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幾乎是跑著離開。


 


初冬的風從領口灌入,冷得我胃裡翻攪。


 


一時也分不清是心裡更難受,還是身體更難受。


 


他不信我。


 


他迫不及待要離婚。


 


他身邊還有一個門當戶對的林語。


 


而我對他來說,隻是個用假懷孕騙婚的騙子。


 


「拜託!整件事說起來,你也是受害者好嘛!」袁圓聽完,義憤填膺。


 


「又沒人逼著他非跟你上床,明明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憑什麼全怪你一個人身上?」


 


「一開始你也是被他媽誤導了,你是真以為自己懷孕,又不是存心騙人!」


 


「真要找人背鍋,那也是他們裴家自己背吧?」


 


「再說了,被揭穿假懷孕之後,你幾次三番主動提離婚,是他們裴家不樂意,怎麼還成你S乞白賴啦?

!」


 


「瑤瑤,你得振作起來!據理力爭!不該你的鍋,絕對不背!」


 


我蹲在衛生間裡,艱難出聲:「我不在乎背鍋……yue……」


 


「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說……yue!」


 


「我隻是擔心,寶寶一出生就沒有爸……yue!」


 


「可我也不想再去自取其辱……yue!」


 


袁圓:「……」


 


「呃,你先 yue 完再說吧。」


 


「……」


 


好不容易吐完,我筋疲力竭地躺在床上。


 


想到裴妄那冷漠決絕的語氣,

就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在我心口上反復磋磨。


 


這種被凌遲的感覺,太痛了。


 


袁圓看出我的痛苦,嘆著氣抱住我,「沒爸就沒爸唄,寶寶有親媽,還有我這個幹媽,會幸福的。」


 


想想也是。


 


沒爸就沒爸唄。


 


就當作,我找裴妄拿了半粒種子。


 


他不相信反而更有利於我。


 


至少離了以後,他不會跟我爭寶寶。


 


於是,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決心,提前到了民政局。


 


結果,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裴妄臨時出差的消息。


 


「離婚推遲,等我回去再重新申請。」


 


寥寥一句,什麼解釋也沒有。


 


我茫茫然站在街口。


 


總覺得他這個「出差」,出得有些太巧了。


 


7.


 


裴妄這趟出差,出得突然。


 


回得也很突然。


 


我正在跟甲方應酬,胃裡難受想吐。


 


剛出廊道,迎面撞上個熟悉的後背。


 


冷冽松香縈在鼻間,胃裡反酸立馬更重了。


 


我趕緊捂住口鼻,節節後退避開。


 


「躲什麼?」一隻手抓住我。


 


後退的步子被迫頓住,我錯愕抬頭。


 


熟悉深邃的瞳仁裡,映襯著我的臉。


 


是裴妄。


 


我找了眨眼,緩過神,「你……你出差回來了?」


 


我單手捂著嘴巴,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


 


他似乎一怔,眉峰微蹙,清冷俊容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懊惱神色。


 


但很快就消下去,仿佛剛才隻是我的錯覺。


 


他皺著眉,

扯下我的手,不答反問:「你捂嘴做什麼?」


 


「我……」字音還沒完全出口,那股翻攪的酸氣猛地上湧。


 


顧不上解釋,我一把推開他,直奔他身後的女洗手間,大 yue 特 yue。


 


身後,裴妄跟了進來。


 


他側倚門邊,單手插兜,疏冷神色間隱著一絲探究,「你喝酒了?」


 


「yue——」


 


「……你到底喝了多少?」語調冷厲,裹挾些許不悅。


 


回答他的,隻有格子間裡抽水馬桶的動靜。


 


我擦著嘴出來,迎上他審視探究的目光。


 


心裡咯噔一下。


 


吐成這樣,他會不會往孕吐的方向聯想?


 


卻聽到他語帶諷刺:「不是說懷孕麼?

真懷孕還能喝酒?」


 


「……」


 


他一句話,堵得我無言以對。


 


顯然,他這是把我的孕吐誤以為是喝吐了。


 


如果我辯解自己懷孕沒喝酒,他不會信。


 


甚至會覺得是新的謊言。


 


如果不回答他,他指定又要不高興。


 


見我不語,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逼近,將洗手間的光擋在身後。


 


「怎麼不出聲?」他垂眸,冰冷的鏡片也擋不住他眼裡對我的銳利審視。


 


「被說中了?」


 


「你那天,果然又是騙我。」


 


篤定的語氣,像一枚針,往我心口刺了又刺。


 


可轉念一想,一個馬上就是前夫的人,我何必還在意他信不信?高不高興?


 


於是我抬起頭,

學著他倨傲的樣子,不答反問:「跟你有關系嗎?」


 


「怎麼?關心我這個準前妻?」


 


我甚至故意往前湊了半步,在他驟然縮緊的瞳孔裡,捕捉到我一絲罕見的愕然。


 


「你有時間管我的闲事,不如早點安排時間,跟我重新申請離婚。」


 


「除非……」話略頓,我踮起腳挨近他,放慢語速,挑釁地在他耳邊吹氣:「你,舍不得我。」


 


意外的是,裴妄竟身形一僵,破天荒地耳廓泛紅。


 


8.


 


正當我訝異之際,廊道裡傳來高跟鞋清脆的聲響。


 


以及,林語親昵的叫喚。


 


「阿妄?」


 


「奇怪,眨眼的功夫怎麼就不見了……」


 


一瞬間,我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徹底驚醒。


 


原來,他是跟林語一起來的。


 


我怎麼會荒謬地以為,他出現在這裡是舍不得離婚?


 


他分明急不可耐地想要離婚才是。


 


「林小姐在找你。」我捏緊手後退,拉開距離,「裴總。」


 


他眉心緊擰:「你叫我什麼?」


 


「裴總?裴先生?裴大少?」我硬著語氣,鼻頭不受控地發酸,「你想聽哪個?」


 


「別讓林小姐等急了。」


 


「她跟你,很相配。」


 


說完,我側身想從他旁邊繞過去。


 


手腕卻驀地一緊,被他用力扯住。


 


恍惚間,我已踉跄倒進他懷裡。


 


熟悉的氣息瞬間將我包圍住。


 


裴妄俯下身,尾音危險地上挑:「幾天沒見,嘴巴長刺了?嗯?」


 


「路瑤,

你不對勁。」


 


幽深灼亮的目光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莫名地心虛。


 


心慌意亂間,我抬腳,用鞋跟狠狠踩到他腳上。


 


他吃痛蹙眉,鉗制力道略松。


 


我趁機掙脫,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9.


 


發給裴妄的離婚催促,始終石沉大海。


 


他的秘書不是說他在出差,就是在開會。


 


與此同時,我和裴妄離婚的消息卻在圈裡持續發酵。


 


幾個原本商定的單子相繼告吹,工作室留給競標的項目資金一再縮減。


 


為了保住競標城郊項目的資格,我和袁圓隻能拼命接下所有零散小單。


 


連續熬了幾天後,我在起身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在醫院的留觀室。


 


「醫生說你勞累過度,

有先兆流產的跡象,讓你多休息少思慮。」袁圓扶著我到走廊坐下。


 


「瑤瑤,城郊園林的項目,我們放棄吧。」


 


說著,她把手輕輕放在我的小腹上。


 


隆起的弧度不大,隻有觸摸時才能感受到它的變化。


 


「剛剛寶寶的胎心,你也聽到了。」


 


「我知道你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證明咱工作室,但是……」她看穿我的心思,嘆了口長氣,「沒有裴家,工作室在京州就什麼都不是了。」


 


「與其繼續不自量力,倒不如退回以前。」


 


「難道,你要寶寶在肚子裡就熬夜做牛馬嗎?」


 


我搖搖頭,苦澀地撇唇,「好像……是得放棄了……」


 


就像放棄裴妄一樣。


 


嫁給裴妄,是自不量力。


 


競標城郊的項目,更是自不量力。


 


「別想那些了。」她岔開話題,把孕檢本塞到我手裡,「還是看看咱寶貝吧!」


 


「哎呀,我這幹媽要給兒砸買啥好呢?」


 


「怎麼就兒子了?不能是閨女嗎?」我終於被逗笑,低頭摸著小腹開始期待。


 


正聊著給孩子準備什麼顏色的衣服,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毫無徵兆地籠罩下來。


 


我狐疑地蹙眉,抬頭。


 


卻在看清眼前俊冷面容的瞬間,整個人僵住。


 


裴妄?!


 


他低著頭,眼睫低垂,神色不明,周身氣息陰冷森寒。


 


深邃幽暗的視線凝著我,隨後下移,掃向我手裡粉紅色的孕檢本。


 


我頭皮猛地一麻,滿心驚惶。


 


他……他聽到了?


 


10.


 


「你……」我忐忑地咽了咽口水,聲音緊張得輕顫。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婦幼醫院?


 


他站在這裡多久了?


 


剛剛的對話,他聽到多少?


 


他就算聽到了又怎樣?會信嗎?


 


就算信了又能怎樣?


 


他身邊已經有林語了。


 


難道他會因為我真懷孕而選擇我麼?


 


就算會,那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嗎?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在腦海中冒出,我愣是一個都問不出口。


 


生怕問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


 


反倒是袁圓最先反應過來,眼疾手快地把孕檢本從我手裡拿走,塞進包裡。


 


站起身,陰陽怪氣地先發制人:「喲!裴總?你一個大男人跑婦幼幹什麼?


 


「來查不孕不育嗎?」


 


果不其然,裴妄臉色立馬陰沉下來。


 


他皺著眉,收起探究的目光,薄唇微啟,正要說話。


 


卻被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我和袁圓默契地對視一眼,趁裴妄接電話的空檔,趕緊逃了。


 


我以為隻要跑走,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誰知剛上車,就收到裴妄發來的消息。


 


【孕檢本是誰的?】


 


短短一句話,在我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我心跳如雷,顫著指尖正要輸入。


 


他的消息再次發來:【說真話。】


 


【假懷孕的戲碼還沒演夠?】


 


指節不由僵了僵。


 


emm……我確實打算撒謊來著。


 


但是顯然,

他自己想岔了。


 


我抿了抿思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催促:【裴總,什麼時候去民政局?】


 


【定好時間,讓秘書通知我。】


 


離婚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的肚子會逐漸顯懷。


 


得趕在看得出來前,把婚離了。


 


以免到時候,裴家要跟我搶孩子。


 


11.


 


我先跟袁圓去了趟工作室。


 


回到公寓樓下時,夜幕已近。


 


剛下車,我忽然沒由來地心慌。


 


幾乎是同時,一束冷白車燈在側後方亮起。


 


如同舞臺追光,打在我身上。


 


我奇怪地回頭,一眼就認出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裴妄的車?


 


他在這裡待多久了?


 


心猛地咯噔一下。


 


車燈似挑釁地晃了晃,車門被推開一條縫。


 


我腦子頓時警鈴大作。


 


當即轉身,埋頭快步直奔單元樓大門。


 


「路瑤!」


 


車門被甩上,發出巨響。


 


裴妄幾個大步就追了上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強行將我拽回。


 


「跑什麼?」他氣息微亂,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慍意,「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啊?」我內心慌得一批,連連搖頭否認,「沒,絕對沒有!」


 


「都要離婚了,我還能瞞你什麼呀!」


 


「是嗎?」他聲音幽冷,低沉,眼底蘊著一絲審視。


 


「那為什麼微信上不回答我的問題?」


 


「孕檢本,到底是誰的?」


 


他攥著我的手,強硬地將我拉得更近。


 


近乎逼問的語氣,

裹挾在噴薄而出的灼人氣息裡。


 


我心裡生出一股悶氣。


 


為什麼不回答?難道他自己心裡沒點數麼?


 


「是我的。」我深吸一口氣,破罐破摔地仰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


 


「我說,孕檢本是我的,你信嗎?」


 


12.


 


裴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震動,旋即就被更深的譏诮覆蓋。


 


「同樣的把戲,你還沒玩夠?」薄唇微開微闔,語調幽冷,「路瑤,你的嘴裡,到底有沒有一句真話?」


 


他冰涼的指尖緊貼著我的皮膚,仿佛和心底那片悲涼融合在一起。


 


徹骨的寒,從裡到外地蔓延開來。


 


看吧,他果然不會信。


 


這一刻,我徹底打消了繼續解釋的念頭。


 


「抱歉,沒有的。」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我隻會撒謊。」


 


「所以裴總,早離婚早解脫。」


 


「省得我每天還要費盡心機地編謊話,你聽著不累,我編得挺累的。」


 


裴妄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緊盯著我,眼裡駭浪翻湧,凝成化不開的冰霜。


 


「好。」他倏地松開手,薄唇幽冷地吐出字音:「離。」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似乎看到他神色間極短暫地怔了一下。


 


沒等我反應,他已然轉身。


 


步伐急切,背影決絕,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倉皇。


 


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同時,又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就這樣吧。


 


趁著我還有勇氣,趁著他終於再次點了頭。


 


我吸了吸鼻子,咽下喉頭湧起的苦澀,快步追上去。


 


裴妄沒等我,而是徑自打開車門,坐進車內。


 


我扒著車窗,「明天我們幾點去……」


 


「明天是周六。」他看也不看我,語氣冷硬地打斷。


 


我頓了頓,「那下周一。」


 


「下周一沒空。」


 


「下周二……」


 


「也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