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氣得捶胸頓足,直呼孽障,孽障。
兩人越吵越兇,我急得直跺腳,不知該勸哪一個。
眼見阿思還要繼續說,我隻得先伸手去拉阿思的衣袖,想勸她冷靜些,卻沒想阿思直接甩開我的手,雙眼通紅地瞪著我。
「別碰我。」
「你一個鳩佔鵲巢的人,平白享了我那麼多年富貴,現如今我歸了家,還要看你的眼色不成?再說我與我母親爭吵,和你這個外人有什麼相幹,少來多管闲事。」
我怔怔地看向她,手心攥得發白。
她說的沒錯,確實是我佔了她的位置,確實是我對不住她。
「你有什麼氣就衝我來,都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對不住你。阿鈺與你當年一樣都是剛出襁褓,若不是意外抱錯,她也不必在這府裡自小過著沒親人看顧的日子,後來還要跟著我們去流放吃苦。」
母親捂住胸口渾身顫抖,越往後說眼淚流得越兇。
阿思冷笑一聲,彎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放至自己手腕處。
「既如此,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反正這將軍府以後隻能有一位小姐。」
我與母親齊齊驚呼,想上前制止,卻看見阿思手上已有血珠浮現,都不敢再上前。
母親的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過氣。
錢嬤嬤急忙上前扶她坐下,替她舒氣安撫。
我站在一側,感覺自己應是被天羅地網抓捕的犯人,活該受遍七十二道酷刑,愧疚塞滿了全身,
讓我寸步難行。
母親終於緩過氣來,雙手不斷重重拍案,隨後一把抓起茶碗扔向牆面。
嘆了口氣,轉過頭看向我,眼裡是萬般痛苦。
「阿鈺,阿鈺,是母親對不起你。」
現下知道自己被舍棄,我竟沒有之前想的那般難過,隻覺得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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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我本就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我現下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我就離開。」
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試圖緩和一下現在的氣氛。
沒有人笑,也沒有人應我。
隻有錢嬤嬤面帶不忍,低聲勸道。
「夫人,此事要不要先與二公子商議一下,畢竟阿鈺曾經救過二公子一命。」
我愣了一下,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對阿砚還有救命之恩。
阿砚起初在京城時,母親不想家中男人都在刀尖上討生活,便提出讓阿砚走科舉之路。父親心疼母親在家中日日憂心,便同意讓阿砚習文,不習武。
但阿砚自己更想做個武官。
父親教我溫家槍,我學成後專門在他面前耍了一遍炫耀。
他當時年僅八歲,小小的眼睛裡全是崇拜。
見他想學,我便誘哄道,若是叫聲阿姐,我就偷偷教他。
我在這府上,像無根之木。
中秋月圓,團年守歲,元宵燈火,冬至宴飲,溫家齊聚一堂,而我隻能呆在自己的小院裡。
有的侍女姐姐著急忙完活,早早回家探親,有的則是掛念著今日多得的賞銀,可以寄回去給家裡人改善生活。
這府裡熱鬧,也冷淡。
那時阿砚年紀小,許是還不知什麼是鳩,
什麼是雀,每回遇見都會向我點頭示好,雖沒叫我阿姐,也從不曾與我多說話,但我很歡喜這個弟弟。
有一回宴會太晚,庖廚就將剩下的胭脂鵝脯用油紙裝好,讓我帶回自己院裡吃,我喜不自勝,邊走邊吃,途中遇到阿砚,他頭回開口問我在吃什麼,我熱情拿上前去,告訴他是賓客吃剩的胭脂鵝脯,問他要不要來幾塊。
他擺手拒絕,說自己不喜這道菜,那時,我才知道這世上,還真有人不愛吃胭脂鵝脯。
他還與我說什麼殘羹冷炙,氣息已雜,病從口入。
我聽不懂,愣愣地看著他。
後來每每宴會結束,他將一碟絲毫未動的胭脂鵝脯託侍從帶給我。
我心中頓感歡喜,不僅是因為鵝脯,更覺得阿砚把我當作了親人。
那時起,我便認定了他就是我的弟弟,時常去找他玩耍,
與他說話。
所以才會趁著機會,想讓他叫我一聲阿姐。
他扭扭捏捏三日,終於叫了我阿姐。
這是我第一回有了家的感覺,所以暗暗發誓,此生定要護阿砚一生平安。
後來阿砚充入軍營,母親找到昔日父親的下屬,拜託他讓阿砚去看管草料場,後來他瞞著家裡人自請成為前鋒,幾次浴血奮戰後爬到了什長的位置,母親得知後十分生氣,讓他跪在父親的牌位前,逼他卸去職位,重回後勤。
後背被打得出血,他依舊不應。
這是幾日後錢嬤嬤偷偷告訴我的,當時我不在家中,並沒有見到兩人相爭的場面。她拿了藥和食物,讓我去軍營帶給阿砚,順便再勸勸他。
我趕去軍營後,卻得知前些天阿砚帶著的小隊在後退時與大部隊衝散了,
現下也不知人在何處。
我頓時慌了神,指甲重重陷入手心,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問清楚他們衝散的位置,然後朝軍官借了一杆槍、一匹馬。
在馬上,我不斷回想著父親曾給我講過他在滄州的幾次作戰,阿砚消失的那個地方,往右是沼澤,往左是蘆葦蕩。
進了蘆葦蕩,若是對方火攻,不消一刻,就會被全部殲滅。
然而泥沼難行,敵方圍困在幹燥地帶,裡面的人斷水斷糧,最多活不過三日。
父親說過的,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S地然後生。
我騎著馬,快速趕往沼澤地,果不其然在遠處就瞧見一小股敵兵坐在堤壩上飲酒作樂,正在朝著裡頭的蘆葦叢言語挑釁。
怒意達到極致,我夾緊馬腹飛速衝過去,一杆長槍將還在四處找兵器的敵軍橫掃在地,憑借著本能掃刺格挑,卻不料被對方找準機會砍傷馬腿,
我滾下了馬,顧不上疼痛,大喊著阿砚,將手裡的長槍舞得密不透風。
後來,我看見阿砚帶人衝了出來,再後來,我倒在了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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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派人快馬加鞭,告知阿砚家中情況,問他如何抉擇。
去的人回來得很快,翌日一早,母親喚我過去,將阿砚的親筆信遞給了我。
上面隻有短短一句。
「恩情再大,大不過血親。」
我咬了咬嘴唇,心裡泛起酸水。
早該料到的不是嗎?
那句阿姐本就是我騙來的。
可是我教他溫家槍,替他縫衣做裘,救他於水火,為他物色新婦。
做這麼多,在他心中,還是不算親姐姐。
這一刻,我好像體會到那日阿思說的不甘。
母親看我臉色蒼白,
久久未說話,出聲安慰道:
「阿鈺,這信我拿到燈下去看時,不小心燒掉一截。阿砚後面還說了讓我給你百金回家,若有難處尋他,他定會來幫你的,你切莫傷懷。」
我低著頭,拿起金子放進包袱裡就往外走,連招呼都沒有打。
走出溫府,我按照之前阿思說的,尋到長巷最裡頭的一戶人家,門口沒有招牌,屋檐下掛著玉米和幹辣椒,地上立著一根木柱,上面掛著幾捆備用麻繩和一杆盤秤。
我踏進門檻,愣愣地看著面前阿思說與我生得一樣的人,正在熱情地推薦蘿卜,婦人接過看了眼,又還給了他。
他撓了撓頭,拿著蘿卜轉過身,正好對上我的視線,蘿卜撲通落地,聲音帶著些顫抖。
「妹妹?」
我哇地一聲,眼淚再也忍不住,像潮水般噴湧出來。
他神色慌張,
匆匆把我拉進屋裡,撿了塊布往我臉上擦,嘴上還在說什麼,我卻一句也聽不清,滿腦子都是。
「你怎麼這麼醜啊。」
「啊?」
「阿思說你生得和我很像的。」
「像,我們是像啊。」
我用手擦了擦眼淚,細細端詳他的模樣。
皮膚粗糙黝黑,絡腮胡覆蓋了大半張臉,身形消瘦,其實也說不上醜,隻是和我想的相差甚大。
仔細瞧來,他與我一樣都是圓圓的鵝蛋臉,柳葉眉,杏眼。
這樣想來,阿思倒也沒有說錯。
他見我盯著他,緊張地搓了搓手。
「我叫周安,是你親兄長。」
「我叫溫鈺,是你親妹妹。」
兩人相視無言。
兄長尷尬地撓了撓頭,突然想起。
「你還想姓溫嗎?
」
「不想。」
「那以後叫你周鈺?」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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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直接關了鋪子,將我帶到其中一間屋子裡。
「這兒雖然是阿思之前住過的,但是裡面所有東西都是新的,是你嫂嫂專門為你備好的。」
屋子幹淨整潔,木架床、衣櫃、梳妝臺都備得齊全,房間裡還能聞到木頭的清香。
我很疑惑。
「你怎知我會回來?」
兄長搖了搖頭。
「這是你的家,不管你回不回,都該有你的屋子。」
「那要是阿思回來了呢?」
許是剛剛被人做了取舍,心中鬱結,明知無理,我還是向兄長拋出了這個問題。
他看著我,眼神堅定。
「不管她回不回,你都是我妹妹,
這兒一直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
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阿思不會再回這個家,但是哪怕這是句謊言,我心中鬱悶也疏解了不少。
夜色漸晚,兄長問完我愛吃什麼,在院子的竹筐裡挑了菜,走進廚房做飯,我也跟了進去,熟練地拿柴生火。
兄長怔怔地看著我,臉色復雜。
「你平日經常燒火做飯嗎?」
我低頭看灶,沒注意到他的神色,便開始吹噓起自己少時在將軍府,庖廚都誇我火候調得好,把握得又準。
我笑著抬頭,本以為會得到兄長的誇獎,沒曾想他雙目通紅,聲音異常沙啞。
「他們早就得知你的身份。」
我抿了抿嘴,才意識到兄長是在心疼我。
當年,兄長帶著阿思進京趕考,在城外撞見溫家流放。
兄長率先看清我的模樣,
心中一頓,又見我身旁的婦人面熟,大感不妙,回家後便與阿思滴血認親,這才發現當年孩子抱錯的事情。
兄長說他當時打聽到我們要去滄州苦寒之地,顧及阿思體弱,所以才……
「是我對不住你。」
他說生產那日,爹不在家。
娘和溫家夫人同榻生產,我先出生,娘看了我一眼就昏睡過去,穩婆將我抱給當時年僅十三歲的兄長,讓他幫忙清洗、包裹,隨後便去幫溫夫人接生了。
溫家的丫鬟見他呆笨,主動抱過我幫忙清洗,他見有人照應,想起學堂布置的文章還未寫完,怕第二日被先生責罵,就回自己屋裡了。
想來那時人多手雜,忙成一團,才將我和溫思弄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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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兄長一直悶悶不語。
他不讓我幹活,
也不讓我進廚房幫忙。
我想打開門做生意,還是被他攔住。
我知他心中所想,卻又嘴笨,不知如何開解。
趁他進屋,我思索片刻後偷溜進廚房,端了盆熱水,去敲他的門。
「阿兄,你把胡子刮了,去參加明年的春闱吧。」
「我想要阿兄幹淨整潔,也想要阿兄考取功名利祿,能為我撐腰。」
兄長紅了眼眶,頓了好久,才應聲好。
我們搬了椅子,坐到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