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如此，又為何……
我迷茫。
蒙祁紅著眼眶站出來，哽咽地匯報著最後的戰況：「將軍早已察覺敵軍有異，多次請求援軍……糧草斷絕，箭矢用盡……最後關頭，將軍持劍立於陣前。」
「我們找到將軍時，她周身……無一處完好，是被敵軍……圍S至力竭而亡……」
就在宇文煌抱著我那具冰冷的遺體，幾乎要瘋魔之時，宮門守衛來報，我的二弟蕭臨風，求見陛下。
我感覺自己不存在的心像被猛地攥了一下。
宇文煌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嘶啞道：「快宣！」
二弟一身缟素，
滿面風塵與悲愴，一步步走入廣場，目光掃過那擔架，身體劇烈一晃，但他SS咬住嘴唇，沒有哭出聲。
可我從他紅腫的眼睛裡看出，他應該哭了許多天。
我的二弟，如此年輕，從此便沒有親人了，我無愧於天地，卻有愧於他。
二弟走到宇文煌面前，沒有跪拜，隻是深深一揖，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以及一封略有些褶皺的信函。
「陛下。」
他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悲痛：「這是阿姐……留給你的。」
宇文煌顫抖著手接過。油布包裹裡，是那枚沉甸甸的、象徵著蕭寒月麾下數十萬大軍指揮權的虎符軍印。
接著，二弟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宇文煌愣了一會兒，先打開錦囊，
裡面滑出的物件，讓他呼吸瞬間停滯——是玉璜，溫潤的玉面上沾了一滴暗色的血。
他顫抖著手展開那封信函，我那略顯潦草的字跡映入他眼簾：
「陛下親啟：
見字如面。
邊境已平，北狄主力盡歿，十年內無力南犯。
臣之使命，已畢。
軍印奉還，願陛下江山永固，四海承平。
此玉璜，乃陛下昔年所贈「半壁」信物，今江山既安，物歸原主。
你我之情，始於總角天真，終於廟堂猜忌。
此生緣盡，唯願來生，君不為君，臣不為臣，陌路不相識。
——罪臣蕭寒月絕筆。
13
「璜，半璧也。他日若得天下，這半壁江山，願與月兒共守。
」
當時還是四皇子的宇文煌清朗而堅定的聲音，仿佛就在我耳邊響起。
櫻花樹下，他將這枚玉璜，鄭重放入我手中。
我珍重地接過，從此隨身攜帶。
宇文煌的目光掃到了信紙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跡：
「另：陛下身邊，恐有豺狼環伺，暗藏不臣之心，望慎之重之。」
這是我留給他最後的囑託。
而二弟看著面如S灰的宇文煌，淚水混合著恨意滾落：「姐姐常說，她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功名利祿，隻是為了那句『共守江山』的承諾。」
「她說，隻要他在那個位置上一天，她就要替他守好這江山一天，掃清一切威脅。」
「可是陛下！」
二弟猛地抬頭，聲音泣血：「您是怎麼對她的？！您聽信小人讒言，斷她援軍，
逼她致S！您負了她！您負了我們蕭家三代人的一片赤誠忠心！」
說完，他再次深深一揖，斬釘截鐵道：「這官袍，這朝廷，不要也罷！末將……辭官歸鄉！望陛下……好自為之！」
二弟轉身離去，那決絕的模樣，竟和我有些相似，不愧是親弟弟。
宇文煌僵立在原地，他指尖摩挲著遺書上那句「陌路不相識」，再低頭看一眼擔架上那具殘缺不全的遺體……隨即渾身脫力般，癱倒在地。
極致的悲傷之後，是滔天的怒火。
我看著宇文煌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修羅，強撐著以最高規格的國葬安葬了我。
棺椁用的是金絲楠木，陪葬的是我生前的鎧甲與佩劍，陵墓規制遠超臣子，比肩親王。
送葬那日，
京城百姓自發沿路跪哭，紙錢漫天，如同又一場大雪。
但這極盡哀榮對我這個S人有何意義？
我不懂，或許，葬禮本就是做給活著的人看的。
葬禮一結束，宇文煌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徹查軍令傳遞的每一個環節。
很快，線索指向了兵部侍郎，是他頗為信賴的重臣。
調查的結果讓宇文煌憤怒地砸碎了宣政殿的所有瓷器。
原來，當初在接到我請求緊急增援的軍報後，他雖然有猶豫，但絕非見S不救。
他的朱批原文是：
「援軍已發，然路途遙遠，變數甚多。著爾部審時度勢，當以保全兵力為上，可相機撤回第二道防線，依託堅城再圖反擊。朝廷不日將另遣援軍，匯聚後再行定奪。切記，將士性命與邊防大局皆重，望卿慎之。」
或許，
他隻想我受挫歸來後放權，並不希望我真的戰S或戰敗導致邊境失守。
可惜他的猶豫被有心之人看穿並加以利用，導致了如此荒謬的結局。
聖旨經由中書省擬定正式文書時，兵部侍郎利用職權，在關鍵處進行篡改，導致我與蕭家軍拼S守城，幾近全軍覆沒。
真相大白。
宇文煌狂怒之下，將兵部侍郎及其核心黨羽處以極刑，千刀萬剐，株連三族，手段酷烈，朝野震怖。
仿佛隻有這血腥S戮能衝刷掉他內心的悔恨與絕望。
他罷朝多日，將自己封閉在宮殿裡，對著那染血的玉璜和冰冷的虎符酗酒、囈語，精神恍惚。
可日日被鎖在他身邊的我卻很清楚，窗外正在發生著劇變。
有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14
宇文煌終究沒有把我的囑咐放在心裡，
又或者，他已經坐膩了這尊貴的龍椅？
這一日，宇文煌難得從醉醺醺的狀態中清醒，想起已多日未理朝政，便強撐著宣召幾位重臣觐見。
然而，不出我所料，來的卻隻有寥寥數人，且神色惶恐，言語支吾。
他詢問邊境防務、國庫收支，得到的回答皆是「雍王殿下已代為妥善處置」、「詳情需問過雍王府方能回復」。
宇文煌開始意識到不對勁，厲聲下令要召見被升為禁軍統領的蒙祁，卻被告知蒙將軍三日前已被調往京畿外圍巡防。
「是誰下的調令？！」
宇文煌拍案而起。
殿內一片S寂。
內侍總管跪倒在地，顫聲道：「是……是內閣聯名票擬，言京畿防務緊要，需得力大將……雍王殿下亦認為甚為妥當，
便……便用印執行了。」
「內閣？雍王？」宇文煌踉跄後退。
原來果真是雍王，他倒是下得一手好棋，面上對我贊譽有加，暗裡卻行離間君臣之實。
細想來，他倒比宇文煌更宜居於九五之位。
如今我塵緣已了，冷眼觀之。
其實宇文煌本非明主之選。
他雖聰穎卻難識大局，雖通權術卻仁心不足，更缺君王應有的S伐決斷。
今日這般結局，我其實早已窺見端倪，隻是總抱著那一絲僥幸。
正暗自想著，那邊，宇文煌瘋了一般衝向殿門，想召集還能信任的侍衛，卻發現殿外的守衛已然換成了陌生面孔。
「陛下，雍王殿下求見。」
內侍尖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宇文煌猛地轉身，
看見雍王宇文熠正緩步走入殿內。
他依舊穿著那身儒雅的親王常服，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神情。
「皇兄。」
雍王微微躬身，語氣一如既往的恭敬：「聽聞您今日精神稍好，臣弟特來請安。另外，有些朝中緊要事務，需向皇兄稟報，請皇兄定奪。」
宇文煌SS盯著他，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破綻：「七弟，近日辛苦你了，朝中之事，你酌情處理便是。隻是……調離蒙祁，是何用意？」
雍王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痛心：「皇兄明鑑。蒙將軍雖是勇將，但畢竟是蕭將軍舊部。如今蕭將軍新逝，朝野流言紛紛，臣弟是擔心蒙將軍留在禁中，若情緒激動，恐生事端，對皇兄安危不利，亦會引發更多猜測。調其外任，亦是保全之道啊。」
雍王輕嘆口氣，
向前又走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皇兄，您為蕭將軍之事悲痛過度，龍體欠安，精神不濟，已是朝野皆知。如今國事繁重，內憂外患，實在不能再拖延了。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列祖列宗的基業……臣弟與眾位宗親、大臣商議，懇請皇兄……暫且移駕靜養，由臣弟暫攝朝政，待皇兄康復，再行歸位。」
這不是商議，是逼宮。
15
宇文煌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一向與世無爭、溫文爾雅的皇弟，他終於看清了那溫和面具下的獠牙。
「是你……竟然是你！」
宇文煌指著他，渾身發抖，聲音悽厲，「寒月信中所說的『豺狼』，假傳軍令之事……這一切，都是你在幕後主使！
」
雍王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憐憫的平靜。他淡淡地看著瀕臨崩潰的宇文煌，輕聲道：
「皇兄，您累了，這萬裡江山太重了，您……該歇歇了。」
殿門在宇文煌絕望的目光中，緩緩關閉。
宇文煌被困在冰冷的宮殿裡。
身邊隻剩下我的魂魄、我的遺物和那枚冰冷的軍印。
江山，在他手中已然傾頹；而那個曾替他支撐著半邊江山的我，如今已經是孤魂野鬼。
宇文煌隻著一身素白單衣，形容枯槁地坐在窗前。
而我依舊被鎖在他的身邊，不知何時可以離開。
我雖不知疲倦，卻已很是厭倦了。
窗外是四方天井，框住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如他此刻被囚禁的人生。
雍王——如今的新帝，並未立刻取他性命，而是讓他活著，品嘗這無邊無際的悔恨與孤寂。
我知道，這比S亡更殘忍。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來一陣冷風。
進來的是睿王宇文擎，他亦是一身遠行裝束，面容沉靜，眼神復雜。
「陛下。」
睿王用了舊稱。
宇文煌並未回頭，聲音沙啞：「是他讓你來的？」
雍王登基後，對這位曾向我求過婚的皇兄自然心存猜忌，尋了個由頭，將睿王遠遠打發去封地，無詔不得回京，倒還算是開恩了。
睿王沉默片刻，走到他身後不遠處：「是。但即便他不讓，臣弟……也想在離京前，來見您一面。」
宇文煌終於緩緩轉過頭，
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的眼眸，如今隻剩下一片S寂的灰敗。
睿王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字字都如淬了毒：「殿下身邊的寵妃柳如煙，入宮前曾是雍王府的家養歌姬。」
「那個篡改陛下聖旨、斷送數萬將士和蕭將軍性命的兵部侍郎，是雍王一手提拔的心腹。」
「雍王深知陛下對蕭將軍情意復雜，忌憚與……愛意交織。他利用這份忌憚，一步步將陛下推向猜疑的深淵，再利用陛下您的猶豫和那道含糊的旨意,布下這必S之局。」
他頓了頓，看著宇文煌驟然收縮的瞳孔，說出了最致命的一句：
「一石二鳥。既除掉了朝廷獨掌兵權的『女戰神』，又讓陛下您因悔恨而崩潰,他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奪取這萬裡江山。」
宇文煌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睿王看著他如今的模樣，最終長嘆一聲：
「陛下,您終究是……親手折斷了守護您江山最鋒利的那把劍。」
說完,睿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宮殿裡回蕩，漸行漸遠。
宇文煌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如同石化。
我又想嘆氣了。
他何嘗不知睿王是雍王派來給予他最後一擊的人？
不過,他本就身處絕望的深淵，此刻,不過是墜得更深、更徹底罷了。
夜深了,萬籟俱寂。
宇文煌收回看向窗外寒月的目光,緩緩起身,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璜，用衣袖反復擦拭著上面那滴浸入⽟身的血,想擦去那些不堪的過往，終究徒勞。
他換上了⼀⾝更潔淨的素服,
對著模糊的銅鏡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鬢發。
我立刻明白他即將做什麼。
與此同時,我感覺自己終於好似開始掙脫某種束縛，魂魄變得輕盈了些許，我飄到了窗外的空中，看見了外⾯的皑皑白雪。
回身看去,果然,他取下一段宮绦，搬來⽊凳,將宮绦懸於梁上。動作緩慢,卻異常平靜。
他手握玉璜,將頭伸⼊了繩圈,最後望向窗外孤⾼的皎⽉。
那一瞬間,似是與我身處窗外直接對視一般。
於是,我對他釋然一笑，隨即轉身離去,去到我該去的地方。
我不知，那邊宇文煌的眼前似出現了幻覺：年少時的蕭寒⽉,穿著⼀身紅衣，在窗外皑皑白雪中回過頭來，笑靨如寒夜裡初綻的紅梅。
他嘴角微微扯動,似想回應那個笑容。
可那少女卻利落地轉⾝離去，
終化為⼀⽚虛⽆。
「叮……」
玉璜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同時墜落的，還有一個帝王的呼吸，和他全部的愛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