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秋家宴後,謝珩舟被叫到謝父的房間。


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隻看見他出來時臉上多了個巴掌印。


 


我下意識想上去關心,他目光沉沉地望向我,我又退縮了。


 


但意想不到的是,他第一次牽起了我的手,走出了謝府。


 


他的手很大,幹燥溫暖,我的心竟不可抑制地悸動了一下。


 


回家的一路上,謝珩舟都很沉默。


 


「可是哪裡出了差池?」


 


我沒忍住,開口問他。


 


我和謝珩舟的親事建立在陳謝兩家的利益之上,他如果在謝家失勢,我也討不到好處。


 


謝珩舟猶豫許久,終究是說:「別問了。我會爭取回來的。」


 


但是就算他不說,我也能打聽得到。


 


隻消在錢莊和幾個掌櫃聊幾句,一切便都清楚了。


 


原來是謝珩舟前段時間抵不過周玉苒的央求,

把一間胭脂鋪交給她打理著玩。


 


本以為她隻是圖新鮮,不會真的動錢銀。


 


沒想到周玉苒把新進的胭脂水粉都拿去跟世家小姐們走動,虧了個底朝天。


 


看來謝父是氣不過他對生意的草率和對周玉苒的縱容,這次是下了狠心的。


 


思索過後,我決定動用自己的私房錢,先把胭脂鋪這邊的窟窿補上。


 


隨後,再以主母的身份,一樁一件地過問每個鋪子的賬簿,以自己幫家裡打理錢莊的經驗,調整鋪子的經營。


 


這些為謝珩舟做的事,我一件都沒有親自告訴他。


 


但這都是他手下的鋪子,隻要稍加留意,便能知道背後是我在默默地幫他站穩腳跟。


 


他也很快就明白過來了,而那段時間,也是我們之間最親近的一段時間。


 


謝珩舟雖然比從前更忙,

但他回家的時間卻不那麼晚了。


 


有時還未日落他就趕回來,像個好丈夫一樣,親手為我做飯。


 


不知是不是從前鍛煉出來的,他的廚藝竟然意外地不差。


 


我吃慣了精致菜餚的嘴,也沒挑出太大毛病來。


 


雖然闲錢不似以前那般多,但他也攢下錢,隔三差五地去給我買五珍坊的點心、玉珠坊的首飾。


 


但凡我表露出一點不喜歡,他下次定會買個不重樣的回來給我嘗試。


 


若是表現出滿意,他也會笑笑,隔兩天再給我買來。


 


我們之間,沒有我期待了近十年的愛意,卻慢慢開始有了友人般的和睦與默契。


 


日子過得充實、平靜,偶爾也溫暖。


 


故事走向了意外的結局。


 


但意外地好像不錯。


 


如果這三年,能換來我和他的相識相知,

就算無法相愛,我也算知足了。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我也會給他做新衣、買冠佩。


 


給他做甜羹,在他偶爾晚歸時,溫在灶頭裡。


 


他剛沐浴完,我將甜羹放在桌上,他雖不太言語,眼中卻氤氲著柔軟的霧氣,安安靜靜地把甜羹喝得一滴不剩。


 


我端起空碗要走時,謝珩舟抬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嗫嚅著,身上還散發著潮湿的水汽,看起來湿漉漉的。


 


「要麼,我今晚過去睡。」


 


我一驚,臉上許是起了紅暈,讓他眼中也浮起了期待。


 


片刻,我把手抽回,低頭說:「你早點歇息。」


 


謝珩舟一愣,沒說什麼,隻是臉色失落下來,點點頭,目送我關上房門。


 


我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倒是很快就平復下來了。


 


隻因如今,我對他已經沒有從前那般濃烈的愛意,所謂夫妻之實,於我而言也並沒什麼吸引力了。


 


隻求和他相敬如賓,互敬互重,扶持三年,互不相欠。


 


謝珩舟大概也能想明白這一點吧,後來他再也沒有提過此事。


 


白日裡偶爾得闲,我們甚至會一起出門,逛街買菜,添置用度,就像一對最普通不過的夫妻。


 


我們做的最親密的舉動,不過就是他牽著我的手。


 


我不知道他是否滿足於這種關系,我隻知道,周玉苒的名字確實漸漸淡出我的世界。


 


有一天在茶樓,有幾家世家小姐的丫鬟結伴來打包點心,等待的時候分享著些近來的瑣事。


 


我就是在這時,又聽見了周玉苒的名字。


 


6


 


「真不要臉,當街勾搭我們家姑爺,拋頭露面的,

不害臊。」


 


「啊?她不是跟謝家公子糾纏不清嗎?怎麼又攀上你家主子了?」


 


「那人家謝公子不也是有家室的嗎?她也不願給人做妾,不就打起別家的主意了。」


 


「那像她這樣,誰還敢要她呀?名聲全壞了。」


 


「你管她呢,別欺負到我家小姐頭上就行,不然我管她是誰家的義女,照樣跟她撕破臉!」


 


「你小點聲!聽說謝公子可護著她了,以前為她打了多少架。」


 


「你猜她為什麼跑去勾搭別家公子?不就是謝家的不要她了嘛!」


 


「诶,昨天她不就給人當街打了嗎?」


 


「啊?怎麼說怎麼說?」


 


「人家小姐在鋪子裡買東西,她大膽到去跟等在門口的姑爺說話,小姐出來氣不過,當場叫小廝把她打了一頓……」


 


丫鬟們掩著嘴,

一片唏噓,拎著食盒嘰嘰喳喳地走了。


 


昨天……


 


謝珩舟早早地回來了,面上倒是沒什麼異常。


 


或許真是像丫鬟們說的,他現在根本已經不理睬周玉苒了。


 


但我傍晚回到家時,卻聽見前廳有女人哭泣的聲音。


 


謝珩舟壓低了嗓子的勸慰傳出來。


 


「你遞了話,就算我沒回去,你也別找到這裡來,這事情我幫不了你。」


 


「阿珩哥哥,你當真不管我了?你當街和她牽手散步,別人當街欺負我,你就這樣不聞不問?」


 


謝珩舟嘆了一口氣,無奈道:


 


「玉苒,能不能別搞這些小動作挑釁我了?我都說了……隻是利益,做個樣子。」


 


女人哭哭啼啼的聲音更大了:「你能和她做戲,

我也能和別的男人做戲,謝珩舟,你以為我離開你就活不下去了嗎?」


 


說罷,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音。


 


隨著謝珩舟喊了一聲「玉苒」,她跑了出來,頭也不回地出了府。


 


我站在回廊柱後,看見謝珩舟追出來兩步,在前院停了下來。


 


他皺著眉頭,滿面愁容地轉過身,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他一愣,隨即有些慌張:「宛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淡淡地回應:「就剛剛。」


 


謝珩舟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我卻已經沒有興趣聽了,轉身便回房了。


 


謝珩舟端著晚飯過來,輕輕敲門:「宛瑜,怎麼沒過來吃飯?」


 


「不餓。」


 


門外有嘆氣聲。


 


「我從前為她做過許多出格事,可我現在有家室,

有產業,不是孩子了,但她好像一直沒懂這個道理。」


 


「這與我無關。」我揉了揉眉心。


 


一陣沉默後,「她是我妹妹,我也不忍心過於苛責她,但以後我不會讓她到家裡來了……」


 


「她去哪,你去哪,都無所謂,不需要跟我報備。」


 


謝珩舟的人影在門外站了許久,最後無聲地離開了。


 


那天之後,他們似乎斷了很長一段時間。


 


久到我甚至相信,謝珩舟和她真的斷了。


 


久到我S灰般的心在漸漸復燃,在自己生辰那日,還親自為他做了飯,想著同他一起過。


 


可我看著一桌子的菜,直等到天完全黑下來,也沒等到謝珩舟來飯廳。


 


我忍不住著人來問,小廝卻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他在房中歇息。


 


我覺得奇怪,

決定自己去找他。


 


可推開門後看到的場景,卻讓我歷經多年,依舊能歷歷在目。


 


7


 


嬌豔的女孩穿著粉嫩輕薄的羅裙,坐在男人的大腿上,粉唇貼在他滾動的喉結上,一派旖旎。


 


我猝不及防地撞上謝珩舟的目光,他眼中的情動讓我慌張不已。


 


我下意識想要關上門,卻聽見周玉苒尖叫一聲,縮進男人懷裡,用無辜又害怕的表情看著我。


 


「陳……嫂嫂,抱歉,我這就走。」


 


謝珩舟的眼神瞬間變得痛苦,掐著她的腰不放。


 


「等一下。」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怒氣。


 


沒成想,那怒氣卻是久違地指向了我。


 


「你還舍得回來?怎麼不繼續陪你的手帕交?」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重,

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啞然失笑。


 


為了給他一個驚喜,我提前吩咐了下人們,要是謝珩舟回來得早,就先告訴他我找手帕交去了,別讓他往廚房來。


 


我期待他看見我做了一桌菜與他同慶生辰時的表情,也期待著他會給我什麼驚喜。


 


沒想到,這個驚喜竟然是周玉苒。


 


他竟然還倒打一耙,反過來質問我。


 


可忘記我的生辰的人是他。


 


和周玉苒在我的家中卿卿我我的人也是他。


 


他有什麼資格質問我呢?


 


我當即冷了臉:「關你什麼事?」


 


他深呼吸幾次,眼中有受傷的神情,似是被我氣得不輕:


 


「好,好,陳宛瑜,算你厲害。」


 


周玉苒依偎在他懷裡,像朵寄生在樹上的花,嬌聲軟語地給他順著背。


 


倆人抱在一起,周玉苒比我更像是這個家的主母。


 


「嫂嫂過生辰,不在家裡過,去找手帕交,想必是有很多體己話要說,倆人敘舊久了點,再正常不過……」


 


「閉嘴!」


 


「給我滾!」


 


前面這句應當是對周玉苒說的。


 


那麼後面這句,是對我說的。


 


謝珩舟的情緒不知為何如此崩潰,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盛滿了恨意。


 


我想著那桌子菜大概已經涼了,我的心頓時也跟著一點點冷了下去。


 


我以為我們能相安無事地走到故事的結局。


 


可沒想到,剛剛建立起的信任和溫情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轟然崩塌。


 


到頭來,仍是一地雞毛,一家子雞飛狗跳。


 


我沒哭也沒鬧,

隻是默不作聲地轉頭走了。


 


我麻木地一步步往外走,感覺這一切都不再與我有關。


 


我突然想到成親的第一年,謝珩舟還總偷偷回家去見周玉苒。


 


有時周玉苒跑到家外面找他,跟他鬧脾氣。


 


她佯裝生氣,扭頭走出去不到三步就被謝珩舟拉回來。


 


謝珩舟也又氣又急,狠狠地抱著她,罵她沒良心、不體諒他,說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