很兇狠。


 


下一秒。


 


男人剛剛兇悍的氣勢好像剎那間熄滅。


 


「我好難受。」


 


17


 


季檸沒聽清靳深的那句嘟囔。


 


身後突然傳來咚的一聲。


 


「靳深!」


 


季檸看著蹙眉躺在自己床上的男人,拿著湿毛巾的手無處安放。


 


「哥哥,不乖,生病!」季晨站在門口指著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