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親察覺異樣,隻是悄然將我面前的甜酒挪開。
我心不在焉,直到察覺一道灼灼視線——
是蕭允琛。
他咬著楊梅脯,朝我咧嘴一笑。
片刻,一小宮女偷偷遞來紙包,我拆開,是楊梅脯和一張紙條:「開開胃,別像呆頭鵝一樣坐著。」
呆頭鵝?!
我氣得瞪他,他卻又丟了一顆楊梅脯進嘴裡,邊嚼邊朝我咧嘴笑。
見他吃得賣力,我也忍不住口舌生津,拿起一顆想嘗嘗。
還未入口,殿上傳來皇帝的聲音:
「魏將軍擊退倭寇有功,允珩歸京途中舍命護魏家女,情意感人。」
「魏姑娘,便賜與太子為側妃。」
「父皇——」
「啪——」
楊梅脯滑落,
砸在我裙角,月白染上一抹猩紅。
母親握住我的手,「別慌。」
可我已經聽不見了。
7
杯盞交映,熱鬧非常。
我卻仿佛置身事外。
眾人目光落在我身上,憐憫、譏諷、揣測……像針扎一般。
耳邊的喧囂仿佛離我很遠,腦中隻剩回放:他舍身救人,他收下繡帕,他要納側妃。
那我呢?
他說過的「願得一人心,白首不離」,又算什麼?
母親握住我冰涼的手,低聲道:「瑤瑤,別怕,娘陪著你。」
我想哭。
但我知道,隻要我在席上露一絲怯意,明日,定國公府便成了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我深吸一口氣,狠狠掐了掐大腿軟肉。
疼痛讓我勉強維持體面。
嘴裡含著蕭允琛送來的楊梅脯。
本該酸甜的滋味,此刻隻剩刺喉的酸澀。
什麼破東西,這麼酸。
我抬眼狠狠瞪他一眼,他卻難得正襟危坐,神色冷肅。
宴散,我隨母親出宮,一路無言。
上了馬車,我終於忍不住淚崩。
母親將我摟進懷裡,輕輕拍我後背,像小時候哄我入睡那樣。
「瑤瑤,」她輕聲問,「你還想嫁他嗎?」
我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她沒逼我,隻說:「別急,今晚好好歇息,夜裡別做決定,免得醒來後悔。」
我在她懷裡使勁點點頭。
夜深,洗漱後母親為我蓋好被子。
我把那隻玉兔放在床頭——及笄宴上,他送的。
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篤篤。」窗外傳來輕響。
我警覺起身,握著匕首靠近。
「瑤瑤,是我。」——蕭允珩。
我冷笑:「你來做什麼?去找你的側妃吧。」
他淡聲道:「瑤瑤,你別氣我。」
我不語。
他靠窗站了許久,聲音終於放軟:「我會處理好這事,給你個交代,你要信我。」
我沒有開窗。
他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終是離去。
我立在那一動不動,直到握著匕首的手酸澀發麻。
我想信他。
他幾乎佔據了我前十五年的大半生活。
那年他還不是太子,隻是個陪我去外祖家賀壽的少年。
我們遇見災民,
他傾囊相助,親自劈柴熬粥,笨手笨腳。
他站在山巔說:「我會讓天下太平,親人不再離散,孩子不再挨餓。」
少年狂妄卻堅定。
那時我覺得,哪怕一生困於宮牆之內,隻要有他相伴,倒也值得。
我要信他嗎?
……
再醒來,天已亮。
春桃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夫人說您昨夜沒歇好,想讓您多睡會兒。」
我迷迷糊糊地點頭。
我怕母親今日會再問我,是否還要嫁他。
可她沒有,她隻是淡淡道:「若你舍不得,就再等等看。」
我心頭一酸,應了聲「好」。
接下來的幾日,我閉門不出。
我以為,我在等一紙「取消賜婚」的詔令。
可沒想到,
等來的——
是更荒唐的消息。
8
一紙戰報,八百裡加急,疾馳入京。
北境連失數城,守將倉促換防,軍需中斷,兵馬潰散。
戰敗的罪責,赫然直指定國公府。
頃刻之間,彈章如雪,飛入宮門。
坊間謠言四起:
有人說定國公勾結敵寇,圖謀不軌。
有人說定國公府擁兵自重,早有異心。
以往也有風言風語,皇帝每每震怒駁斥,嚴懲造謠中傷者。
但這次,聖意未明,偏偏大皇子一派卻穩若磐石。
我仿佛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
我下意識地想找蕭允珩商議。
一封封密信送出,卻全都石沉大海。
我忽然想到,
當日他被刺S一事震動朝野,結果卻被輕輕揭過。
說是地方官心懷不滿,買兇行刺。
可現在想來,未免太過巧合。
午後,母親喚我說話。
她神色疲憊:「瑤瑤,別再傳信了。」
「兵權關乎機要,事涉儲君,稍有異動,便生猜忌,不可輕舉妄動。」
「如今,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我抿唇,未語。
這才明白母親屢次問我是否真願嫁與太子,除了憂我情深不壽,更因眼前這步步驚心。
我竟如此愚鈍,滿心兒女私情。
我正欲開口,趙嬤嬤匆匆進門,面色慌亂:「夫人,二小姐……大小姐,落胎了。」
我腦中轟然作響。
明明幾日前,我及笄宴時,文遠伯府還遣人來信,
說大姐為了安胎不便出席。
怎會突然小產?
我來不及多問,拉起母親就往外奔。
文遠伯府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沉寂中。
院中來往的婆子丫鬟看見我與母親,紛紛低頭避讓。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氣。
一盆盆血水從屋中端出,鮮紅刺目。
我站在原地,心中本能地生出畏懼。
「小姐。」春桃輕喚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踏入暖閣。
床榻上,大姐姐靜靜躺著,面色慘白,痛苦低吟。
她看到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嚇著你了吧?別怕……」
我跪在榻前,握著她冰涼的手,淚如雨下。
她那麼颯爽的人,也曾在馬背上一箭穿楊。
怎麼會落得這般境地?
母親提議將她接回府中調養,大姐卻搖頭拒絕。
「瑤瑤,我無事。」她輕聲安慰,「你別哭。」
可怎會無事?
回府路上,夜色沉沉,我望著窗外,遲遲未語。
「姐姐怎能如此糊塗?今夜那伯爵府中竟無一人出面,她又為何還要留戀?」我心頭發悶,手上帕子幾乎被我揪碎。
「她不是糊塗,是太清醒。」
夜更深了,寒氣侵體。
我卻遲遲未眠,起身坐在窗邊,守著那盞將息未息的燭光。
忽然,窗戶被輕輕叩響。
我起身推開窗——又是他。
蕭允珩一襲夜行衣立於月色中,神情疲憊:「瑤瑤,我來看看你。」
我啞聲道:「你終於肯來了。」
他翻窗入內,
落座我對面,卻並不看我。
我有千言萬語,想問他我父兄安否,想訴大姐姐之苦,想知曉我與他還有沒有未來。
可他隻是道:「你姐姐很懂事,你莫添亂。」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這還是那個曾與我說「世道艱難,女子當自謀生路」的蕭允珩嗎?
「瑤瑤,我……」他剛啟唇,便被春桃的驚呼打斷:
「小姐!」
9
蕭允珩立刻避入內室。
「何事?」我故作鎮定,抬手飲茶。
「小姐,太子要納良娣了!」
我手一抖,茶盞碎落,內室傳來案幾傾倒的聲響。
春桃一驚,欲上前查看。
我厲聲道:「出去。
」
她一怔,終究低頭退下。
我緩緩闔上門,屋內隻剩我與蕭允珩兩人。
「這就是你今夜想說的事?」
我看向他,他目光遊移,不敢與我對視。
「你來是想勸我懂事些?」
「瑤瑤……」他喉結滾動,「如今朝局動蕩,母後又不肯服軟,父皇愈發偏寵大皇兄,我……我隻能先求自保。」
「他們不過是權宜之計,與你不同。」
「所以你娶側妃,納良娣?」
「我從未想負你。」他急切上前,欲握我手,卻被我避開。
「如今我定國公府自身難保,你也不會再請賜婚,對嗎?」
他沉默不語。
我轉身背對他:「我明白了,你走吧。
」
「蕭允珩,你我不過兄妹之誼,往後各安天命。」
「祝兄長——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他立在窗邊許久,低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想負你。」
半晌,我才伸手將窗關上,徹底隔絕了夜色與他。
自那夜起,我未再尋他,他也不曾再出現。
秋風蕭瑟,愁緒如藤蔓纏身。
我掛念姐姐,幾次央求母親將她接回,皆被拒絕。
我命人打探,這才得知那位當年買盡京城煙花、隻為博她一笑的韓敬初,早已有了外室。
那女子,眼下已臨盆在即。
我氣極,闖進母親屋中:「如今都這樣了,姐姐怎麼還不肯回來?她到底還在留戀什麼?」
母親看了我一眼,緩聲道:「她不是在意韓敬初。
」
「她是在顧忌文遠伯夫人的兄長——監察御史。」
「她怕一旦兩家翻臉,會牽連你父兄。」
我聽得心如刀絞。
我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痛恨當初與蕭允珩的那段情分。
若不是我,又怎會將定國公府綁上蕭允珩那條破船?
若不是我,父兄又怎會招來猜忌?
我哽咽道:「是我害了他們……」
母親動作輕柔地替我拭淚:「傻孩子,這與你無關。」
「我們與皇後母族世交百年,於外人看來,本就是一體。」
「是勾結,還是忠誠,不過是當權者一念之差。」
我知母親說的對,卻也明白,她是在寬慰我。
若無我與太子自幼的情分、那場名義上的婚約,
又怎會這般被人盯上?
「你姐姐既已想通,便沒人能再傷她。我已安排了人進文遠伯府,哪怕她暫時不能歸家,也能護她周全。」
我點頭,心中卻仍堵得慌。
「可父兄……若聖上不召,他們又如何歸京?」
母親神色微凝,輕嘆道:「聖上遲遲未下旨,隻換了守將……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我也猜不透。」
我望著她,喉頭發澀,不知該說什麼。
夜已深,我獨坐窗邊,任寒風撲面,隻覺心頭沉悶。
朝局詭譎,人人自危。
交好之人不敢涉險,冷眼旁觀。
不交好的人,又怎會肯趟這灘渾水?
我恨,恨自己愚鈍無用。
10
次日,
我不便出門,親手做了些桂花糕,吩咐春桃悄悄送去給姐姐。
即便她不能歸家,我也想讓她知道,母親與我都惦念著她。
春桃回來時,手中多了一隻木盒。
「小姐,剛回府,在角門遇到錦繡坊的人,說是您半月前訂的騎裝送來了。」
我竟把這事忘了。
那日路過街口,見一匹朱紅細緞,心生歡喜,便悄悄定下。
那時的我,一心想做個溫婉嫻雅、與太子相配的女子。
就連一身騎裝,也要偷偷裁制,不敢聲張。
如今想來,那段日子,竟恍若隔世。
傾慕成了枷鎖,痴念化作束縛。
卻唯獨失了自己。
我正欲讓春桃將木盒收起,她卻道:「繡坊的人說,請小姐先試試尺碼。」
「若不合,
最好今日就送回去改。她們最好的繡娘,明日便要回鄉了。」
這話聽來頗為古怪,我心生疑竇,隻得抱著木盒回房。
不曾想,衣裙剛一展開,竟有一封信自內滑落。
正是宮宴那夜見過的潦草字跡——蕭允琛。
信中說,明日早朝,他將設法讓人為父兄請命,勸聖上早日召回定國公父子。
為防萬一,他擬以「南下尋夜明珠」為名,實則北上探看我父兄安危。
信紙之上墨香猶在,落在掌中,卻像灼人的烙鐵。
我不敢擅自做主,立刻呈給母親。
她看完,權衡良久,才道:「你可知,他冒的是多大的險?」
「他以荒唐之名掩人耳目多年。」
「如今一旦涉足此事,倘有半點差池,不但多年來的隱忍心血盡付東流,
連他自己,也恐萬劫不復。」
我喃喃低語:「這情太重……我不敢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