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裡曾經盛滿了笑意和溫柔,如今卻隻剩下猜忌和指責。
我咽下心口窒息般的痛楚,挺直背脊,一字一句清晰地回應:「變的是陛下。
「寒月之心,從未更改,隻在江山社稷,在……兌現當年對一個人的承諾。」
說完,我深深一禮:「陛下若無其他吩咐,末將告退。一個月後,大軍開拔,末將必當竭盡全力,護我河山。」
說罷,我起身。
可身上的玉璜卻突然滑落在地。
而宇文煌也看見那玉璜,頓時神情柔軟了幾分。
他欲言又止,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而我則輕聲道:「待此次戰後歸來,寒月便把這玉璜還與陛下。」
他愣住。
而我不等他回應,
已經轉身離去。
頃刻間,身後傳來他壓抑的聲音:「蕭寒月!我有時候真會希望你從未上過戰場……」
但我沒有回頭。
畢竟這世間,不隻有情愛。
……
一個月後,大軍開拔。
我在城門外勒馬駐足,目光一次次掠過那高高的城樓,卻隻等來太監的傳旨:「陛下龍體欠安,無法親送,望將軍早奏凱歌。」
或許,我再也等不到那個在樓臺上目送我離去的人了。
最後望一眼城樓,我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卻不知城樓陰影處,宇文煌一身常服,默默注視著漸行漸遠的軍隊,直到我的身影化作天地間的黑點。
8.
當晚,夜色如墨,宇文煌並未安寢,
他在宣政殿內踱步,腦海中反復回響著蕭寒月離去時的話語。
心煩意亂,他需要一點聲音,一點能蓋過內心嘈雜的聲音,哪怕是虛情假意的逢迎。
鬼使神差地,他擺駕去了柳如煙的披香殿。
披香殿內暖香馥鬱,柳如煙眼波流轉,嬌柔無限。她溫言軟語地說著闲話。
宇文煌心不在焉地應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柳如煙觀察著他的神色,輕輕為他揉著太陽穴:「陛下可是為邊關之事憂心?臣妾雖不懂軍國大事,但今日見蕭將軍……真是威風凜凜呢。滿朝文武,包括睿王殿下,都對將軍贊譽有加。」
她頓了頓,覷見宇文煌揉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繼續說道:「隻是……臣妾聽說,蕭將軍在軍中威望極高,這次又立下如此大功,
萬民擁戴。陛下,古語有雲,『功高震主』。臣妾擔心,長此以往,將軍她……怕是會讓陛下為難呀。」
「啪!」
一聲脆響,白玉酒杯被宇文煌生生捏碎。
碎片割破他的指尖,鮮血混著酒液滴落在龍袍上,觸目驚心。
柳如煙嚇得驚呼一聲,未及反應,就被猛地推開,跌倒在地。
宇文煌霍然起身,眼眸一片猩紅:「閉嘴!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此非議國之重臣,揣測聖意?!」
柳如煙從未見過他這番模樣,嚇得渾身發抖:「陛下恕罪!臣妾、臣妾隻是擔心陛下……」
「擔心?」
宇文煌冷笑:「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擔心朕?也配評價她蕭寒月出生入S換來的功勳?!她在外浴血奮戰,守護的是這萬裡江山,
是你們這些能在此安享富貴的蠢貨!而你,隻知道在這深宮裡搬弄是非,挑撥離間!」
「傳朕旨意!」
宇文煌對著聞聲趕來的內侍厲喝:「貴妃柳氏,言行無狀,構陷忠良,即日起禁足披香殿,非詔不得出!」
說完,他看都未看地上癱軟如泥的柳如煙一眼,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的狼藉和驚恐。
次日,京城某個府中的書房裡,一身紫色華服的男人輕聲重復道:「柳貴妃被禁足了?」
對面的人低頭恭敬道:「是的,王爺。」
「蕭寒月……」男人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皇兄對你的情意,比本王想的要深得多,也麻煩得多。」
「不能再等了,開始實施計劃。」
「遵命。」
9.
邊關,朔風凜冽。
北狄此番如同瘋魔,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全然不計傷亡。
他們似得到情報,知道這座雄關已是孤城。
我身先士卒,甲胄上濺滿敵人的血汙,多日未曾卸下,原本清亮的眼眸布滿了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隼,指揮若定。
然而,再堅韌的意志,也需要糧食和刀劍來支撐。
第七日,援軍未至。
存糧見底,原本每人每日的幹糧配額減半,熱湯變成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戰馬餓得嘶鳴不斷,騎兵們看著心愛的坐騎日漸瘦削,眼眶發紅。
箭矢消耗巨大,工匠日夜趕制,也跟不上損耗的速度。
我隻好下令,非接敵五十步內,不得放箭。
第十日,依舊毫無音訊。
飢餓像瘟疫一樣蔓延。
士兵們靠著挖掘草根、剝樹皮勉強果腹,臉色蠟黃,眼眶深陷。
傷兵營裡,哀嚎聲日夜不絕。
金瘡藥早已用盡,軍醫隻能用沸水煮過的布條包扎。
但傷口依舊在惡劣的環境下迅速潰爛、生蛆,S亡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第十三日,軍心浮動。
夜裡,出現小規模逃兵。
雖然被軍法處置,但恐慌的情緒已然蔓延。
士兵們望著關外黑壓壓的狄人營帳,再回頭看看關內飢寒交迫的同伴,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
我站在城頭,寒風吹起我散落的發絲,我知道腳下這座雄關正在失去力量。
第二十日。
一匹快馬衝破狄人遊騎的封鎖,帶著渾身傷痕衝入關內,送來了那封期盼已久的加急軍令。
「兵部敕令:茲因徵北援軍於鷹愁澗遭遇特大天災,山崩路斷,無法如期抵達。著令鎮北將軍蕭寒月,率麾下現有將士,依託雁回關要塞,堅守待援。務求固守,以全忠節。此令!」
「以全忠節……」
我輕聲重復著這四個字,隻覺指尖冰涼,冷得徹骨。
下方,是餓得幾乎站不穩卻依舊緊握兵器的士兵;遠處,是狄人營地點起的連綿篝火,如同嗜血的獸瞳。
這瞬間,我想起離京前夜,宇文煌目光冰冷的質問。
心,在這一刻徹底S了。
比邊關的風雪更冷,比缺糧的絕望更甚。
我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於是我轉身,對等候的副將們隻說了兩個字:
「備戰。
」
隨即我回到帥帳,平靜地鋪開紙張,磨墨,寫下遺書。
思慮片刻,又將身上那塊玉璜放進信裡,封好軍印,一並交給副將蒙祁:「務必,讓人親手交給我二弟,由他……轉呈陛下。」
說罷,登上高處,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深吸一口氣,聲音穿透呼嘯的寒風:「弟兄們!身後,是我們的父母妻兒,是我們的家園國土!北狄欲亡我種姓,毀我家園!此役,不為功勳,不為爵祿,隻為身後家國!今日,我等可能馬革裹屍,但英魂不滅,浩氣長存!諸君——可願隨我,S戰到底?!」
「願隨將軍!S戰!S戰!S戰!」
悲壯而堅定的吼聲直衝雲霄,士氣在這一刻燃燒到極致。
破損的「蕭」字帥旗在烈焰中半卷,漫天箭雨如同飛蝗。
我手持長槍,甲胄已被鮮血染透;身邊親衛一個個倒下。
最後,槍斷了,抽出佩劍繼續砍S。
一隻箭射中我的肩膀,又一箭穿透我的大腿,視線逐漸被血染得模糊,天地間隻剩下兵刃相交的聲音和吶喊……
風嗚咽著吹過,卷起血腥的氣息,如同挽歌。
一片屍山血海中,我看到一隻殘缺的、卻依舊緊緊握著劍的手,無力地垂落在焦土之上。
哦,那是我的手。
當我意識到自己的魂魄已經抽離出肉身時。
再睜眼,已經回到了皇宮,回到了寢宮熟睡的宇文煌的身邊。
他緊皺眉頭。
傳說若有人對S去之人的執念過深,那S去之人的魂魄就無法入輪回,而是被鎖在那人身邊,直至執念消失。
原來這傳說是真的。
宇文煌竟如此……恨我。
10
邊關慘勝的消息像一場遲來的暴風雪,席卷了原本因「勝利」而略顯浮躁的京城。
最初的戰報語焉不詳,隻言「戰況慘烈,蕭將軍下落不明」。
而宣政殿內,我在一旁看著宇文煌。
他捏著那薄薄的絹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先是愣怔,隨即又低低地笑出聲:
「下落不明?她可是蕭寒月!是戰無不勝的女戰神!北狄蠻子豈能傷她分毫?!給朕找!加派人手,活要見人,S要……不!她絕不會S!絕不可能S!給朕把她找回來!」
他眸色漆黑,神情平靜。
可跪伏著的官員卻已渾身發抖,急忙領命下去。
我在一旁忍不住嘆息。
何必呢?
而他則不S心,甚至派出保護他的影衛。
在等待的日子裡,宇文煌依舊強撐著處理朝政,隻是眉宇間的焦躁與日俱增,時常對著邊關地圖出神,眼底布滿血絲。
我聽到他一個人出神時的自言自語:「那女人隻是負氣躲起來了,或者受了點輕傷,很快,很快就會有消息,她會完好無損地回來,繼續做她的大將軍,然後……然後我會……」
他會怎樣?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宇文煌那份復雜難言的心緒,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漸漸被一種不祥的預感吞噬。
直到那一天,數輛覆蓋著白布的馬車,在精銳禁軍的護衛下,沉默地駛入皇城,停在了平日舉行大典的太極殿前廣場。
宇文煌被內侍顫聲請出,他一步步走下高高的臺階,明黃的龍袍在秋日的冷風中獵獵作響。
為首的是副將蒙祁,他滿臉風霜,眼神空洞。
真好,蒙祁還活著,我頗感安慰。
隨即我看到他身後那具被小心翼翼放置、蓋著素白錦緞的擔架。
是我的……屍體吧?
一種奇怪的感覺浮現在我心頭,並非害怕,而是有些好奇。
我雖然聞不到,但我猜想空氣裡應該有濃厚的腐敗屍臭味。
「陛下……」
蒙祁聲音沙啞疲倦:「將軍……末將等,尋回將軍了。」
11
一陣狂風刮過,吹起了錦緞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完整的軀體。
銀甲破碎,被暗褐色的血汙浸透,一隻手臂和半條腿已然不見,裸露的斷口猙獰可怖。
身上密密麻麻插著十餘支斷箭,箭杆上的血跡早已幹涸發黑。
一些較深的傷口周圍,皮肉微微腫脹、外翻、泛白。
臉上雖經清水擦拭,依舊無法完全清除滲入肌理的汙血。
原本我還算白皙的皮膚,此刻變成毫無生氣的蠟黃與灰白交織。
幾道深刻的傷口邊緣開始微微卷曲、發暗。
那雙曾被宇文煌誇贊璀璨如星的眼眸,如今緊緊閉著,眼窩深陷,再無生機。
實在是不好看。
雖然人S了大概都會變成這樣,但我還是不太想被人看到這副模樣的自己。
可惜我無法阻攔宇文煌。
「呃……」
宇文煌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哽咽,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
「噗——!」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宇文煌喉頭,他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星星點點濺落在龍袍前襟和漢白玉地板上。
他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
我想去攙扶一下,卻是無法做到,他被身旁太監扶住。
然而,他卻掙脫攙扶,幾乎是爬行著撲到那擔架前,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上我冰冷的臉頰,撫過那些凝固的血痂,撫過那身我曾引以為傲的破碎銀甲。
「啊——!」
一聲絕望的、如同瀕S野獸般的哀嚎,從他胸腔中迸發出來。
12
原來,他竟會如此難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