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阿娘是個攻略者。


 


阿爹若是背棄了她,她就會消失。


 


可在我六歲那年,阿爹的青梅帶著她的孩子住進了阿娘的院子。


 


「什麼攻略不攻略的,這種借口你以為我真的會相信?」


 


阿娘沒有吵鬧,安靜地牽著我的手回了房。


 


陸雙兒嬌嬌怯怯地抬起頭:「砚初哥哥,我還是帶著柏兒去城外的破廟將就幾日吧,萬一芸姐姐真的離開了......」


 


阿爹面露不悅:「她早已說過去留隻能選擇一次,你就安心住下,她哪裡都去不了。」


 


後來,阿娘S在了阿爹送林柏去書院的那日。


 


那個堅信阿娘不會離開他的阿爹,居然瘋了。


 


1


 


阿娘帶著落水的我回來時,陸雙兒和林柏已經被安頓在了阿娘的院子裡。


 


陸雙兒是阿爹的青梅,

林柏是她的兒子。


 


見我們回來,她抬著頭,梨花帶雨:「給芸姐姐添麻煩了。」


 


阿爹心疼地皺起眉頭:「你就是太懂禮數了,阿芸的房裡鋪了暖墊,最適合你休養,若是缺了什麼隻管告訴阿芸。」


 


阿娘怕冷,早些年阿爹特地為她造了一個鋪著暖墊的院子。


 


隻盼每個冬天阿娘都覺得溫暖如春。


 


可如今阿爹竟要讓阿娘搬出來。


 


我忍不住咳了兩聲,阿爹這才注意到我。


 


見我全身湿透,他又不高興了。


 


「你這丫頭真是不懂規矩!好好的花燈會怎弄得滿身是水!」


 


阿娘輕嗤了一聲:「我剛好也想問問夫君,今日你帶著阿梨出門為何你先回了家?阿梨又為何會被人擠到水裡?」


 


阿爹似是想到了什麼,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了一句話:「我臨時有公務。


 


我看著陸雙兒嘴角突然彎了一下。


 


我好心替阿爹解釋:「阿爹原是牽著我的手在河邊看燈,隔壁的三嬸在橋頭喊了聲阿爹,說是林柏走丟了,阿爹松開我的手就跑走了,河邊人多,我就被擠下去了。」


 


阿爹頗為煩躁地朝我甩了甩袖子:「誰讓你鬧著要去看花燈?若是你乖乖待在家裡就什麼事都沒有,既然事情過去了就算了,趕緊讓你娘帶你去換身衣服吧!


 


「對了,這是你柏兒哥哥,你阿娘總是教你那些離經叛道的東西,正好柏兒要在家裡住下,你好好學學如何照顧人。」


 


阿娘垂下眼眸,無奈苦笑:「看花燈是你早就答應過阿梨的事,也罷,你忘得何止是這一件事。」


 


她從袖子拿出了一份和離書擺在了阿爹面前。


 


「籤了吧。」


 


阿爹的神色微微一僵,

有些氣惱。


 


「顧芸你夠了!我不信你會離開你就拿和離威脅我?你這些骯髒下作的手段到底是哪裡學來的?


 


「一封和離書就想逼我昧著良心趕他們母子離開?今日雙兒和柏兒就非在你的院子住下不可!我倒要看看誰敢說不是!」


 


耳邊傳來一道清泠泠的女聲,如泣如訴。


 


「砚初哥哥,我還是帶著柏兒去城外的破廟將就幾日吧,萬一芸姐姐真的離開了......」


 


「不必,她早已說過去留隻能選擇一次,你就安心住下,她哪裡都去不了。」


 


「那柏兒念書一事?」


 


阿爹大手一揮,語氣裡裹著理所應當:「阿梨今年得了個越暨書院的名額就先給柏兒,你身子不好不必操心這些事,讓阿芸好好伺候你。」


 


我抬起頭,看著阿爹帶著陸雙兒母女離開的背影。


 


阿爹是大慶七年的狀元郎,三元及第,一日看盡長安花。


 


高中那年京中貴女更是趨之若鹜。


 


可他想要的夫人不是內閣大臣的嫡女,亦不是出身勳貴的郡主縣主。


 


而是從異世而來無權無勢也沒有金手指的阿娘。


 


原來早在阿爹籍籍無名之時,阿娘就陪在了阿爹身邊。


 


阿娘會講好多冷笑話哄阿爹開心,做的飯菜也同別人家的不一樣。


 


阿爹的生辰之日阿娘都會給他做上一個蛋糕,京中獨一份的,就連宮裡的御廚都親自來學。


 


那時的阿爹不惜和京中權貴撕破臉也不願讓媒人進家門。


 


阿娘說大婚當天,阿爹握著她的手一直在顫抖。


 


「情之所鍾,唯你而已。」


 


所有人都說阿娘就是他的命。


 


阿娘也如此認為。


 


洞房花燭夜,阿娘告訴阿爹自己是個攻略者,如今她攻略成功可以自由選擇去留了。


 


阿爹急忙將阿娘抱在懷裡:「別將我丟下,就算你要離開也要帶上我。」


 


阿娘心軟了,選擇留在這個隻有阿爹的世界。


 


京城人人都知道新科狀元郎見著什麼好東西都想往家裡帶。


 


就連宮宴上進貢的蟹都要懇請聖上讓他帶回去同阿娘一起品嘗。


 


隻要阿娘喜歡。


 


......


 


可這一切不過七年。


 


那個往日滿心滿眼都是阿娘的男人,如今的心思都在別的女人身上了。


 


原來這就是阿娘說的,七年之痒。


 


2


 


次日清晨,阿爹來到我的院中。


 


阿娘的院子被陸雙兒搶走了,新院子還沒收拾好,

隻能與我擠在一處。


 


「越暨書院的名額就給柏兒吧,這孩子聰明,日後必有所成。」


 


「那阿梨怎麼辦?」


 


阿娘抬起頭,平靜而諷刺。


 


阿爹有些心虛:「阿梨一個姑娘去什麼越暨書院,到時候我去尋個好一點的嬤嬤管教管教阿梨也就夠了。」


 


他生怕阿娘反駁,還不忘繼續警告阿娘:「我再說一遍這都是我欠雙兒的,我和她之間隻是兄妹情誼,你要是胡思亂想我也沒辦法。」


 


阿娘盯著他,笑得悲涼:「若是我離開了,我還真的不放心把阿梨交給你。」


 


阿爹面色一僵,語氣森冷:「你還在威脅我!你要走邊走!最好今日就搬出去!」


 


我一驚,猛地抬起頭:「阿爹不要,阿娘真的會離開的。」


 


阿娘昨夜爬起來自言自語,好像是在和一個系統的東西對話。


 


說是時日不多,不能陪我長大了。


 


阿爹突然沉下了聲,眼裡滿是嫌棄:「顧芸,你居然還讓阿梨幫你一起說謊?你怎配為人母!


 


「阿梨跟著你到現在連女德都沒翻過,日日就知道爭強好勝同人頂嘴!日後誰還敢娶她!


 


「等雙兒身子好些,阿梨就送去讓她管教吧!」


 


阿娘合上手中的木匣子,輕嗤道:「管教我的女兒,她也配?」


 


是啊,阿娘是這世間最驚世駭俗的女子。


 


大慶向來宣揚女子無才便是德,就算是讀書識字也隻能是女德之類的書籍。


 


阿娘將那些書撕了個粉碎,指著阿爹請來的夫子亂罵了一通。


 


「若是讓阿梨念這些書,不如讓她出門遊山玩水,行萬裡路勝過讀萬卷書!」


 


阿爹拗不過阿娘,隻能許她帶著我隨意進出書房。


 


她告誡我:「每個人的權利都是靠自己爭取的,你若有心想站得高些,那和你一樣的女子出路便多了;若你無意權勢,那便隻管自己肆意快活,千萬不要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而我也從未忘記她的教誨。


 


無所畏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終於憑借自己的努力成為了越暨書院開學以來第一個女學生。


 


本朝書院向來不收女學生,阿娘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為我爭取到了書院的考核。


 


臨考前,阿娘安慰我:「阿梨放心,阿娘是在國考前一天穿越而來,知識儲備達到了人生巔峰,要文化有文化,要格局有格局。」


 


可京中不少夫人貴女都在等著看阿娘的笑話。


 


「越暨書院乃本朝第一大書院,王太傅才高八鬥,王夫人飽讀詩書,可他家的公子至今未能通過書院考核。


 


「我從未聽說越暨書院要收女弟子,這謝夫人也算是有手段。」


 


「聽說這顧芸潑辣得很,在越暨書院門口與幾位大儒辯了整整三日,那些話我在書裡從未念過,幾位大儒都甘拜下風了。」


 


「我可早就聽我家老爺說了,越暨書院是絕對不允許女子入學的,就算讓謝家小姐參加了考核,也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


 


幾乎沒有人相信我能成為越暨書院的學生。


 


賭坊裡甚至有人開了賭局,隻有兩人為我下注。


 


一筆萬兩黃金,一筆一兩白銀。


 


考核當日我力壓那些師出名門的世家公子,強勢拿下榜首之位。


 


可如今阿爹卻要將這個名額給林柏。


 


3


 


阿爹離開後,阿娘便將木匣子裡所有的首飾取了出來。


 


都是阿爹以前送的。


 


玲瓏閣的掌櫃見了阿娘很是開心。


 


以為阿娘又是來花銀子的。


 


「什麼?要賣?」


 


掌櫃的瞪大了眼睛:「這些可都是謝將軍在我玲瓏閣門口排了大半天的隊才買到的。」


 


阿娘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水:「都是些過時的款式了,留給阿梨也無用,過幾日我還會帶一些來。」


 


我知道阿娘是要將庫房裡的東西全部變賣成銀票。


 


掌櫃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那謝小姐若是看上什麼新款式,隻管來找我。」


 


接過銀票後,阿娘帶著我進了書墨坊。


 


我一下子就聽到了阿爹的聲音,熟悉又寵溺。


 


「這兩套文房四寶全部給我包起來,正好給柏兒帶去書院。」


 


林柏牽著阿爹的手撒嬌:「我就知道阿爹對我最好了!


 


陸雙兒掩著帕子輕笑:「柏兒莫要亂叫,阿娘可從未教過你這些。」


 


阿爹不以為然:「柏兒年紀還小,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林柏聽了高興極了,又喊了好幾聲阿爹。


 


阿娘猛地攥緊了帕子,隨即又松了下來。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若是不在乎了,他是誰的相公誰的爹又有什麼關系呢?」


 


正當阿爹準備付錢時,轉頭看見我和阿娘。


 


他的目光閃過一絲心虛,卻很快便掩飾了過去:「你們怎麼在這兒?」


 


身旁的陸雙兒扭捏地朝阿娘行了個禮:「芸姐姐。」


 


阿娘仿佛沒有看到他們一般,帶著我徑直走到了掌櫃的面前。


 


「我來取上個月定制的文房四寶,還有那張紫檀書案。」


 


掌櫃的連忙走了出來:「夫人來得剛好,

您要的東西昨日才剛剛送到。」


 


若說阿爹給林柏買的文房四寶已是書墨坊的上上品,那現在擺在眾人面前的這一套稱得上是舉世無雙。


 


林柏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阿爹阿爹,我也想要這一套。」


 


陸雙兒笑意盈盈地附和道:「這砚臺這案幾,若是柏兒能用上,定能在書院大放異彩,給砚初哥哥你爭光的!」


 


我攥著拳頭看向阿爹,他是知道的。


 


這些東西是阿娘熬了三天三夜才畫出的圖。


 


趕在我去書院之前讓人加工出來。


 


「左右阿梨已經去不了書院,這套文房四寶還有案幾就給柏兒吧,阿梨喜歡就再做一套。」


 


我微微一怔,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男人。


 


「也不是不行。」


 


阿娘抬高了音量,連門口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朝裡看。


 


「掌櫃的,既然謝大人想要,不如你就賣給謝大人吧。」


 


林柏一聽,急忙上前把那毛筆握在了手上:「謝謝阿爹!柏兒一定會好好念書,考個狀元回來!」


 


許是看到書案上的「梨」字,他挑釁似的看了我一眼,然後狠狠摳掉。


 


阿爹看了一眼阿娘,有些恍惚:「你怎變得......如此聽話?」


 


陸雙兒慌忙地扯了一下阿爹的袖子:「砚初哥哥,柏兒喜歡這桌案。」


 


阿爹這才回過神來,壓下心底的疑惑故作平靜地瞥了一眼阿娘:「算你識相。」


 


4


 


掌櫃的拿著算盤走到阿爹面前。


 


「謝大人,這裡一共是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


 


阿爹忍不住驚呼出了聲。


 


許是掌櫃的看出了這當今狀元郎想要始亂終棄,

臉色早就不太好看了。


 


「三千兩銀子,少一文都不賣。


 


「別的不說,光說這張案幾,一整塊的紫檀木,五個師傅連夜趕工,桌沿還嵌著大小一致的東珠,上面的圖案都是按照夫人的設計圖雕刻,一刀都不敢怠慢,全天下僅此一張!」


 


「那我......那我暫且先不要了。」


 


阿爹幾乎是下意識拒絕。


 


他俸祿微薄,就算再過個三五年也不可能隨便拿出三千兩買一張孩童用的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