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像曾經他們做夫妻時,季檸照顧醉酒過敏高熱的他那樣,照顧了她。


 


可他卻在季檸發著抖,無意識地偎向他懷裡時。


 


驚蟄一般把她推開。


 


然後慌不擇路地逃離了房間。


 


過後的這幾天,靳深不止一次在夢裡被這一幕嚇醒。


 


他抱著季檸的屍體,在一片看不到邊的冰冷汪洋中踉跄。


 


沒有方向,沒有光亮。


 


他眼睜睜看著季檸在他的懷裡潰爛,化為血水,消失在一片黑暗的海水中。


 


驚醒後的他,滿身都是冷汗。


 


這不對。


 


不能這樣了。


 


靳深和自己這樣說。


 


可在得知季檸被劉東那個人渣威脅後。


 


他還是推掉澳洲的行程,從北城折返南城。


 


他給自己的荒唐行為找到了一個理由。


 


季檸曾經要跳樓自S時,是他多管闲事救了她。


 


他既然救了她,她就得惜命。


 


不然就是對他的褻瀆。


 


更何況,她好歹做過他幾天名義上的老婆。


 


就算是分道揚鑣,那也算曾經是他的女人。


 


他的東西,隻有自己欺負的道理,沒理由讓一個雜碎那樣作踐。


 


對。


 


就是這樣。


 


靳深吸了一大口氣,皺了許久的眉頭,終於舒展。


 


12


 


季晨睡著了。


 


季檸卻睡不著。


 


她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手邊是四五個空的啤酒瓶。


 


已經入了秋。


 


夜晚開著窗,潮意被涼風送進屋內。


 


不多時,外面響起劈裡啪啦的雨聲。


 


季檸又想到了從前。


 


她和靳深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準確來說,她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見靳深的呢?


 


那是大三那年。


 


她在大學城附近一家雜貨店兼職當售貨員。


 


春末的一個傍晚,天邊燒著玫瑰色的雲。


 


店裡的音箱播放著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


 


突然一個高挑貴氣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是季檸第一次看到那樣的人。


 


明明渾身上下看不出什麼大牌的標。


 


可偏偏就能讓人過目不忘他的矜貴和與眾不同。


 


她不自覺地心跳停了兩拍。


 


男人俊朗的面容間糅雜著散不開的陰鬱。


 


形容不出來的感覺。


 


後來,季檸和靳深領證後,才後知後覺。


 


那天的靳深,渾身散發的,

是一種S志。


 


靳深買了一箱炭。


 


他給了季檸一張嶄新的一百塊。


 


在季檸要找錢時,他說不用找了。


 


季檸默默看著男人抱著炭漸漸走遠。


 


晚風掀起林蔭道上隨意散落的花瓣。


 


似在送別。


 


說不清道不明的,季檸突然有些心悸。


 


她和老板請了假。


 


在靳深啟動車子引擎時,敲了敲窗戶。


 


車窗降下,露出那張讓她心髒跳漏的臉。


 


季檸鼓足勇氣:「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這箱炭不能賣給您了,我們老板說這是給別的客人專門訂的,這是您剛才給我的錢,還給您。是我的工作失誤,真不好意思啊。」


 


靳深一言不發地盯著季檸看了半天。


 


季檸掐著自己手心的軟肉才克制住拔腿就逃的衝動。


 


「在後備箱,拿走吧。」


 


後備箱開了,季檸抱著炭落荒而逃。


 


她跑到一個垃圾中轉站,把炭扔進了垃圾桶。


 


轉身走的時候,才發現地上掉了一百塊錢。


 


她愣住了。


 


這是她自己的錢。


 


剛才她想給靳深的。


 


揣著錢又卷回了靳深之前待的地方,早已經沒有他的影子。


 


季檸以為這就是她這輩子和靳深所有的交集了。


 


可沒想到大四的春末。


 


她竟然在一家酒店的天臺再次看到了他。


 


她去給在酒店實習的一個同學送東西。


 


在消防通道接電話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一個人步履沉重地上了天臺。


 


幾乎是一眼,她就認出了靳深。


 


於是,她跟了上去。


 


看到靳深在一步步走向欄杆。


 


沒有半秒的猶豫,她走向了另一邊欄杆,直接站了上去。


 


一條腿邁出去的那一刻。


 


如她所料,靳深開口了。


 


「下面繡球花兒開得漂亮,被你砸壞了多可惜。」


 


那個傍晚,倆人並排坐在天臺欄杆上,看了許久的火燒雲。


 


誰都沒有再跳樓。


 


這就是他們的相識。


 


靳深一直以為是他救了尋S的季檸。


 


殊不知,他才是被救的那一個。


 


13


 


「靳深呢?他怎麼沒來接我?」


 


「賀小姐,靳先生有些急事要處理,我先送您去酒店休息,晚些時候會接您去用餐。」


 


賀靜之有些不開心。


 


雖然她一早就知道靳深安排的是喬聿來接她。


 


可還是在飛機上憧憬了一路。


 


萬一那個不解風情的突然開竅給了她個驚喜呢?


 


可,現實是,沒有萬一。


 


她和靳深被父母敲定婚事已經三年了。


 


她雖然討厭長輩包辦。


 


可如果對方是靳深,那也未嘗不可。


 


雖然倆人還沒正式訂婚,可她已經收了心規規矩矩做起了靳家的準兒媳。


 


這幾年她和靳深之間的相處並不多。


 


她是設計師,在歐洲有工作室。


 


而靳深也有自己的事情。


 


那個男人就像是一個中世紀的老古董。


 


紳士,克制,疏離,禁欲。


 


無論是逢年過節,還是她的生日,她總能收到靳深價值不菲的禮物。


 


看起來她似乎不該有什麼不滿意的。


 


可她就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因為平時的聯系,幾乎都是她主動。


 


她的母親鄒開雲也勸她:「做大事的男人都那樣,隻要他心裡有你就行,抓大放小,才能長久。」


 


賀靜之很苦惱:「可我聽說他從前有個白月光,還是個S了的,我不信他對那個女人也是這樣冷淡。」


 


鄒開雲意味深長:「他就是對那個女人再熱情又如何?你也說了,她已經S了。雖說活人確實爭不過S人,可活人能得到的,也是S人求不來的。」


 


「再說了,誰還沒個過去?要是靳深細致追究你?你可比他戀愛次數多。」


 


想到這,賀靜之心裡有些悶。


 


「喬秘書,你和靳深在一起這麼久,他一直都這樣嗎?跟個老夫子一樣。」


 


喬聿放好行李,打開車門。


 


說話滴水不漏:「靳先生日理萬機,很忙。


 


賀靜之不是聽不懂喬聿的答非所問。


 


他的意思是,靳深忙得很,沒時間兒女情長風花雪月。


 


可她還是有些不甘心。


 


「那之前那個曾小姐呢?靳深對她如何?」


 


喬聿眉心跳了下。


 


發動引擎:「您坐好了。」


 


「周大夫,您說預約上了賀教授的號?真是太好了!多謝您!」


 


如果最近還有什麼讓她高興的事。


 


那現在這個電話肯定算一件。


 


「晨晨,你的耳朵很快就會好了!」


 


她興奮地對著季晨比劃。


 


季晨咧開嘴,笑得牙不見眼。


 


「耳朵,好!姐姐!棒!」


 


季檸想的是,如果季晨的耳朵能治好,就能接受更多的信息,或許語言狀況就會好很多。


 


她知道弟弟這輩子或許都不能過上和其他人一樣的正常生活。


 


可如果有機會能讓他更接近幸福一些,她願意付出所有努力。


 


可是,季檸沒想到的是,當她帶著季晨趕到醫院等候時,卻被告知沒有號了。


 


「小檸,真是對不起。」周大夫很愧疚。


 


季檸焦急萬分:「周大夫,不是說已經預約上了嗎?怎麼突然沒有了?」


 


周大夫也是一臉無奈。


 


「聽說是加了個熟人號。」


 


季檸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周大夫,你想想辦法,這可能是季晨唯一的機會了!我帶著錢呢,我已經湊夠錢了。」


 


「小檸,這不是錢的事情,你也知道,這種事情,輪不上我說話。」


 


季檸有些絕望了。


 


「姐姐,不,哭。」


 


季晨清澈的眼神裡全是不安。


 


從辦公室出來,

季檸有些茫然無措地走向大門口。


 


「謝什麼?不就是加個號嗎?還不是我跟老頭子說一句話的事。」


 


「算了,既然你這麼誠心,那請我吃飯就行了,老頭子可沒時間去,他忙得很。」


 


「不過寶貝,你外婆這個耳疾聽起來不太嚴重,其實醫院的常規檢查治療就可以,用不上老頭子的。」


 


「說的也是,老人家年紀大了,是得仔細點。我們家老賀在這方面還是有兩把的,指定給你外婆看好。那行,就這樣吧。」


 


賀靜之剛掛斷電話,突然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


 


14


 


「您好,我不是故意偷聽您講電話的,可我聽到您好像在講賀教授看診的事情。」季檸一臉忐忑。


 


賀靜之皺了皺好看的眉頭:「怎麼了?你是誰?」


 


她瞥了眼呆呆愣愣的季晨,

有些警惕地往後挪了兩步。


 


季檸欣喜不已:「您好,我是患者家屬,我弟弟的耳朵有病,我們本來預約到賀教授的號了,可剛剛醫生通知說我們的號被頂替取消了。我聽您和賀教授關系匪淺,我想請求您幫幫我,能不能幫我給我弟弟加個號?求您了。」


 


「不管多少錢,我們都可以付費的!」


 


賀靜之看著眼前這一對姐弟,想了下說:「不好意思,這事我管不了。」


 


說完,她就要走。


 


季檸剛想再求求她,忽然看到黑色賓利後車門打開了。


 


一抹颀長身影走了下來。


 


季檸還沒轉開臉,就聽到一聲:「阿深!我在這!」


 


然後,她就看著剛剛那個女人雀躍地撲到靳深的懷裡。


 


「阿深,你來接我啦,好開心!」


 


那雙黑漆漆的眼眸投過來時,

季檸知道自己該避開的。


 


她該轉身、逃離,假裝看不到。


 


可她的腳卻像是定在了原地。


 


四目相對,靳深抬起手把賀靜之摟進懷裡。


 


那模樣,繾綣,情深。


 


「走,帶你吃飯去,定了你最愛吃的菜。」


 


他的聲音很低,很溫柔。


 


季檸心頭三寸驀地似針扎一般疼了一瞬。


 


目光裡盡是無措。


 


靳深攬著懷裡的人上了車。


 


直到那對般配的眷侶離開,季檸才反應過來,拉著季晨去公交站臺等車。


 


酒店停車場,賀靜之沒有下車。


 


喬聿很識時務地下車離開。


 


低頭看手機的靳深反應過來。


 


「怎麼了?」


 


賀靜之咬了咬唇,想了下,還是說出了口:「阿深,

我們結婚吧。」


 


在醫院門口,她明顯感覺到靳深對她不一樣。


 


他抱她了。


 


那麼溫柔。


 


包括吃飯的時候,靳深都很紳士。


 


他細心地替自己夾菜,給她倒飲料、紅酒。


 


所以,一晚上她都很開心。


 


可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回來的路上,他又變成了從前那個疏離的樣子。


 


甚至在她以頭暈為借口,想讓他抱著她睡一會兒時,他竟然塞給她一個抱枕。


 


賀靜之不知道靳深到底在想什麼。


 


靳深淡淡勾唇:「怎麼突然提起這事?」


 


「我不是突然提起的。」賀靜之有些惱,「我做了你三年的未婚妻,難道不該想想結婚的事嗎?」


 


「我最近很忙。另外,我們還沒有訂婚。


 


「是很忙還是不想結婚?」晚餐時喝了些酒,賀靜之情緒有些上頭。


 


有些憋了很久的話,讓她想一吐為快。


 


「靳深,你已經三十歲,我也二十九,我們難道還不夠成熟?還不該步入婚姻,養育兒女?」


 


賀靜之拉住靳深的手腕。


 


「阿深,你看著我的眼睛,你說,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靳深看著賀靜之帶著些許嗔怒的臉,手指蜷了蜷,慢慢從她的手心抽出自己的手腕。


 


「你醉了,上去休息吧,我還有個視頻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