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卻心不在焉,用筷子戳著碗底,眼神飄忽不定,我湊近了些,想問問她何事掛心。
卻不知此時,堂上兩位的目光已經轉移到我身上。
「現如今阿鈺、阿澈也長大了。」
「可不是,桃李之年,正是該婚配的年紀。」
兩人相視一笑,這笑容裡似乎帶了些默契。
我抬頭望向對面一襲青衣的沈澈,溫潤如玉,俊顏柔和。
倒還是和以前一樣,是個文弱書生。
母親朝我招了招手,我放下碗筷,走至跟前。
「阿鈺,你帶著阿澈去前頭院子裡逛逛,記得切莫戲水,別學幼時那般,兩人打湿了衣裳坐在地上哭。」
提及往事,我蹙眉看向已經站起身的沈澈,他耳廓紅潤,低著頭也藏不住臉上的窘迫。
我抿了抿嘴。
十三歲那年夏,
府裡東北角的荷花池,粉荷亭亭玉立,紅鯉葉蔭下暢遊,我對著那些高高挺立著的蓮蓬直咽口水。
但是這池裡的荷花、蓮蓬是母親用來籌備荷花宴的,原本阿砚答應會跟母親提前討要幾支蓮蓬帶給我嘗鮮,但是前日中午我趁他休息,給他畫了花臉,他十分生氣,再不許我進他的書房。
之後他便一直躲著我,想來這蓮蓬,他暫時不會幫我要了。
他人小氣性大,要是等他不生氣了再去討要,這蓮蓬都老了,裡面的蓮子吃起來都不是嫩甜的。
所以我隻好铤而走險,趁著正午日頭,府裡人都躲在陰涼處避暑,一個人偷偷跑去荷花池,抓住池旁的柳枝借力,小心翼翼地探身過去。
正當我抓住最近的蓮蓬杆竊喜時,身後突然冒出聲響,重力推扯下,我掉進了池子裡。等我爬上岸,發現河裡還有一個人舉手掙扎,
我隻好下去又將那人撈上來。
等我們都爬上岸,沈澈竟然抓著我的手不放,抽泣道:
「生命誠可貴。」
動靜鬧得這麼大,把遠處正在吃茶的母親和一群夫人們都吸引了過來。
被所有人圍觀,我也憋不住眼淚,捂臉痛哭。
蓮子,蓮子,我的蓮子才貴。
12
我攪了攪衣袖,低著頭為不想和沈澈單獨相處找借口:
「母親說過男女有別,不能沒規矩的。」
「這孩子,你和澈兒之前就交換過定親信物,他以後就是你未來夫婿,現在讓你們闲話幾句,怎麼算沒規矩呢。」
我還想辯解幾句,阿思已經站出來替我解圍。
「我陪阿姐一同去吧,母親,左右我一個人在這兒也無聊。」
母親喜笑顏開。
「行,去吧去吧。」
走出屋子,我和阿思在前,沈澈獨自走在後側,三人不語,轉轉悠悠,竟又看到了那一池荷花。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我轉過頭看向沈澈,神情嚴肅。
「你笑什麼?」
他收斂笑意,急忙拱腰行禮。
「念及往事失笑,若有得罪,阿鈺姑娘莫要責怪。」
心思一轉,何不趁此挑他理,最好讓他氣得能主動將這婚約退了。
可我還沒開口,就被阿思出言打斷。
「我走得有些累了,記得前面有個亭子,要不讓丫鬟備些茶水糕點,我們去那兒坐會兒吧。」
「我最近跟著先生學棋,技痒難耐,想找人切磋,不知道沈公子願不願意與我對弈?」
明明是阿思問話,沈澈卻抬頭看我。
我沒好氣道:
「怎麼?你連棋都不會下嗎?」
他似是沒見過我這種不講理的女子,整張臉漲得通紅,連忙應道。
「會。」
說完,我們一行人去到亭子裡,阿思和沈澈坐在石凳上對弈,我抱著一盒蜜餞靠在欄杆上看魚,沒曾想看著看著起了困意。
等我醒來時,亭子裡隻剩阿思一人,對著殘局沉思。
我揉了揉眼睛。
「他人呢?」
阿思沒有作聲。
我走至跟前,拍了拍她肩膀。
「在想什麼?沈澈呢?」
阿思恍然驚醒般抬頭,好半天才支支吾吾。
「沈公子已經隨統領夫人回府了。」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時婢女來報,說母親找我談話。
近日規矩學得不錯,母親教的那些也算熟記在心,應當不是責罰。這麼想,我放松了心情,往嘴裡塞了把蜜餞,跟著婢女去到母親正房。
「你覺得沈公子待你如何?」母親見我探身掀簾露出半個身子,就焦急上前扯我坐下。
蜜餞太甜,有些齁嗓子,我自個兒倒了杯茶水,解了甜膩。
放下杯子,對上母親期待的眼神,實話實說:
「他不愛與我說話。」
「應是看不上我,要不母親你幫我把這婚事退了吧。」
母親氣得直拍桌子:
「退?怎麼退?」
說完,上前揪住我的耳朵怒斥:
「自古男女授受不親,你們先前在那麼多官眷面前拉拉扯扯,你不與他結親,名聲還要不要啦?」
我捂著耳朵,為自己辯解。
「那都是為了救他啊。」
「而且母親我不喜他,真的不想嫁他。」
母親放下揪住我耳朵的手,重重嘆了口氣。
「當初你們二人鬧出這事,是你母親我威逼利誘讓沈夫人答應你們定親。」
「後來我上沈家求情到滄州流放,沈夫人多番暗示要解除婚約,我都裝聾作啞,就是想著萬一我們回不來,依著沈家重情重義的家風,他們能看在婚約的份上助你回來。」
「別人危難時刻都未提出解除婚約,現如今我們溫家重回京城,就要撕毀約定,外面指不定會傳得有多難聽。」
我愣在原地,遲遲沒回過神。
那時母親連話都與我少說,竟也私下為我謀算過前程。
難怪這些日子,她硬逼著我學習中饋之道,原是在為我嫁進沈家做準備。
我癟了癟嘴,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親也雙目含淚地擁住我,安慰道:
「罷了罷了,本就是我當初心術不正,到時候我備重禮親自登門道歉,盼望沈家能夠諒解。」
13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院內,獨自坐在梳妝臺前愣神。
我不想溫家因我擔上背信棄義的名聲,又不想自己被困後宅,與不喜歡的人潦草一生。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貪吃那口蓮子。
而且後來我回到自己院中,才發現阿砚早就將那摘好的蓮蓬放在我窗前。
對啊,阿砚自小對我這般好,每回的胭脂鵝脯他都偷偷裝好帶給我,無論我要什麼吃的,他都會幫我弄來。
若是此事被有心人拿去朝堂上彈劾,阿砚的前程就毀了。
當初宴會上我那般丟臉,父親不僅沒責怪我,
後來還開始教我習武騎射,教我溫家的絕學。
母親以前雖對我冷淡,但那也是因為丟失親女的緣故,她從不曾薄待我,故意苛刻我吃穿,甚至當初還那般真心為我謀劃過。
我鳩佔鵲巢這麼多年,現如今阿思歸來,未曾對我另眼相待,還待我如親姐妹。
若是溫家名聲盡毀,母親在京中女眷裡如何立足,連阿思以後婚嫁都成難事。
溫家所有人都對我情深意重,我不能這麼自私,隻顧自己的。
直到日落月升,阿思款款而來。
她見我未去前廳用膳,所以特意拎了飯盒過來。
佳餚在前,我雖沒什麼胃口,但也不想辜負阿思的好意,撿起筷子吃了起來。
「阿鈺,你喜歡沈家郎君嗎?」
我喉嚨滾了滾,嘴裡的菜變得難以下咽,先前萬分確定的答案也變得模稜兩可。
「我不知道。」
阿思神情專注地看著我。
「我以前見過沈家郎君。」
「那時他正在與人對弈,而我的身份隻能遠遠瞧著,連給他端茶倒水都夠不上。所以今日我才會提出對弈,權當圓了一回年少時的痴夢,但是棋局散場,我心中竟生出幾分不甘。」
「若是當初是我在這府裡,這夢是不是早就成真了?」
「方才你和母親在房內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阿鈺,你既然不喜他,能否將他讓給我?」
聽完這番話,我急忙拉著阿思去尋母親,將所有話講給母親聽,一直講得我們二人口幹舌燥,母親才重重嘆了口氣。
「那先按你們說的做吧,明日我去沈府探探口風。」
14
翌日,母親早早就去到沈府,我和阿思在房裡坐立難安。
「你這墨快研一刻鍾了。」
「你還笑我,手裡的賬本從拿起到現在就沒翻過一頁。」
阿思難得這般尖牙利齒,我將賬本放在桌上,撐著頭看她,真心感慨。
「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
一直這樣好。
阿思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話,門被猛地推開,母親走進來,面色十分難看。
她看了看阿思,又看了看我,隨後別過頭。
「沈家不同意換人,也不同意退親,他們執意要阿鈺嫁過去。」
墨塊重重落下,砸在砚臺裡。
阿思低垂著頭,慌不擇路地竟直接用手去擦,沒多會兒,白皙的手上已是烏黑一片。
我心疼地走上前,攔住她還想再擦的動作,卻被她擋開。
「沒事兒,我自己來。」
15
阿思已經閉門三日不出。
直到今日,母親實在無法忍受,派錢嬤嬤去把阿思從房內抓出來,與我們一道用飯。
終於等到阿思落座,我與母親齊齊嘆了口氣。
可看見她眼神虛空地拿起筷子,動作僵硬,像是一件提線木偶,早已失了魂。
我抿了抿唇,裝了一碗她平日愛喝的山藥鴿子湯,給她遞過去。
卻沒想到碗沒放穩,摔落在地。
湯水濺了衣裙,碗也四分五裂。
我急忙叫錢嬤嬤進來幫忙處理,母親卻突然將筷子重重砸在桌上。
「你到底要做什麼?溫思。」
「堂堂將軍府的小姐,為了一個不在意你的男子把自己弄成這樣,丟不丟人?」
阿思緩緩抬眸,語氣冰冷刺骨。
「是我丟了你的人嗎?難道當初不是你弄丟的我嗎?」
「母親嘴上說著我與溫鈺都是你的親女兒,
但心裡這杆秤早就端不平了。我明明與她同歲,都到了嫁人的年紀,你卻隻教她中饋之道,隻給她籌備親事。平日裡的行為是扯不了謊的,連這府上的丫鬟都知道大小姐比二小姐更得府上主母寵愛。」
母親雙目圓瞪,站起身來,聲音尖銳,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你胡說什麼?」
阿思也站起身,面上絲毫不懼,越說越激動。
「我沒有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