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嘴上恨她,手臂的勁兒可一點都沒有收走。


 


「愛你的人,舍不得你受半點委屈,更不會親手放你走。」


這是周玉苒曾耀武揚威地在我面前說過的話。


 


我當時置之不理,卻不知為何一直把它記在了心上。


 


我再給謝珩舟最後一次機會。


 


不,應該說,我再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


 


我故意放慢了腳步。


 


可走出他房間的距離就那麼短短幾步,我一下子就走完了。


 


沒有任何阻礙,仿佛我隻是最不相幹的人,不值得一丁點挽留。


 


所有自欺欺人的期待終於被碾碎得撿也撿不起來。


 


這一刻,我徹底S心。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關上的房門,我無聲地對這個承載了我所有少女心事的男人說了一句,再也不見。


 


和離的事,

我全權交給了父母,謝珩舟也被我趕回了謝府。


 


我娘一收到消息就衝到謝府,狠狠甩了謝珩舟兩巴掌。


 


據說,謝珩舟的父親近來一直病著,還要堅持站在一旁,說著好話想要挽救這段婚姻。


 


「謝珩舟,不管你是跟誰不清不楚,全給我斷了,去宛瑜面前道歉!」


 


謝珩舟攥著拳頭,眼裡滿是狠辣和不甘。


 


我娘後來說,他撕了和離書,卻一言不發,並不肯來求和。


 


8


 


「你說他到底想幹嘛?不和離,又不肯來認錯,不會是還想讓你主動低頭和好吧?」


 


手帕交夏蓮清來家裡看我,把這件事當個笑話講。


 


我跟著笑了笑,沒吭聲。


 


說句實話,我也不知道謝珩舟究竟想幹什麼。


 


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去想了。


 


我讓他走的時候,他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隻是定定地站在門口,眼底發紅,手指按著門框,用力到連指節都泛白。


 


大概是害怕一切結束後,我家會對他的產業進行報復吧。


 


小人之心,常戚戚罷了。


 


因為說到底,我對他來說,不過也都是生意。


 


這樣的人,還去想他做什麼?


 


搞垮他的生意並不會使我快慰,隻會讓我覺得浪費時間。


 


城中有公子聽說我已與謝家再無瓜葛,忙不迭地派媒人來提親,幾乎要踏破我的門檻。


 


不堪其擾,我閉起門來,不再見客,又把手底下打理著的錢莊和鋪子都交還給父母。


 


收拾好行囊,隻帶了個扮成小廝的丫鬟阿嬋,踏上了周遊西域的旅途。


 


我跟著行商的駝隊穿越百裡無人的戈壁灘。


 


在黑沉沉的夜幕下,風的呼嘯猶如鬼鳴。


 


阿嬋把所有的衣裳都裹在我身上,抱著我取暖。


 


漫天絢爛的星光能將一望無際的荒野照亮,那麼遼闊,那麼美。


 


翻越到山脈之巔,我面向無垠天地深吸一口氣,寒風順著喉嚨傳遍四肢,心裡卻異常地放松平靜。


 


沒有謝珩舟,沒有周玉苒,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瑣碎情愛和難堪,世界原來可以這麼寬廣和純淨。


 


每到驛站,我便給家中寫信,分享著旅途的見聞。


 


戈壁、狼群、火山、溫泉……每字每句都是生機和自由的氣息。


 


世界那麼大,與謝珩舟有關的歲月已經消散太久,被我遠遠拋在腦後。


 


那個世界於我而言,已經太小了。


 


到下一個驛站時,

我通常會收到家中的回信。


 


偶爾,裡面會有一些謝珩舟的消息。


 


無非是「謝珩舟又來家裡找你了,說你不可能憑空消失」、「他找你找得快瘋了」之類,我一概略過,不予答復。


 


旅途持續了很久,我從中原到西域各國,看到了《山海經》中的獨眼族,原是為了遮擋風沙而戴上了眼罩。


 


也見到高鼻子濃眉毛的異邦人,和人對上眼神時,會有禮而溫和地笑。


 


我可以在沙漠盡頭的茶館百無聊賴地歇息一個下午,和來自四海八荒的同樣風塵僕僕的遊人交談。


 


西域的人們熱情而開放,質樸又直率,和他們相處實在是令人感到輕松、愉悅。


 


困頓時不知不覺睡過去,再睜眼時,那些佇立了百年的沙丘仍然靜靜地在我眼前,從容、自然。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但時間本身是不變的。


 


在這之中,世界像一本緩緩展開的巨大畫軸,每一寸都精彩紛呈。


 


在這個過程中,我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


 


那個曾經因為暗戀而卑微,因為愛而不得而壓抑的陳宛瑜,正在一點點褪去舊殼,變得明媚、自信、灑脫。


 


和世界共同成長的一年後,我在和玉地區遇到了程昱安。


 


他大概有一些異邦血統,眉眼深邃,五官極為分明,又不顯得過於硬朗,兼具了中原人的柔和。


 


那雙多情的鳳眼微微上挑,嘴角總噙著笑,一派恣意無憂的樣子。


 


在當地最大的一間玉石行,他向我伸出手,笑容燦爛,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


 


「很喜歡玉嗎?交個朋友?」


 


我挑了挑眉,禮貌地和他握了握手:「陳宛瑜。」


 


「宛瑜……」他咀嚼著我的名字,

打量我入鄉隨俗的裝束,「你是出來遊歷的?」


 


「嗯。」


 


「巧了,我也是。接下來去哪?說不定可以搭個伴?」


 


他極其自然地問道,落落大方。


 


我笑了笑,沒理會他。


 


但程昱安似乎有種天生的自來熟本領,接下來的行程,他總是能「恰好」出現在我計劃要去的地方。


 


然後順理成章地一起吃飯、遊玩,給我介紹當地的玉石。


 


「這家客棧確實不錯,不過……我知道一家更好的,那裡的烤鴿子一絕,要不要我帶你去?」


 


我忍不住笑:「你遊歷你的,我遊歷我的,怎麼你還陰魂不散了?」


 


「早就說了,」他將雙手墊在腦後,翹著腿往椅子上一倒,理所當然地說,「我們能遇上,很巧。」


 


阿嬋跟我出來久了,

也不講究許多規矩,打趣道:「程公子的司馬昭之心,我早就看出來啦!」


 


9


 


程昱安一聽,漂亮的眼睛一瞪,佯裝嗔怒:「你個臭丫頭,典故可不是給你亂用的!」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打打鬧鬧的實在熱鬧,給我的旅途添了許多樂趣。


 


而且不得不說,他帶我去的食肆、拜訪的玉石商人,確實都是極好的。


 


我有心開拓家中的玉石生意,因此也越來越依賴他的引薦。


 


「你不是來遊歷的嗎?怎麼對當地的東西這麼了解?」


 


他神秘地笑笑,無不得意地說:「我家可是從祖父那一代起就在跑西域了,這邊的玉和寶石,中原的人沒幾個能比我熟。」


 


「好好好,真厲害。」看著他那張揚的模樣,我忍俊不禁。


 


他風趣幽默,見多識廣,很會逗人開心,

而且分寸感拿捏得極好,從不越界。


 


與他同行的一路,他不僅把我想了解的玉石和商路打探得明明白白,還分外細膩體貼。


 


水壺總是滿的,餓肚子的時候總能變戲法似的從包袱裡掏出一包小點心。


 


縱然我從小被伺候著長大,也未曾試過被府外的人如此細心照拂。


 


我知道他對我有好感,但他不明說,我也樂得裝糊塗,隻管享受這種輕松愉快的相處。


 


不刻意去討好,也不故意去利用,原來人和人之間,可以這樣自然又簡單。


 


玉石的情況摸索得差不多,我琢磨著是時候返回中原了。


 


不知程昱安後面要去哪裡,我想到不多時就要與他分離,不禁感到一陣酸楚。


 


那天吃過晚飯,我叫他一起到客棧後院的月臺去賞月。


 


程昱安左右張望,奇怪道:「頭一回見你沒讓阿嬋跟著。


 


我好笑地看他一眼,他立馬湊過來打趣我。


 


「怎麼?怕她妨礙我們幽會?」


 


「你說這話,可是真當我們在幽會了?」


 


這是我第一次正面回應他的曖昧。


 


他聞言一怔,意外地局促起來,在清清淡淡的月光下,竟然能看見他兩頰起了薄薄的紅暈。


 


「咳咳,」他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沒敢再直視我,「男未婚,女未嫁,幽會有什麼不可以?」


 


我心知不必去隱瞞什麼,既然說到這,我也打算在分別之前和他坦誠相見。


 


「程昱安,我是嫁過人的,而那三年我並不……」


 


「我知道。」


 


他忽然打斷了我,輕輕抬眼看過來,眸光點點波動,似是在觀察我的神色。


 


「我知道你是誰。


 


我訝然:「你怎麼會……」


 


「前兩年我跟父親跑商隊,去過你們城裡。我之所以記得你,是因為你當時的丈夫買走了一套翡翠首飾。」


 


我驚訝不已,沒想到那對被我摔了的耳墜,竟然來自程昱安家的商隊。


 


他接著說:「那套首飾確實精致稀有,所以價格也高,很長時間都沒賣出去。」


 


「那位謝公子來買的時候,我正好也在,聽到掌櫃的問他要送給誰,他想也沒想,說送夫人的。」


 


「可他前腳剛走,掌櫃的就很不屑地說他虛偽,肯定是買去送義妹的,隻是在人前做做樣子。」


 


「我覺得有趣,多打聽了幾句,就得知了你的事情。」


 


「卻是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你。」


 


他說完,安靜地看著我,我卻怔愣著,

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收到那套翡翠了嗎?」他輕聲問。


 


往事已矣,當時的心酸早已如過眼雲煙。


 


我搖了搖頭:「隻收到那對送的耳墜。那個镯子,他送義妹了。」


 


程昱安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耳墜你還留著嗎?」


 


我笑了笑:「當晚就摔了。」


 


程昱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明所以,但被他的直率所感染,也跟著笑出了聲。


 


這一笑,才真正算是把胸口最後一絲鬱氣給吐了出來。


 


等他笑夠了,稍稍正色,賣關子似的跟我說:「你知道嗎,那對耳墜其實不隻是有瑕疵。」


 


「怎麼了?」


 


「本來嘛,耳墜是用打镯子的那塊玉剩的料子做的,那實在是塊難得一見的好料子。


 


「我喜歡得緊,求我爹讓我自己留著,好說歹說他也不肯,那我隻能——」


 


他停在這裡,毫不掩飾地看我的反應,等著我催促他。


 


我「嘖」一聲,用肩膀撞了撞他,「隻能什麼?你倒是快說呀。」


 


他滿意得不得了,「嘿嘿」地笑,說:「我隻能偷梁換柱,把另一對次一點的耳墜子跟镯子湊成一套。那對真的翡翠耳墜,在我這裡呢。」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包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小絹布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對晶瑩玉潤、翠綠透亮的水滴耳墜來。


 


它們在月光下散發著清潤溫柔的光,比那镯子本身還要美。


 


我看呆了,竟忘了贊賞,程昱安等了又等,偏過頭來問我:「喜歡嗎?」


 


我下意識點了點頭,卻見他面上浮現一絲滿足,

底下還透露出從未見過的緊張。


 


「我、我很早就想好了,這耳墜子,是要給我未、未來娘子的。你要是喜歡,我也可以送、送給你……」


 


他越說越小聲,目光也越挪越偏。


 


我忍下笑意,裝作疑惑地問他:「我是喜歡,但你要是送我了,你未來娘子怎麼辦?」


 


程昱安聞言,似是不知道還能怎麼說,急得呼吸都變快了,結結巴巴道:「意思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你要是收了,就得做我未來娘子!」


 


他提高了音量,不管不顧地把話說完,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澀,背過身去不敢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