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男友是最年輕的中醫學博導。


 


他手底下有個研究女性不孕的貧困生。


 


聽說我生不了孩子,直接拿我當樣本,害我誤食雄黃命懸一線。


 


病房裡,男友滿臉為難:


 


「都怪我,沒告訴她你至今未孕是因為我們還沒同房過。」


 


「她也是好心,希望你別計較,毀了她來之不易的直博資格。」


 


「隻要你答應不予追究,我馬上籤手術同意書。」


 


我嘔出口血,虛弱地搖頭。


 


男友無奈嘆氣:


 


「別再鬧了,你沒有親戚朋友,除了我還有誰能給你籤字?」


 


這時電視上正好播放某港圈大佬回國的新聞。


 


我指著電視裡深沉矜貴的男人。


 


啞聲道:「他。」


 


席資言,我三年沒見的丈夫。


 


1.


 


周承安順著我的手指看向電視。


 


漸漸不耐煩。


 


「那隻是個和我長得有幾分相似的男人。」


 


「你都產生幻覺了,要趕快手術。」


 


我微怔,心裡翻湧的難言情緒被苦澀取代。


 


「不是,他是……我丈夫。」


 


周承安頭疼地扶額。


 


「之前玥玥說你可能有精神病我還不信。」


 


他作為 28 歲就榮升為中醫學最年輕博士生導師的教授。


 


林玥玥把脈看出精神病這種無稽之談他居然也信。


 


說到底,不過是偏愛產生偏袒罷了。


 


周承安無奈過後,又笑著搖頭道:


 


「算了,我權當是你對我一片痴心,把別人幻想成了我。」


 


「隻要你籤下不再追究責任承諾書,

事後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他溫聲哄著。


 


這是毒發以來,他對我態度最好的一次。


 


雖然依舊沒有任何關心和問候。


 


我強忍著喉嚨裡的灼痛感,自嘲道:「那我得先去……離個婚。」


 


周承安耐心消耗殆盡。


 


「清瀅,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你以前拿這種玩笑同玥玥爭寵我都能縱容你。」


 


「但這次玥玥不過是想盡快在學業上取得成績,你心眼別那麼小。」


 


我無力再爭,顫聲道:


 


「我要……打電話。」


 


周承安的臉色沉下來,用冷漠的話將我最後的希望擊碎。


 


「好,就當你真有老公。」


 


「但你忘了嗎?

意定監護人的監護職責優先於婚姻配偶。」


 


我猛然一頓。


 


好像才想起似乎真有這回事。


 


沒想到啊,曾經覺得上嫁豪門等同於吞針求活,沒有自由。


 


如今選擇細水長流的愛情,卻連生S都做不了主。


 


我看著電視裡意氣風發的席資言。


 


再對比自己此刻嘴唇和牙齦發紅腫脹的憔悴樣子。


 


任誰來看,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閉上了眼睛,聲音沒一絲波瀾。


 


「我不追究了。」


 


周承安喜上眉梢。


 


「我馬上給你籤字。」


 


「雄黃雖毒,但毒發不到一個小時,不會很嚴重的。」


 


我該不該告訴他,林玥玥拖延了中毒時間。


 


此時毒發已經快一個半小時了。


 


我剛要開口。


 


周承安半開玩笑道:「先別說話了,你現在聲音像老太太。」


 


說著,他收起承諾書,像解決了一件棘手事般飛快走出病房。


 


林玥玥就等在病房門外。


 


她刺耳的嬉笑聲穿透病房門傳到我耳朵裡。


 


「我剛剛一直對著你的照片默念求導師撈撈,沒想到你真的又撈我了。」


 


「周老師,你簡直是我的神!」


 


周承安語氣寵溺。


 


「你是我手底下的獨苗苗,我當然要護著你。」


 


林玥玥疑惑:


 


「清瀅師姐不是也在你手底下嗎?」


 


2.


 


周承安遲疑了許久,才道:


 


「她是博三中途導師病重才轉給我帶的,說起來不算。」


 


「你是直博生,本科階段拿到保研資格,

通過選拔就是我在帶了。」


 


「相比清瀅這種考博生要厲害一些。」


 


林玥玥傲嬌道:「當然咯。」


 


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


 


隨之遠去的還有我的記憶。


 


三年前初識周承安時,是在法桐大道邊的一家小酒館。


 


我唱了首粵語歌《天梯》。


 


一曲終了,臺下有人給我鼓掌,誇我聲音好聽。


 


我一眼就被那人松形鶴骨的身姿吸引。


 


像。


 


又不太像。


 


他更有親和力,身上的中式立領襯衫讓他看上去斯文又傳統。


 


簡單聊過後發現是同校,專業方向還類似。


 


不過人家已是嶄露頭角的博士生導師。


 


而 26 歲的我卻是個剛上博一的新兵蛋子。


 


「若是早些認識就好了。

」他說。


 


「你們這種小地方考出來的人,一定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的苦。」


 


「我很佩服,也很欣賞,很想帶帶你。」


 


這番話讓我動容。


 


後來,分不清是誰主動更多。


 


我們的愛意悄然發生。


 


在圖書館的晨光裡,在實驗室的藥香裡,在操場草地的晚風裡,以及在法桐大道每一片下墜盤旋的落葉裡。


 


他會在我被課題和實驗折磨到身心俱疲時給予安慰和輔導。


 


也會在我被師兄偷走實驗報告時,用一封舉報信讓他因學術不端被退學。


 


周承安出身於醫學世家。


 


最恨學術不精的同行還心術不正。


 


他說:「醫者不可輕慢生命。」


 


可如今。


 


他卻能允許林玥玥把我的生命當兒戲。


 


3.


 


醒來時手術已經結束。


 


周承安守在旁邊,一臉頹然。


 


見我睜眼,他緊繃的神情一下化開。


 


「清瀅,你總算醒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可把我嚇壞了。」


 


我插著氣管,無法說話,隻是輕飄飄看他。


 


周承安臉上閃過歉意。


 


「我不知道中毒時間拖了那麼久。」


 


「這件事我已經說過玥玥了,她也是太害怕,才沒敢告訴我準確時間。」


 


我移開眼,不想再聽。


 


周承安朝門口招手。


 


「快過來道歉。」


 


林玥玥雙手抓著衣服下擺,可憐巴巴地道:


 


「師姐,對不起。」


 


周承安被她的樣子逗笑:


 


「跟孩子似的,

快和清瀅解釋清楚。」


 


林玥玥過來趴在我床邊,眼神像無辜的小獸。


 


「我見師姐關注內分泌失調性不孕的研究,平時還喝中藥調理。」


 


「正好我論文方向是情志失調導致身體患病的中醫診療法。」


 


「師姐又經常說有老公的胡話,可能是壓力大有精神問題,導致不易孕。」


 


「雄黃內服有治療神經疾病的功能,所以我就偷偷在中藥裡加了點。」


 


她說完,深深埋下頭。


 


我心裡騰起一股火氣,但卻無能為力。


 


周承安不忍心。


 


「你看,玥玥沒有惡意的,她也受到了懲罰。」


 


「雄黃治療情志失調的方法行不通,她那篇論文都作廢了,要重新找研究方向。」


 


我心裡好受了一點。


 


至少她也付出了代價。


 


然而,周承安的下一句話讓我寒了心。


 


林玥玥癟著嘴,眨巴著眼睛看周承安。


 


周承安輕咳了聲,先是沉思一會。


 


而後像是下定了決心。


 


「清瀅,我還想和你商量個事情。」


 


「你能不能……」


 


「把你做了一半的博士畢業論文讓給玥玥?」


 


4.


 


我呆滯了好一會兒。


 


隨後瞪圓了眼看他。


 


周承安抿了抿唇,振振有詞道:


 


「你完全康復也要三個月。」


 


「到時都六月份了,你趕不上月底的畢業論文答辯的。」


 


「玥玥直博的考察期三個月後結束,她寫不出新論文就通不過。」


 


「若是被退學,她就要回老家結婚,

換取弟弟的彩禮錢。」


 


我呼吸因憤怒變得急促。


 


周承安像看不見似的,繼續道:


 


「你們專業不一樣,但我看過你的論文。」


 


「中西醫結合治療不孕研究進展,和玥玥的論文有相似點,修改一下也能用。」


 


我掙扎著想抬起身。


 


周承安連忙將我按住,發出一聲輕嘆。


 


「你也是小鎮做題家,應該懂讀書機會多難得。」


 


「聽我的,先休學一年,養好身子後我們結婚,到時一起想新論文。」


 


「畢業了你想去工作也行,在家相夫教子也行,怎麼樣都不差的。」


 


我忍受著疼痛搖頭。


 


我為這篇論文幾乎熬瞎了眼,頭發大把大把地掉,壓力大到躲在被窩裡偷偷哭。


 


我付出了那麼多,不可能把它拱手讓人!


 


林玥玥見我不肯退讓,不高興道:


 


「師姐,你也別太讓老師為難。」


 


「我若是你,能有嫁入醫學世家的機會,別說一篇論文了,我把學位讓給你都可以。」


 


「你見好就收吧。」


 


我怒火沸騰,使出渾身的勁抓傷了她的臉。


 


林玥玥慘叫一聲,從我床邊猛然站起。


 


眼眶瞬間紅得像隻小兔子。


 


周承安當即冷了神色。


 


「時清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蠻橫了?」


 


「這樣的性子以後嫁入周家會被說缺乏教養的。」


 


他跑去查看林玥玥的傷勢,眼底滿是心疼。


 


我啞然失笑。


 


缺乏教養嗎?這話我三年前聽多了。


 


指甲蓋大小的傷口,林玥玥卻泣不成聲。


 


周承安動了怒,

恨恨道:


 


「不管你同不同意,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


 


「你若一意孤行,我到時候也會卡你論文,讓你畢不了業。」


 


說完,他攬著林玥玥走出了病房。


 


林玥玥回頭,衝我得意一笑。


 


我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很久都沒回過神。


 


5.


 


周承安曾經不是這樣的。


 


林玥玥剛到他手底下時偷奸耍滑。


 


報告瞎寫,實驗偷懶。


 


每次吃飯周承安都會狠狠吐槽她。


 


但漸漸的,他的吐槽帶上了溺愛。


 


有次林玥玥把兩味藥搞錯,害得臨床試驗受試者上吐下瀉。


 


周承安發了好大的火,把林玥玥罵哭了。


 


事後他和我說起時卻帶著笑。


 


「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的,

讓人憐惜。」


 


「我不該對她那麼兇的,她能讀到博士不容易。」


 


從那以後。


 


周承安經常以參加學術會議為由帶她到處玩。


 


還會給她買各種小禮物。


 


除了每個月的博士生補貼,他還會額外給她零花錢。


 


因為周承安的縱容和同情。


 


林玥玥不止一次搞錯藥材,害受試者遭罪。


 


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直到這一次害我中毒。


 


她依舊能安然無恙。


 


我憤恨地抓緊身下的床單。


 


對周承安徹底失望。


 


他這個人我已經不想要了。


 


但我的學業、我的前途、我的未來……


 


誰也別想奪走!


 


六個小時後,

醫生來拆掉氣管。


 


我勉強可以動後,用手機聯系了師母。


 


我真正的博導半年前病重,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轉給周承安帶。


 


林玥玥想搶走我的論文。


 


她有本事搶,那就看她有沒有能力用了。


 


我和師母說了自己的遭遇和計劃。


 


得到她的支持後,我安心掛斷電話。


 


剛要放下手機,短信通知銀行卡收到了一百萬的轉賬。


 


看到備注的那一刻……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凍住。


 


監護儀上的心率瞬間從 92 跳到了 137。


 


「是我。沒什麼重要的事,隻是每次回港都會夢到你,我所有聯系方式都被你拉黑了,知道你如今不缺這點錢,我隻是有點想你了。」


 


許是接二連三的壞事讓我身心受創。


 


此刻看到席資言的信息,我鼻子一酸,視野被淚水糊成一片。


 


以前覺得隻要兩個人足夠相愛,階級算什麼,家世算什麼,山海都自帶橋梁。


 


後來覺得兩個人沒那麼相愛也沒關系,隻要適合且差距不大,未來都自帶抵御箭矢的盾牌。


 


可現在卻覺得愛不愛都無所謂了。


 


我隻剩最後一點愛,隻想留著給自己續命。


 


我擦掉眼淚,關掉手機。


 


沒有再理會這條信息。


 


6.


 


住院的第三周。


 


我得知了另外一個噩耗。


 


因雄黃中毒沒及時手術,引起的並發症擾亂了排卵。


 


我本就受孕困難的身子,恐怕再也懷不上了。


 


若是三年前,我會瘋掉。


 


若是三周前,我會重新考慮和周承安的關系。


 


可偏偏是現在。


 


這反而像是一個好消息。


 


隻是不曉得周承安若是知道了,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當初他得知我難孕,可是信誓旦旦說過一定能治好我的。


 


還拿同房做賭注。


 


承諾治不好我就絕對不碰我。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診斷。


 


不顧醫生的勸說,提前一周出院了。


 


病沒好全,但也不耽誤生活。


 


我沒告訴周承安,先回了趟實驗室。


 


重要的資料和數據我已經叫師母提前幫忙拿走了。


 


我過來隻是為了替換一些數據,好誤導林玥玥和周承安。


 


沒想到剛弄完出來,就在樓梯拐角撞見了兩位當事人。


 


「周老師,你知道我心意的,我不想你和她結婚。」


 


林玥玥眼眶通紅。


 


我立馬嗅到了不對勁,躲到隱蔽處拿出手機拍攝。


 


周承安耐心解釋。


 


「我妻子隻會是清瀅。」


 


林玥玥流著淚,不甘地控訴。


 


「她為了不結婚,連有老公這種謊話都說得出口。」


 


「碰也不讓你碰,你忍得辛苦了還要找我紓解!」


 


周承安慌了一瞬。


 


「別瞎說,這是在學校。」


 


我臉色變得慘白,心髒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不曾想到,周承安早就背叛了我。


 


林玥玥耍性子跺了兩下腳。


 


「我不服,你若是選我,我願意做賢內助。」


 


「我們就不用大費周章給她下毒,讓她放棄畢業論文了。」


 


周承安板起了臉,認真道:


 


「你不懂,清瀅看著溫婉乖巧,

實則不好拿捏。」


 


「她難孕我早就治好了,但她沒有結婚的意思,我隻能先用藥給她控制住。」


 


「等她休學了,婚後我會盡快讓她懷上,到時她會選擇家庭,而不是學業。」


 


「你還能憑她那篇論文在學術界冒頭,我這個當導師的也能跟著臉上有光。」


 


我頓時遍體生寒。


 


手抖得連手機都快拿不穩,人也險些跌下臺階。


 


曾經看他為了給我調理難孕不分晝夜地研究藥材。


 


所以即便那一碗碗中藥苦到胃縮,我都強忍著喝下了。


 


可到頭來,卻是算計我的一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