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微怔：「他不應在朝會上嗎？」
青嵐搖頭：「奴婢不知，殿下隻說，您去了便知。」
我凝望窗外，良久，才道：「好，帶上春桃，你也同我一起去。」
16
城外槐溪旁，昔日荒蕪之地，如今已煥然一新。
磚石鋪路，街巷雛形初顯，數間新屋沿主道一字排開。
瓦片光潔，檐角飛揚，尚未開張的鋪子門前貼著大紅福字。
風卷塵土，也卷動我心底的一池漣漪。
遠處，一人一馬，逆光而立，神色懶散，氣息熟悉。
是他。
我策馬靠近：「你怎麼會在這裡？這……怎麼回事？」
「我不在這兒，
還能在哪？」蕭允琛懶洋洋地笑著，唇角掛著慣常的那抹不羈。
「你不是……該在宮裡嗎？」
「誰告訴你的？」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作答。
他忽而收了笑意，語氣鄭重：「瑤瑤，你不是一直擔心那些傷殘的士兵活不下去嗎？」
我心頭一震。
這些年，府中表面風光，實則早已入不敷出。
戶部克扣軍餉，父親暗中填補也已力不從心。
定國公府功高震主，我更不敢明目張膽地安置舊部，隻能偷偷相助。
這事，連蕭允珩都不曾察覺。
難怪那日他能及時出現在姜家替我解圍。
「這裡是入京必經之地，」他說，「我買下這片地，安置他們與家眷。」
「我已經讓人登記他們擅長的活計，
日後他們便能各司其職，自力更生。你也不用再私下接濟了。」
我怔住，說不清是震驚、難堪，還是……一種被人徹底看透後的悸動。
「你怎麼知道我……」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至！
我本能地撲向他，卻被他反手攬住。
利箭沒入他左肩，蕭允琛悶哼一聲，仍牢牢將我護在身後。
「青嵐！」我一聲厲喝。
四周黑影掠起，十數名黑衣人驟然現身。
青嵐一掌擊退一人，卻終是寡不敵眾。
我奪過一名刺客的長劍，反手一劍刺穿來者咽喉。
「春桃，快躲起來！」
我衝入混戰，「蕭允琛，那邊！」
他應聲「好」，卻聲線微弱。
我回望，隻見他臉色烏青，唇邊浮現黑氣。
不好——他中毒了！
「青嵐，速戰速決！」我大喊道。
劍光如電，我不禁慶幸自己不是柔弱閨秀。
以傷換傷，數次險S還生，我終於將身側敵人一一斬落。
鮮血濺滿衣襟，我扶住蕭允琛：「撐住。」
他靠在我肩頭，呼吸急促，一口血噴出，血色發青。
「別……別哭……」他柔聲道。
我紅著眼眶，咬牙託著他。
戰鬥伊始，馬匹便受驚奔逃而去，我隻能讓春桃從鋪子裡尋來一輛舊推車，輕輕將他放上。
忽然身後一陣馬蹄聲漸漸靠近。
「你們推車從小路先回，
我來斷後。」
我緊握劍柄，立在路中間。
來人卻出乎意料——竟是失蹤多日的蕭允珩。
他翻身下馬，見我滿身血汙，又望向推車上重傷暈倒的蕭允琛，神色復雜，眼底驚痛難掩。
「瑤瑤……原來你，是為了他。」
我一愣，不懂他話中之意，也無暇理會。
我一把奪過他身邊侍衛的韁繩，將蕭允琛抬到馬背上放好。
「你若今日離我而去，日後莫要後悔。」他聲音低啞，幾近哀求。
17
我未回頭。
一路疾馳，直奔安王府。
府醫早已候在門口，接手救治，我亦跟進內室。
「俞姑娘，請您稍候——」
王府管家欲勸我先去前廳，
我搖頭拒絕，寸步不離。
三日三夜，我守在蕭允琛榻邊未曾合眼。
母親趕來，輕覆我肩：「瑤瑤，吃點東西吧，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若不是我，他不會卷入此事……不會中毒……不會中箭……」我眼神渙散，喃喃自語。
「不是你的錯。」母親輕聲安慰。
「娘，讓我留在這兒，好不好？」
母親終是無奈允準，勸父親一同離去。
第四日，蕭允珩來了。
他望著我布滿血跡與淚痕的面龐，神色冷沉：「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恍若未聞。
夢裡，那人說我與安王私通。
我不信我會做出這樣的事。
但若真有一日，
家族覆滅、親人皆亡，我被囚於深宮……
這樣為我拼命的蕭允琛，會無動於衷嗎？
「俞姑娘。」府醫喚我，「請您稍避，我需為王爺更衣上藥。」
我面色緋紅，踉跄著走了出去，卻還是守在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屋裡卻沒有動靜，我感到不安，「他怎麼樣了？」我朝著門內忐忑問道。
府醫出來，沉痛道：「王爺……毒入五髒，傷勢過重，已……回天乏術。姑娘，請節哀。」
我腦中「轟」地一聲，隻餘空白。
怎麼可能？
他前幾日，還與我說要南下尋找最大最亮的夜明珠。
他說槐溪邊的小鎮已經建好，那些傷殘的士兵終於可以自立了。
他說瑤瑤，你別哭。
「你騙人，我不信！」我衝入內室。
蕭允琛靜靜躺著，眉目安寧，像是睡著了。
我顫抖著將手指放在他鼻下——
沒有氣息。
我顧不上男女大防，將臉緊緊貼近他的胸膛——
沒有跳動。
我瘋了一樣抱著他，「蕭允琛，不，你不許S！」
「俞姑娘……讓王爺入土為安吧。」
我像是沒聽見，指尖還殘留著他額角溫熱的血跡。
這一次，蕭允琛再也不會笑了。
滿身傷痕的他，被我抱在懷裡。
18
接下來的日子，不論誰來勸說，我都未曾離開安王府半步。
春桃告訴我，父親在朝堂上揭露了大皇子的陰謀，終於將此事擺到了御前。
陛下雖被救醒，但劇毒早已入體，已是強弩之末。
他這才幡然悔悟，要傳位於太子蕭允珩。
滿京城都在傳：定國公府此番功不可沒，皇後之位，非我俞時瑤莫屬。
而我，跪在蕭允琛的靈前，外間種種與我再無半點幹系。
不純粹的愛，我寧可不要；可那份幹淨清澈的心意，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日夜守在他靈前，既是愧疚，也是不舍。
看著那口沉沉黑漆棺木，我想，那樣瀟灑不羈的他，如今困在方寸之間，會有多難受？
我忍不住俯身貼近棺蓋，鼻尖輕觸漆面。
他會不會，也正皺著眉，嫌我哭得太醜？
忽然——
「咚、咚。
」兩聲輕響傳來，像是有人……從裡面輕叩。
那聲音在S寂的靈堂裡格外清晰，我猛地愣住，幾乎不敢呼吸。
又是「咚咚」兩聲。
我渾身發顫，手指僵硬，卻還是哆嗦著，一寸寸推開棺蓋。
木蓋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下一刻——
「瑤瑤。」
我瞪大了眼，那張日思夜想的臉，正靜靜地看著我，唇角帶笑。
我幾乎以為自己瘋了。
「你……你是人是鬼？」
「是我，」他聲音沙啞，仍舊溫柔如初，「我回來了。」
我撲過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不是……不是已經……」
「我服了假S藥，
要三日方醒，如今……剛好三日。」
我狠狠錘了他一拳：「混蛋！你居然騙我！」
他悶哼一聲，卻笑得眉眼彎彎：「我沒想到……你會在意我。」
我又補了一拳：「誰在意你了！」
直到看見他面色發白，我才意識到他外傷未愈，慌忙將他扶起，手仍在微微發抖：「你為何要假S？」
「一個曾被視為儲君的皇子，無論退隱何方，終將不得安寧。」他聲音低沉，「而我……隻想好好活著，隻想和你……」
「你不覺得可惜嗎？」我輕聲問。
他垂下眼睫，掩住那日在姜家我誤以為看錯的痛意，緩緩道：「不，我兩世所求，不過一個你。」
後來，
蕭允珩登基，父兄被迫留下輔政，我卻終於得以真正自由。
我辭別眾人，踏上年少時渴望的旅途——仗劍走天涯。
這一次，身邊多了一個「跟班」。
安王「已S」，如今的他，化名「姜予山」，以護衛身份與我同行。
半年間，我們走遍大半個大晟，行蹤不定。
每月，我會寄信一封，給父母親人報平安。
至於蕭允珩，我想他應已明白，我與他，從不是一路人。
19
嶺南，祁縣。
這日，我與蕭允琛入山追查一樁山匪搶掠女子的舊案，不慎吸入瘴氣，又被埋伏暗算。
他再次拼S護我，昏迷整整十日。
當地巫醫搖頭道：「姑娘，若想他醒，不如貼耳細語，說出他最想聽的話。
魂若未散，便會歸來。」
我面色緋紅，躊躇半晌，終是俯身貼近他耳畔，輕輕開口：
「蕭允琛，你若平安歸來，我便嫁你。」
話音剛落，他猛地睜開眼，我差點嚇得踹他一腳。
「你……」我瞪著他，若不是確信他與那巫醫素不相識，我都要疑心他又騙我了。
「我聽到了。」他虛弱地笑著，「你答應了。」
「……無恥！」我漲紅了臉欲起身，卻被他一把圈住，「瑤瑤，說話要算數。」
我們又在山寨中停留了三月，待收到父母回信應允，便在當地人的見證下，成了親。
他捧著我的手，像個傻子般笑著：「瑤瑤，我等了這麼久，你終於是我的了。」
是啊，兩世沉浮，我們終得圓滿。
父母來信催促我們回京，我們便啟程北上。
京郊之外，馬車忽然一頓。
我正欲詢問，春桃快步上前，低聲道：「姑娘，是……陛下。」
我心頭一震。
我讓蕭允琛暫避車中，掀簾下車。
那人一身帝王常服，負手而立，氣息冷肅。
他從馬上躍下，眼神帶著熟悉的執拗，語氣卻已不復從前的溫柔：「俞時瑤，你還要任性到幾時？」
我冷淡一笑：「任性？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我成親了。」
他一愣，旋即冷笑：「你以為隨便找個外人就能逼我？」
我盯著他：「外人？蕭允珩，你才是那個外人。」
他驟然上前，試圖拉我上馬，我正欲掙脫，忽聽車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皇兄，
別來無恙。」
20
蕭允珩定在原地，面上的冷冽瞬間龜裂。
他終於回神，沉聲道：「你……不是S了嗎？」
蕭允琛淡淡一笑：「嗯，蕭允琛確實S了。」
「現在，我隻是瑤瑤的夫君，姜予山。」
「不可能！」蕭允珩驟然上前，眼中滿是驚怒與不甘，「你在撒謊！」
他步步緊逼，眼底血絲蜿蜒。
我終究嘆了口氣，勸他先去沁雪樓等我，說我會給他一個交代。
好不容易才勸得蕭允琛先回定國公府。
夜色如墨，燭影微顫。
蕭允珩坐在陰暗裡，望著我，聲音低沉疲憊：「瑤瑤，你真要這樣嗎？」
我沒有回應，隻是緩緩坐下，開口道：「蕭允珩，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
他垂眸苦笑：「好，你講,我聽著。」
我將夢中的一切娓娓道來——
定國公府覆滅，後宮冷牆幽深，我被囚禁，他曾經許下的誓言如何一點點成空。
蕭允珩臉色漸白,唇齒打顫，執拗道：「不可能……我絕不會那樣對你。」
我望著他，語聲溫和：「你捫心自問,若我們真的成親。等到那一日你必須在權謀與我之間做選擇，你真能不變嗎？」
「或許你不會親手傷我,但你能保證,旁人不會？」
我停頓了片刻，繼續道：「那日你說『原來我是為了他』……我後來才明白，你是不是以為,祭臺上你中毒墜江,是我下的藥,隻為扶持蕭允琛？」
「我沒……」他顫聲反駁。
我凝視他，聲音低沉：「你真的沒有嗎？」
他終於點頭,苦笑道：「……是,但我是被魏清妍挑撥。」
「後來我才查明真相——她連同她父親和大皇子勾結,假意投誠,全族已被我抄家問斬。」
「他們……以後不會再出現。」
我打斷他：「我知你困境，所以我不恨你,但我不敢再賭。」
「我們就此別過吧，你若再逼我,隻會讓我……厭惡你。」
我抬眸看向他,輕聲道：「我現在很幸福。」
「那些我們少年時的設想，我都已實現。」
「你也有你的抱負與理想，你或許不是我的良人，卻會是個好君王。別讓我失望,
好嗎？」
燭光微晃,他終於松開了握緊我的手。
我轉⾝走出門，聽到他哽咽低語：「可是瑤瑤,你有了他……我怎麼辦？」
我沒有回頭,隻⼀步步⾛遠。
一月後,太後親自為我與蕭允琛主婚。
滿京城皆知,我的夫君——江湖俠客姜予山——與早逝的安王簡直一模⼀樣。
但皇帝與太後既已接受,旁人也隻得噤聲。
婚禮後,我們在家陪了父母三⽉，再三商議後,我與蕭允琛決定北上一趟，我想去看一看⽗兄守護多年的邊關。
啟程那⽇,⽗母、姐姐與兄長將我們送至城外長亭處。
遠遠地，我望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瑤瑤，⾛吧。
」蕭允琛牽住我的⼿。
我轉頭看他,他一副生怕我被人拐走的模樣。
我輕笑道，「好,走吧。」
一陣⻛吹過，⾐擺纏綿交織。
他始終與我同⾏。
⾃此春山不負，我亦不負自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