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瑤瑤,你長大了。」


 


我們商議後,以「繡樣不合」為由,請他午後在錦繡坊一見。


 


我想親口謝他,也想親口告訴他——不必如此。


 


午後,我換了一身素淨衣衫,為避耳目,隻帶了春桃一道前往。


 


甫一踏入錦繡坊,便撞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蕭允珩與魏清妍並肩立於赤金織錦前,低語說笑,眉眼間皆是脈脈溫情。


 


瞧見我來,魏清妍眉梢一挑,唇角勾起幾分譏诮,似笑非笑地開口:


 


「哎呀,俞二姑娘倒是雅興不減。」


 


「姐姐小產,父兄通敵,如今竟還得闲來挑衣裳……不愧是定國公府的千金,心可真寬。」


 


我不欲理她,隻望向蕭允珩,淡聲道:「管好你的人。」


 


他似被我這句話擊中,

眼角微紅,神色微怔,半晌才欲開口,終究又咽了回去,低頭無言。


 


氣氛一時凝滯,仿若落針可聞。


 


魏清妍卻不肯罷休,挽住蕭允珩的袖角,嬌聲道:「珩哥哥,你倒是評評理,妍兒不過一番好意,提醒俞姑娘幾句罷了。」


 


蕭允珩神情復雜,輕聲喚我:「瑤瑤,妍兒說得……也未嘗無理,如今——」


 


11


 


「太子殿下。」


 


我打斷了他,聲音清冷:「還請殿下稱我『俞二姑娘』,你我男女有別,還是守些禮數為好。」


 


他猛地一震,眼神瞬間黯淡,眸光破碎如煙。


 


我懶得與他們糾纏,正欲轉身離去,魏清妍卻偏偏擋在我身前,步步緊逼:


 


「本還指望著能與俞二姑娘同入東宮,

做一對好姊妹,誰曾想,竟是妍兒無福分了。」


 


我指尖緩緩收緊,攥住衣袖,心底寒意寸寸蔓延。


 


昔日柔情蜜意,如今回望,皆成虛妄。


 


「瑤瑤……」蕭允珩見我抬手,竟下意識地將魏清妍護在身後,動作急切,幾近本能。


 


我卻隻是淡淡一笑,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


 


「我不是……」他語塞片刻,「不是那個意思……」


 


偏廳小廝匆匆趕來,拱手一禮,打破僵局:「俞姑娘,林娘子傳話,說您上回所留繡樣有誤,如今正在後堂等候,請您移步一敘。」


 


我頷首應了,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轉身朝後堂而去。


 


後院靜室,茶香氤氲。


 


蕭允琛推來一盞茶,

笑道:「別氣了。」


 


我接過,輕輕抿一口,苦中回甘,是我最愛的桂花龍井。


 


「我有什麼好氣的。」我淡聲道,「人隻有在意,才會動怒。」


 


他一怔,隨即大笑出聲:「說得好。」


 


我橫他一眼,不解他笑什麼。


 


「殿下好意,我與母親都銘記在心。」我放下茶盞,正色道。


 


「但你我素無深交,此事風險太大,我不該仗著你的好心,讓你為我涉險。」


 


「好心?」他倚在椅背,懶洋洋地笑,「我蕭允琛最缺的,就是好心。」


 


「那你又為何……」我抬眼望他,卻撞進一雙灼熱的目光裡。


 


他忽而坐正,笑意褪盡,聲音低沉:「你怎知——幫你,不是我心之所向?」


 


我一時語塞,

輕聲問:「為何?」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回憶什麼極久遠的事:「你或許早忘了,當年我病重,被棄在冷宮,差點沒命。」


 


「那年你才五歲,穿著紅披風,像隻雀兒一般,跑去求皇後娘娘找太醫為我請脈。」


 


他輕笑一聲,卻藏不住眼底的苦澀。


 


「你未必是為我,我卻一直記得。」


 


我垂眸,指節輕輕摩挲著袖口:「我不記得了。」


 


「可我記得。」他盯著我,「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這世上,也不是無人在意。」


 


我抬眸:「可那還不夠,不足以讓你冒險。」


 


他卻輕輕打斷:「那你就當,是我前世欠你的。」


 


我皺眉,想說什麼,他已先一步開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微微仰身,語氣仍舊輕松,眼神卻一點點暗了下去:


 


「前世,

你如願嫁給太子,入了東宮,一心一意待他。他順利登基,卻為平衡朝局,後宮佳麗三千。」


 


「你們之間,終究漸行漸遠。」


 


我喉頭發緊,卻說不出一個字。


 


若是從前,我定以為這是荒誕之談。


 


可這幾日來,親歷之事早讓我難以自欺。


 


「後來呢?」我低聲問。


 


「後來你終老深宮。」他望著我,目光沉靜,「世人皆稱你賢良淑德、母儀天下。可隻有我知,那不過是一場困S人的長夢。」


 


我怔怔看著他,耳邊嗡鳴。


 


片刻後,我幾乎是哽咽著問:「……這是你編的?」


 


他伸手,輕輕拂過我眼下,指腹冰涼粗粝,卻莫名溫柔。


 


我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你就當是我編的吧。

」他又恢復了慣常的散漫不羈。


 


「瑤瑤,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幫你。」


 


「若明日父皇真的肯下旨召你父兄回京,那時你再信我,也不遲。」


 


說罷,他不再多言,起身離去。


 


我目送他逆著人群而行,身影獨佇於暮色之中,竟顯出幾分落寞。


 


這故事實在太過荒謬。


 


可不知為何,我竟——信了。


 


12


 


這夜,我又一宿未眠。


 


心頭千回百轉,竟不知該信什麼。


 


第二日晌午,內侍上門傳旨——


 


陛下召定國公俞廷珣及其子俞謹言、俞謹霆回京受審。


 


我呆坐床前良久,才回過神來,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母親凝望著我,

輕輕闔了闔眼,沉聲道:「罷了,先看他能做幾分,再言其他。」


 


我點頭,去了錦繡坊,取出袖中玉佩,親自交給了蕭允琛。


 


「等我見到你父兄,若能尋得證據,我會想辦法為他們翻案。」


 


他臨行前留下貼身女護衛「青嵐」,低聲叮囑:「若有事,讓她傳話。」


 


「蕭允琛,你也保重。」


 


他回身笑笑,「好,瑤瑤。」


 


一連數十日,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入冬後氣溫驟降,我思緒紛擾,鬱結於心,又著了涼。


 


終究沒能撐住,入夜,高熱驟起,昏沉中陷入一個夢境。


 


夢裡,我身著鳳袍,閉眼立於空寂宮殿。


 


四下無一人,連風聲都仿佛被凝固。


 


沉重的宮裝壓得我喘不過氣,腳下冷玉森森,似一座幽冥古冢。


 


忽然,一道女子的輕笑聲響起,帶著惡意與憐憫:


 


「皇後娘娘竟還能這般清高?」


 


「臣妾奉旨傳話:定國公通敵叛國,皇後與安王私通。」


 


「聖上念舊情,不忍廢後,特命定國公斬首,其餘人流放三千裡。」


 


「自此,您不得離開景陽宮半步。」


 


我猛然睜眼,卻被SS按住,動彈不得。


 


她的聲音猶如刀鋒,字字錐心,句句封喉。


 


我拼命張嘴嘶喊,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下一瞬,夢境驟變。


 


殿宇燃起大火,烈焰翻騰,火光如海。


 


我奔向殿門,門卻被人落鎖。


 


殿外,有人喊我,那聲音熟悉得令我驚心:「瑤瑤——我錯了——你別怕,

我來救你。」


 


是蕭允珩。


 


我拼命叩門,指尖泛血,門卻紋絲未動。


 


火光中,他的面容浮現,滿是驚惶與悔意。


 


可他終究止步殿外,未再踏進一步。


 


我終於哭出聲來,眼淚與火焰交織,仿佛連靈魂都要被焚盡。


 


「瑤瑤,你終於醒了。」


 


耳邊傳來母親的聲音,我猛然坐起,渾身冷汗湿透。


 


窗外雪落無聲,青嵐正立於檐下,為我守夜。


 


我將自己縮進被褥,淚水悄然滾落。


 


原來,所謂的結局,不是孤老深宮,而是被囚禁於冷宮,最後S於一場蓄意的大火。


 


我不知道,那是否真是「前世」的記憶。


 


可若那真是結局——


 


今生,是否還來得及改寫?


 


13


 


月餘之後,父兄歸京。


 


無人知曉蕭允琛做了什麼,朝廷卻突然頒布公告——


 


通敵之人乃副將蘇珏,定國公沉冤得雪。


 


我與母親守在府門外,滿懷期盼。


 


當看見那熟悉的身影緩緩而來時,我幾乎不敢相信,他們真的平安回來了。


 


當夜用膳後,父親喚我至前廳。


 


「瑤瑤,」他沉聲道,「為父打算辭官歸隱,遷回祖籍,你可願同往?」


 


我點頭,又問:「那大姐姐呢?」


 


大哥笑道:「自然一同歸家。既已看清那韓敬初的真面目,就該與他一刀兩斷。」


 


我又低聲問:「陛下……肯放我們走嗎?」


 


父親緩緩搖頭:「自然不肯,

但他要的是兵權,如今我決意歸隱,自會將兵權上交。」


 


「沒了兵權,我不過一介山野老翁,失了威脅,他又何必強留?」


 


我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父親輕嘆:「我戍守邊疆數十載,初心不過是念及萬千黎民,權勢不過過眼雲煙。餘生,隻願咱們一家平安團圓。」


 


次日,父親入宮面聖。


 


陛下最終準了他的辭呈。


 


我與母親一同接回了姐姐。


 


韓敬初竟還妄想糾纏:「知微,你不要我了嗎?」


 


我隻恨世局未穩,不能當街暴揍那狗東西一頓。


 


歸府途中,我氣得臉頰鼓鼓。


 


母親見狀,忍俊不禁:「你父親早已掌握文遠伯府參與黨爭的證據,待咱們離京,他自會尋機遞交。」


 


我這才氣順了些。


 


姐姐的氣色也好了許多,她微笑著捏了捏我臉頰:「再這樣生氣,咱們瑤瑤可就不漂亮了。」


 


到得府前,我望著這座曾門庭若市的第一世家,如今冷冷清清,不禁感慨萬千。


 


再看身旁的母親與姐姐,卻又覺得踏實溫暖。


 


夜深,我吩咐青嵐再點一次行李,明日,我們便要離京了。


 


前路未卜,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令人期待。


 


忽然,窗邊響起輕輕的敲擊聲。


 


是他——蕭允珩。


 


我本不欲理會,可他執拗不肯離去,我生怕驚擾了府中護衛,隻得開了窗。


 


他神色慌亂,從未這般失態:「瑤瑤,等我登基,你依舊是我唯一的皇後!」


 


我聽罷嗤笑,冷冷回道:「皇上尚在,太子便口出狂言。此等忤逆之語,

您敢說,我可不敢聽。」


 


「蕭允珩,我從未在意什麼皇後之位——過去是,如今更是。」


 


我裝賢良淑德太久,他已習慣了我的溫順,此刻對我的冷言冷語竟一時語塞。


 


我緩緩垂眸:「殿下放心,自此之後,我與你,再無瓜葛。」


 


「我不信……你明明那麼愛我……這些話不過是氣話。等我……等我來接你回來……」


 


我懶得再聽,無奈搖頭:「隨你吧,快些離開,莫耽誤我歇息。」


 


翌日,天色微亮,我們啟程離京。


 


方出城門,春桃忽然指著前方驚呼:「姑娘您看——」


 


我掀開車簾,

隻見一人一馬立於朝陽之下。


 


那人衣袍隨風飄動,神態懶散,見我探頭,便揚聲笑道:「俞二姑娘,我要南下尋寶珠,不知可否同行?」


 


我忍不住橫他一眼:「我若說不行,你便不去了?」


 


他眯眼一笑:「自然還是要去的。」


 


等我上車,他已翻身上馬,一路湊到父兄身邊,談笑風生。


 


我放下車簾,低頭輕笑:「可真行。」


 


然而不過半日,一道急報傳來——


 


太子於儀鸞臺祭祀時失足墜江,生S未卜。


 


14


 


聖上召父親回城,我們一行人隻得折返。


 


蕭允琛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隻低聲道:「節哀。」


 


我心不在焉地點頭。


 


我以為,自己已經不愛蕭允珩了。


 


可即便他不是我的良人,終究也是陪我長大的兄長。


 


昨夜他還說等萬事俱備,要來接我回宮;轉瞬間,竟生S未卜。


 


我未曾想過要與他再續前緣,但也從未設想過,他會突然S去。


 


父親被緊急召入宮中,奉命徹查此事。


 


祭臺之上,蕭允珩忽然失足墜江,生不見人,S不見屍。


 


周遭查遍,無一人接近;御醫斟酌良久,才吐出兩個字:「中毒。」


 


他們審問過他出事前接觸過的所有人,一無所獲。


 


卻無人知曉,他前一晚還悄悄見了我。


 


定國公府方才脫去通敵嫌疑,我怎敢因一己私情,再將父兄拖入風口浪尖?


 


可我亦過不了心中那道坎。


 


我隻能將手頭所有人手都派了出去,悄悄查訪。


 


父兄看我如此執著,

隻當我對太子舊情未了,並未多言。


 


查無所獲之下,我甚至拿出所有體己錢,託人聯絡玄音閣——那是個專做暗S與追蹤的地下組織。


 


這日黃昏,我帶春桃查訪一處線索時,意外遇上了蕭允琛。


 


他開門見山:「你是不是在找玄音閣的人尋太子?」


 


我怕他告訴父親,低聲應了。


 


他眼底掠過一絲壓抑的情緒,繼而平靜道:「你若放不下他,便交給我,我來替你找。」


 


我抬眼看他,不由自主地說道:「不是放不下,我隻是必須找到他。原因……我現在不能說。」


 


蕭允琛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的消息,眉梢舒展,眼中重新泛起光亮。


 


「好,我陪你一起找。」


 


「多謝。」我心頭一松,

仿佛終於有人能與我並肩。


 


自蕭允珩失蹤後,我始終被愧疚壓得喘不過氣。


 


蕭允琛看我一眼,忽而輕笑:「你放心,他當了這麼多年太子,沒那麼容易S。」


 


他頓了頓,又懶懶道:「S去的白月光才是白月光,我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氣笑了,「你胡說什麼?」


 


他聳聳肩:「隨口一說。」


 


可太子蹤跡未明,宮中竟再起風波。


 


聖上驟然重病,昏迷不醒,宮門緊閉,消息封鎖。


 


15


 


皇後娘娘終於不再閉門禮佛,傳來密信:楚貴妃三月前知曉皇上患病,聯手大皇子趁機在藥裡下毒。


 


而大皇子,為了防止定國公府幫扶太子,竟然勾結外敵栽贓父親。


 


父兄暗中追查,意外發現大皇子竟從疆外引入染了瘟疫的流民,

借此制造混亂。


 


若非證據確鑿,我簡直無法相信,素以仁德寬厚聞名的晉王竟如此狠辣。


 


幸而,一切還來得及。


 


父親已與朝中清流、京中守將秘密商議,想要趁著局勢還能挽回,先扶持蕭允琛——這位名義上由皇後撫養的皇子上位。


 


這幾日,我再未見過蕭允琛。


 


朝局劇變,他不在,我心中竟泛起些異樣的失落。


 


可我又想到了蕭允珩,他也曾說過「你是我唯一的皇後」。


 


終究,他還是臣服於名利權勢之下。


 


哪位皇子不曾覬覦那至高之位?


 


更何況,比起蕭允珩,蕭允琛過得更苦、更隱忍。


 


一個曾被貶入塵埃的人,送上門的皇位,他怎可能放棄?


 


我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終究與這些人無緣。


 


次日清晨,父親說他將在今日朝會上揭發楚貴妃與大皇子的陰謀。


 


目送他遠去,我正欲攜春桃出門,繼續查訪蕭允珩的下落,青嵐卻忽然疾步而至,低聲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