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另一側坐下,提起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


「我與母親商議過了,也問過阿姐關於姓名一事,決定隻改姓氏,名字不變,往後喚她溫思即可。」


 


阿砚神情平淡。


 


我漫不經心地點頭。


 


心裡想著離開一事,是自己主動提,還是讓他提合適。


 


他敲了敲桌子,面色不耐,直到我抬眸看他,臉色才稍緩半分。


 


「陛下派我明日出兵剿匪。阿姐剛歸家,對規矩事務不甚了解,最近家中應常有上門或者赴宴之事,我不在,一切事務還要勞煩阿鈺與母親共同商量著來。」


 


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腦子遲鈍隻來得及抓住一點,我生氣斥責,


 


「溫砚,你怎麼這般沒規矩。」


 


「我比阿思早出生一刻鍾,她都稱我阿姐,你小我兩歲,為何叫我阿鈺?


 


他抬眸看我,眼底晦暗,情緒不明,


 


「你想讓我叫你阿姐?」


 


我想起剛剛聽到他說要將我從溫家族譜裡除名。


 


既不是溫家人,讓他叫我阿姐好似在強人所難。


 


我收回視線,低聲道,


 


「算了,隨你。」


 


「你想叫什麼叫什麼。」


 


聞言,他眉眼上揚,心情似乎不錯。


 


我卻不怎麼開心,隻覺得自己養了頭白眼狼。


 


認了親姐,連叫我聲阿姐都不願意了。


 


沒好氣地問起,


 


「那你何時回來?」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行,那等你回來,我再歸家。」


 


他蹙起眉頭,面帶不解。


 


「哪個家?周家?」


 


「嗯。


 


他思索片刻,眉頭舒展,耳尖紅了半分。


 


「行,到時候我送你回去。」


 


我聲音有些悶,低著頭沒注意他的表情。


 


「好。」


 


7


 


先前京中與母親私交甚好的那些夫人早早送來拜帖,母親雖不想應,但以防落人口舌,說溫家得勢後眼高於頂,還是一一寫了回帖,邀約他們明日來府上拜訪。


 


等管家拿著回帖離開,母親轉頭就將拜帖扔在桌上,狠狠啐了一口。


 


「那些個東風裡擺船西風裡張帆的主兒,我真是見一面都嫌髒,呸。」


 


我和溫思坐在兩側,相視一笑。


 


當初父親被扣押在皇宮裡,罪名還未定,風聲已經傳了出來。母親放下身段挨個去求,希望能看在平日的情分上,拜託她們的夫君入宮替父親求情。


 


沒曾想對方連門都沒讓進,

甚至還放縱家中奴僕羞辱母親。


 


母親回府後閉門不出,直到宮使持旨而來,她雙目紅腫不堪,踉踉跄跄地跪下接旨。


 


想來明日見面,母親又要在心中憋一口氣。


 


8


 


府內後院,花廳之中,四面軒窗支起,垂下細竹簾擋風遮日。


 


應邀而來的尚書府夫人、吏部侍郎夫人已在矮幾前落座。


 


兩位夫人態度熱情,提起那些往事時更是眉飛色舞,母親端坐在主位,神色淡,回應得也淡。


 


我和溫思坐在下首,對著面前的幹果蜜餞小聲交談口味。


 


直到侍女用捧盒傳上一道胭脂鵝脯,我雙眼冒光,激動地扯了扯溫思的衣袖,沒注意聲音也大了些。


 


「這個,這個,甚是美味。」


 


我少時最愛的一道菜,鹹甜酥軟,入口即化。


 


在滄州,

全靠想著這道菜,我才能含淚吞下那噎S人的馍馍。


 


溫思輕咳一聲,我側過頭,發現幾人已經停下說話,齊齊看向我。


 


我急忙低下頭收斂神色,正襟危坐。


 


但這話頭終究還是引到了我身上。


 


尚書夫人拿起手帕,掩住嘴角笑道。


 


「阿姝,你這個養女倒還是和從前一樣。」


 


「可不是,還跟從前一樣不懂規矩,渾身都透著市井風氣,著實讓人不喜。」


 


吏部侍郎夫人皺眉瞪眼,毫不避諱對我的厭惡。


 


我扯了扯嘴角。


 


這麼多年你們倒也沒變,還是那般愛對我評頭論足。


 


從前,我在溫家的處境特殊,不用像奴僕一樣辛苦幹活,也不用像溫砚一樣受教聽訓。


 


日子久了,自然會覺得無聊,更何況我生性好動,

便想著自己找些樂趣。


 


府內侍女們待我和善,我時常借著幫忙,與她們闲話攀談。


 


所以我雖不會閨中女子的琴棋書畫,但是紡織、做飯、劈柴、燒火都是一把好手。


 


最喜歡的當屬在廚房幫工,不僅可以偷吃,每回府裡宴請賓客,吃剩的都會拿回廚房,眾人笑著分食幹淨。


 


她們邊吃邊會談論夫人們的喜好。


 


主母喜歡菱粉酥,校尉夫人最喜葫蘆雞,尚書夫人隻吃魚腹嫩肉,吏部侍郎夫人不喜茶點。


 


胭脂鵝脯沒有誰最愛,也沒有誰不愛,所以每桌剩的都少。


 


趁他們談話,我抓緊機會把剩下幾塊鵝脯往嘴裡塞。


 


她們偶爾也會嘆氣抱怨,有的菜反正有些夫人不吃,何必白費力氣送上去,還要原封不動地端回來。


 


我拍了拍吃飽的肚子,直抒胸臆。


 


「那是不是哪位夫人不喜歡什麼菜,備菜時就可以多給她分一點,這樣我們就能多吃那道菜啦。」


 


全場哄堂大笑。


 


庖廚調侃道。


 


「可惜就沒誰不愛吃胭脂鵝脯。」


 


顧及他的面子,我抿了抿嘴,沒告訴他,這府裡還真有人不愛吃胭脂鵝脯。


 


後來有一回府內宴席,有位行菜娘子的衣裙髒了,急得團團轉,我便提出替她。


 


周圍也沒有旁人在,她沒辦法,隻好同意了。


 


宴會上,母親看見是我端著菜走上來,面色十分難看。


 


她身邊好友得知後,便當眾數落我不懂規矩。


 


好歹也算溫家養女,竟然跟奴僕戲成一團,還做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


 


其中說得最狠的就是,就是面前的尚書夫人和吏部侍郎夫人。


 


沒曾想今日,我又落在這兩人手裡了。


 


9


 


「阿姝,這就是你親女吧,果真生得花容月貌,而且行止有度,儀態大方,與你當年可是頗為相像。」


 


「對啊,阿姝,你這都找回親女了,怎麼還不把這個鳩佔鵲巢的趕出府去?」


 


我下意識地攥緊手心,想起當年母親呵斥我下去的場面,心裡頓時一緊。


 


「什麼鳩鵲?阿鈺、阿思這兩個都是我的親女兒。」


 


「你們來我府上做客,對著我的女兒指手畫腳,你們的規矩到哪兒去了?被狗吃了?」


 


「兩個趨炎附勢的家伙,還跑到我家裡蠻橫起來了。」


 


「來人,送客。」


 


話音剛落,錢嬤嬤就帶人走了進來,直著身子,伸手虛引。


 


矮幾前的兩人怔怔看著我母親,

沒回過神來。


 


母親不耐煩地拍了拍桌子。


 


「怎麼?還不走?等著我找人趕你們出去嗎?」


 


尚書夫人面色鐵青地站起身,甩袖離開,吏部侍郎夫人緊跟其後。


 


兩人頭回被這樣對待,回去後不知心裡有多憋屈。


 


從前種種怯懦,譬如昨日S,而今鋒芒畢露,方是今日生。


 


我衝上前抱住母親手臂,開口調笑。


 


「母親今日威風凜凜,頗有大將之風。」


 


阿思也笑著走上前,站到我身側。


 


「母親不再是昔日吳下阿蒙啦。」


 


「這叫做為母則剛。」


 


被我們這麼左右吹捧,母親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忽地又想起什麼,神情嚴肅。


 


「今日起,你們倆在家好好給我學規矩,沒學好之前不許出門。


 


「再讓別人輕瞧了去,就給我抄一百遍書,聽見沒?」


 


我抿了抿嘴,想要討饒。


 


「我能不能不學啊,反正……」


 


話沒說完,母親雙目圓瞪,嚇得我將那句「以後我是要回周家的。」又憋了回去。


 


「吃飯吧,她們那兩桌的胭脂鵝脯也歸你倆了。」


 


我和周思對視一眼,快速回到座位上,開始大快朵頤。


 


10


 


阿砚去南邊剿匪已有月餘,我和阿思學規矩漸有成效,母親很是欣慰,所以專門請了一位女先生來家中教我們詩詞書畫。


 


聽聞此訊,我整個人撲倒在案桌上,蔫蔫道。


 


「母親,我實在不喜這些,能不能別讓我學?」


 


「行。」


 


我還欲再說幾句,

突然意識到她已經答應,瞬間直起身子,抬眼看去。


 


在我殷切的目光裡,母親點了點頭。


 


「你來跟我學中饋之道。」


 


我頓了下,急忙擺手拒絕。


 


「母親,我用不著學這個啊。」


 


「先不提我身份不夠,我也不想嫁人啊。」


 


不想嫁,也不能嫁……


 


可母親態度堅定,不容抗拒,我隻好天天跟著她學習如何指揮僕役,如何籌備宴會,如何維護家族人脈。


 


沒幾日,府裡又收到拜帖,是原先的校尉夫人,現在的禁軍統領夫人。


 


母親很是高興,一是可以驗收我們最近的成效,二是回京以後她也一直想見見這位統領夫人,但是事務繁忙,過往賓客眾多,實在沒有抽出空來。現如今對方主動上門,母親說此次不僅要備上厚禮,

還要好好招待。


 


隻因為那時唯有她將母親請進門,好生安撫了母親的情緒,告知此事萬般無奈,她家夫君也是有心無力。


 


甚至後來流放,她也毫不避諱過來送別。


 


當初我們在滄州,時不時會收到京城寄來的衣物、藥品。


 


母親說,除了統領夫人,再無他人有這般好心。


 


我同母親一樣,也很喜歡這位夫人。那日宴會所有人嘲笑我時,是她站出來為我解圍,說稚女犯錯,好好教養便好,不必過分苛責。


 


而且她也不在意我的身份,後來還主動向母親提出要讓她家沈澈與我定親。


 


說到定親,我忽然想起,這親事似乎一直沒退。


 


11


 


與上回氣氛不同,統領夫人來的那日,母親不僅特意帶著我和阿思去門口相迎,還不等統領夫人開口,母親已經眼角含淚憶起往昔。


 


高堂之上,兩人相談甚歡。


 


我的心思卻全在面前吃食上,今日母親請了外頭酒樓的庖廚宴客,聽說他最拿手的就是那道扒熊掌。


 


我嘗了一口,味道確實肥美,隨即舀了一勺放進阿思碗中,想讓她也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