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慶放假回家,鄰居開玩笑問我媽以後給我多少嫁妝。


 


嫂子當場冷了臉色,一腳踢在哥哥小腿上:「你們家這麼有錢啊!」


 


哥哥也看向媽媽,意思是給個解釋。


 


媽媽隻得訕笑道:「以後的事情再說吧!再說小玉以後還有彩禮呢,她最心疼我們了。」


 


此時我還沒有高中畢業,但我知道世子之爭已經開始了。


 


1、


 


當著我哥和我嫂子的面我沒有說話。


 


隻是晚上給媽媽捏肩膀的時候,不小心落了淚在她脖子上。


 


媽媽詫異地抬頭看向我。


 


不解地問我:「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嗎?」


 


我強忍著眼淚,故作堅強的說沒事。


 


卻在張嘴的瞬問哽咽了。


 


我媽急了,站起來追問我到底怎麼回事。


 


我低著頭滿臉愧疚,

嗓音嗚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你闖了什麼禍嗎?」


 


我抬頭看向她,淚落了滿臉:「媽媽,要是我沒有出生就好了,我感覺我好拖累你啊!」


 


「要是沒有我,媽媽你會輕松很多吧,哥哥他們也不會和你吵。」


 


我媽愣了愣,張嘴道:「你知道就……」


 


卻在對上我哭紅的眼睛轉換了語氣:「不關你事,你好好讀書,早點掙錢就阿彌陀佛了。」


 


說完她竟有些落荒而逃了。


 


我擦了擦眼淚,對上玻璃門上的自己。


 


眼裡再無半點悲傷,生活如戲全靠演技。


 


這出好戲,我肯定要陪我的廢物哥哥好好唱唱。


 


2、


 


說實話,

我原本想說服自己不要在意這些,因為我媽雖然擺脫不了大環境重男輕女思想的禁錮。


 


但小時候她對我真的還可以。


 


我始終記得讀小學的時候,家裡開始商量買房子。


 


媽媽還打氣說,還是得多掙一點錢,以後給我的小幺兒也買一套。


 


她不能像我一樣,嫁人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可這一切隨著生活的壓力,她年紀漸長體力精力消退慢慢變了。


 


我理解她能力有限,但我接受不了我現在的處境。


 


尤其是我哥輟學擺爛在家裡好幾年,她每天都擔心他養不起家,娶不到老婆。


 


給他攢錢換新房,給他攢彩禮,給他掙錢補貼養孩子。


 


而我的家庭地位也隨著這些越來越低。


 


他們不會覺得是我哥不行,是我哥拖累了家裡。


 


反而覺得是因為我讓嫂子不開心,

讓哥哥的資源變少了。


 


比如嫂子剛嫁進來的第一年,我的補課班就停了。


 


她每天在家裡摔筷子摔碗,說我家騙了她。


 


都有錢給我念補課班,彩禮才給八萬八。


 


五金也才買三萬塊,說什麼家庭困難都是騙人的。


 


一來二去,家裡雞犬不寧。


 


為了家庭和諧,我媽臉上為難地看著我:「小玉,你成績一向還行,要不……」


 


這世上好像女兒總是下意識的心疼媽媽。


 


我不想讓她為難,善解人意地和她說沒事,現在補課對我提升也沒很大作用。


 


可我沒想到,這一退,從此隻能退,直到城池盡失。


 


嫂子生了孩子後更是離譜,我隻要一放假,一雙眼睛就盯著我。


 


生怕我在家裡吃白飯了,

生怕我這個資源沒有利用盡。


 


怎麼說呢!不管是明面上還是暗地裡,我都能感覺到她那種絲絲縷縷的惡意,她所做的所有事無非都在表明一個意思。


 


就是她覺得我哪怕正常讀書都是佔了她和我那個哥的便宜。


 


她想盡辦法的在我身上找一點回本。


 


那孩子才兩歲,她就讓我給孩子補課。


 


兩歲的孩子她能學個啥?


 


就這她還給我弄上 KPI 了,每天還要檢查我教會了孩子幾個字、幾個單詞。


 


稍有不滿意,就說我是不是藏私,是不是對她有怨氣,不盼著她的孩子好。


 


我他喵的,她把我當她的啥了?


 


奴隸?免費保姆?免費家教一對一老師?


 


憑什麼?就因為她親親廢物老公是這個家裡的金貴大兒?


 


我幾次三番提出意見,

我媽總叫我忍忍,叫我算了。


 


我感覺氣得都快長乳腺結節了。


 


想著下學期要不申請住校算了,眼不見心不煩。


 


結果出了昨天鄰居隨意的一句挑事玩笑。


 


讓我瞬問清醒。


 


不是我才 16 歲,就打上彩禮的主意了?


 


是人嗎?


 


這是要把我往樊勝美養的節奏啊。


 


這怎麼能忍?


 


而且我也被帶偏了,憑什麼要讓著這廢物哥哥,默認家裡的一切資源都給他,全家都給他當奴隸?看著小房問裡打遊戲打得不亦樂乎的廢物哥,我更加鬥志昂揚。


 


3、


 


我媽這人毛病挺多的,而且年紀越大越不會改。


 


她從小就喜歡窺探我的隱私,沒事就衝到我房問翻翻撿撿。


 


初中的時候除了翻我的書包衣櫃,

還會找我老師同學旁敲側問我的各種事,比如有沒有早戀之類的。


 


書上說,人是不可能改變任何人的。


 


我沒有想要和她爭吵之類的去改變她,我隻讓她自己聯想、自己設想。


 


我最近開始偷偷摸摸,一副深怕人看見的樣子寫日記。


 


欲蓋彌彰,我媽要是會孫子兵法,可能還沒這麼好上我的當。


 


沒有幾天她就忍不住了。


 


可我偏不給她機會,鎖得嚴嚴實實的。


 


直到最近,學校組織了我們年級前二十名參加為期兩周的名師補課。


 


從前也有這種活動,有的要交點錢,有的學校免費提供。


 


我的地位已經淪落到免費的,我嫂子都要陰陽怪氣幾句,怕我媽偷偷給錢給我開小灶。


 


更何況是這付費的。


 


而這次可能是那天的眼淚,

又或者是我媽太想看我的日記了。


 


她搶先懟了我嫂子:「這個家全都聽你們夫妻好嗎?我們全家給你們籤賣身契好不好?」


 


嫂子愣了一下。


 


而後氣得直接把孩子拎起來打。


 


「讓你不聽話,讓你不聽話,你沒人家有心機沒人家會討歡心,能怎麼辦啊?說不定和我們一起被趕出家門呢。」


 


小孩哇哇大哭。


 


哭得我心煩氣躁。


 


我更加肯定,要是由著這個癲人和那個廢物想幹嘛幹嘛。


 


我以後日子不知道多難過,說不定真成樊勝美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我媽手裡的錢,對上我嫂子怨恨的眼神,瑟瑟發抖地離開了家。


 


隻是在關上門的瞬問,我的臉就冷了下來。


 


看著手裡的受氣錢,我越發覺得以前真蠢,越是退讓,

別人隻會越是得寸進尺。


 


這是我人生的第一場大仗,我一定要拿回家庭地位。


 


4、


 


日記提前準備了很久,還被我把紙做舊了一些。


 


無非是一些感嘆。


 


7 月 21 日晴


 


媽媽和爸爸今天因為錢吵了,哥哥和嫂子也在吵。


 


我看見媽媽頭上的白發,心裡好難受。


 


怎麼才能掙錢啊?


 


我要是可以暴富就好了,可世上幾人能中呢?要是沒中,不是又浪費了媽媽的錢了嗎?


 


7 月 28 日陰


 


我今天摸到媽媽手上好多繭子,為什麼我還沒有長大。


 


8 月 1 日小雨。


 


媽媽好像更愛哥哥


 


媽媽為什麼生我啊。


 


要是我沒有出生就好了。


 


也許沒有我,家裡會更好一些。


 


8 月 5 日晴


 


媽媽以後會為了哥哥讓我當樊勝美嗎?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我可以好好掙錢孝順她,可……


 


如果真的有那天,我該怎麼辦?


 


.....


 


8 月 15 日大雨。


 


嫂子今天又陰陽怪氣了,好累。


 


不行,不能表現出來讓媽媽為難。


 


可是,待在家裡好不自在,總擔心哪裡沒有做好,還擔心因為我家裡又吵架,可我能去哪兒呢。


 


好羨慕哥哥,媽媽那麼愛他,他天天打遊戲,偶爾上個班,都會鼓勵他誇獎他。


 


要怎麼做,媽媽才能像愛哥哥一樣愛我呢?


 


......


 


5、


 


晚上我故意磨蹭到很晚才回去,

我媽問我去幹什麼了。


 


我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蛋糕以及一束小花。


 


「媽媽,你忘了嗎?今天是你的生日。」


 


這幾年家裡經濟壓力大,爸媽有時候不提醒基本都會忘了自己的生日,爸爸晚上要去開滴滴,媽媽有時候也要去附近的工地做那種收尾打掃工作。


 


以往都是我主動提醒我哥他們。


 


今年我故意沒說。


 


恰好我媽自己也忘了。


 


隻是看見我捧著小蛋糕和鮮花時,愣了愣,而後眼圈有些發紅。


 


嫂子在旁邊沒說話,隻是臉色有些難看。


 


晚上我洗漱完,趁著小侄女被嫂子帶著,媽媽偷偷走進房問,給我塞了幾百塊。


 


卻不想門被驟然打開,嫂子冷冷道:「這個家裡是有外人嗎?給錢還要背著人給。」


 


以往沉默或者和稀泥的媽媽罕見地發了火。


 


「我要幹什麼要給你打報告嗎?我的女兒我不能給她錢了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整個肩膀都在顫抖。


 


我哥踹了下門,不耐煩道:「能不能安生兩天?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還想讓我掙錢,錢看到我都跑了。」


 


「你要是嫌吵,就帶著你老婆孩子出去住啊?我欠了你的嗎?寧浩宇,我供你吃供你穿,好不容易把你養大,幫你結婚生子,你現在老婆孩子都還要我養?你把我的骨頭拿去榨油可以了吧。」


 


我哥還沒說話。


 


我嫂子卻先發了火,她抱著孩子衝了出去。


 


我哥恨恨地看了我和我媽一眼,追了出去。


 


我媽沒說話,起身回了房問。


 


我坐在書桌前沉默了片刻,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勝利。


 


因為我知道等我哥回來,

我媽還是會和他相親相愛,甚至可能還會遷怒於我,覺得是我影響了家庭和諧。


 


隻是在打開那本日記,看著上面的淚痕時,愣了愣。


 


重男輕女家庭裡的母女關系就是這樣,永遠泛著酸澀,卻又很難徹底割斷。被忽視的這幾年,我心裡似乎一直在等。


 


在等有沒有更偏心的事,有沒有更過分的事,有沒有更傷害我的事,傷害到我完全受不了,傷害到我用那件事當做一個切割線,讓我可以理直氣壯的和他們說,你們這麼對我,我......


 


可然後呢?後面的幻想是那麼的生硬而不現實。


 


幻想什麼?幻想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持續到我和每一個重男輕女家庭裡的女兒以後,心理身體精神完全崩盤逃避消失的時候,他們會後悔?會道歉?會改變嗎?


 


當我察覺到這種心理時,整個人被驚得說不住話。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怎麼才算足夠過分呢?


 


有這個打分的裁判嗎?


 


亦或者這隻是軟弱不敢面對的一個最好借口。


 


我有在網上瀏覽大量和我有相同處境女生發的帖子。


 


他們有和我同齡的,也有大我好多,到中年老年的。


 


大多有一個共性,就是不管發生再多的事,不管年齡到了哪裡,都沒有擺脫這種痛苦。


 


因為永遠都在等下一次,等下一個情緒委屈爆發點。


 


即使有的,也是掉了一層皮,對抗得撕心裂肺,一回頭人生已經過去好久。


 


這好像是我的未來。


 


不,我的未來在我自己的手裡。


 


人不能一直待在命運裡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