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千金回府不到兩月。


 


便因未婚夫一事與我心生嫌隙。


 


溫夫人心疼親女,決定送我歸家。


 


身邊嬤嬤提醒,我與府上雖無血緣之親。


 


但與溫家二郎卻有救命之恩。


 


隨即派人快馬加鞭,取得二郎短短一句:


 


「恩情再大,大不過血親。」


 


我不再留戀,拿錢歸家,幫著自家哥嫂在巷子裡賣菜。


 


與他們為真千金比武招親定下的謝鏢頭相處甚歡。


 


嫂嫂正準備給我們定下親事時,溫二郎回京,


 


雙眼通紅地將我堵在巷子口。


 


「還有一句。」


 


「血親再重,難抵阿鈺半分。」


 


1


 


闔府流放返京當日,比聖旨來得更快的是一名女子的當街認親。


 


七年前因黨派之爭流放滄州的溫家,

如今又出了個屢戰屢勝的大將軍,陛下喜不自勝,不僅赦免全族,還賜還原府邸,準許溫家回京。


 


護送溫家人的車馬跟著軍隊一起進城,隊伍浩浩蕩蕩,處處彰顯著皇家天恩。


 


周圍湊熱鬧的人本就不少,碰上這樣的事更是個個翹首踮足。


 


女子一身素衣跪倒在地,緊張地攪著衣帕,看上去十分可憐。


 


我收回掀簾的手,回到馬車內。


 


母親緊緊抓住我的衣袖,


 


「那女子.....」


 


我握住她的手,安撫道。


 


「母親放心,若真是……」


 


話到此處,又不知怎麼開口,隻好跳過那句稱呼,


 


「阿砚會處理好的。」


 


阿砚是我弟弟,也就是溫家那位屢戰屢勝的大將軍。


 


準確來說,

他也算不上是我弟弟,我雖是名義上的溫家長女,但人人皆知,我隻是個二十年前抱錯的孩子。


 


當年母親從娘家回京時突發胎動,隻能借住在一家農戶產子。


 


沒想到那家農戶的女主人也在生產。


 


兩個孩子相繼出生。


 


因得知父親重傷,母親產子後急忙帶人離開。


 


不久後,母親的貼身嬤嬤為我洗浴,注意到我腳底沒有紅痣,溫家才發現抱錯孩子,慌忙派人去尋,農戶一家卻早就搬離,不知去向。


 


2


 


剛才隻是遠遠瞧上一眼,現在近在眼前,才發現這姑娘與母親生得竟有五分像,標準的瓜子臉,鳳眼偏長,墨色瞳孔。


 


母親自然也注意到這點,激動得差點暈厥過去。


 


我想伸手去扶,有人動作更快,聲音低沉暗啞,


 


「已讓錢嬤嬤查驗,

是阿姐無誤。」


 


母親撐起身子,快走幾步,擁住那女子嚎啕大哭。


 


骨肉血親相認之景,哪怕人心如磐石,也不免動容。


 


我不忍再看,將視線投向一側。


 


正好撞上旁邊人的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眼眸烏黑,平日冷肅的臉上難得柔和,嘴角微微上揚。


 


我突然想到些什麼。


 


阿姐?


 


他已經有多久沒叫過我阿姐了。


 


3


 


溫家人丁稀少。


 


祖父早逝,父親被判腰斬。


 


流放的隻有祖母、母親、我和阿砚四人。


 


祖母年邁體弱,受不了滄州苦寒,沒堅持多久也就去了。


 


母親為周思介紹完家中境況。


 


她停下話頭,笑著舉箸搛餚,替周思夾糯米藕,

替我夾翡翠雞絲。


 


「吃飯,吃飯。母親有你們陪伴身側,此生足矣。」


 


這話聽著言重,但我知是母親的真心話。


 


先前在京中,我與母親關系並不親密。


 


尋女多年無果,母親心中有怨,篤定是農戶貪圖富貴,故意換女,所以待我自然沒什麼好眼色。


 


後來流放滄州,祖母病重需要人貼身伺候,家中衣食住行需要人打理,我在官營作坊裡做工,阿砚編入軍籍戍守邊關,家中除了錢嬤嬤,母親再無旁人可用。


 


錢嬤嬤雖是奴僕,但自小跟在母親身邊,沒幹過什麼重活。


 


一日我歸家,瞧見母親跪在祖母床頭哭泣,直呼這日子難過,她實在活不下去。


 


我見過她宴會時與眾多夫人談笑風生,也見過她秋窗下與父親對弈跺腳嬌嗔,現如今,雙手傷痕累累,面色疲倦不堪,

再不見昔日的神採奕奕。


 


見此,我求了匠頭數月,才允我每日回去一個時辰。


 


我身上有些蠻力在,劈柴、挑水這些事不在話下。


 


母親也是在那時與我親近的。她放不下臉面主動示好,是錢嬤嬤為我送來藥,說是瞧見我手上密密麻麻的割傷,母親很心疼我。


 


沒有哪個孩子是不想有母親疼愛的。


 


所以那夜,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吵得旁人睡不著覺,匠頭不耐煩地抽了我一鞭子,讓我滾去外頭睡。


 


寒冬臘月的天,我裹著一層小被坐在門外,心裡仍覺得暖暖的。


 


自此以後,我們雖未言明,但心中都明白溫家雖敗,尚有親人相依。


 


飯桌上一片安謐,直到阿砚先放下碗筷,眸色無波,語氣不容抗拒。


 


「阿姐歸家,該早些入宗堂名冊。」


 


4


 


宗堂一事,

阿砚與母親需要細細商榷。


 


我便與周思先行回屋。


 


方才她提起那年流寇作亂,爹娘帶著她與兄長逃亡,途中娘染重病身亡,爹爹帶著他們在安和縣落腳,為養活全家,他做了縣令的文書先生。後來,他深夜失足落水,家中便隻剩兄長和她相依為命。


 


穿過一路院子,我們一言未發。


 


我攥緊手心,沒忍住問出那句,


 


「這些年你與兄長二人過得苦嗎?」


 


周思聽我開口,先是一頓,而後搖了搖頭,


 


「爹爹去世時我十三歲,阿兄已及弱冠。縣令憐我們兄妹孤苦,給了我們不少銀錢傍身,我們拿錢在京城開了一間菜肆,日子倒也還過得去。」


 


「後來阿兄帶著我入贅嫂嫂家,鄰裡都說嫂嫂兇悍潑辣,但我覺得嫂嫂很好,對阿兄好,對我更好。」


 


「有人說我和阿兄是喪門星,

嫂嫂都會替我們出頭。」


 


說到這兒時,周思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我唇角微揚,習慣性地摸了摸耳垂,才發現左耳耳墜不知何時掉落。


 


「咦,我耳飾落了。」


 


周思抬眸看向我左耳,隨後低頭掃視。


 


「許是落在哪處?原路去尋定能找到。」


 


我點點頭。


 


「那讓丫鬟帶你先回去休息。」


 


「我自己去找就好。」


 


周思攪緊帕子。


 


「我同你一道去尋吧。」


 


「剛歸家,我心中不安,也想與你說說話。」


 


我頓了下,點頭應好。


 


我們讓丫鬟站在原地,兩人打著燈籠往回走。


 


周思還在念叨阿兄嫂嫂的事情。


 


她說我和阿兄生得很像,嫂嫂以前常常調笑這模樣放在女娃身上是秀氣,

放在阿兄身上就是沒陽氣。


 


我彎起唇角,忍不住在心裡幻想自己親人的樣子。


 


不知不覺,又走到膳廳門口。


 


手放在門上正要推開,聽見裡頭擲地有聲。


 


「另外,母親記得把溫鈺從宗族名冊內除名。」


 


5


 


既知屋內有人,不好在外偷聽,我連忙拉著周思離開。


 


耳墜沒找到,我心裡空落落的。


 


她看出我興致不高,回去路上緘默無言。


 


府內宅院早就派人提前打掃幹淨,我陪著周思去到了蘭馨苑,那是母親過去為她早早備好的屋子。


 


安頓好她後,我回到了自己昔日住過的攬月小築。


 


院子裡,外牆延伸進來的串串槐花垂於翠葉之間,幽香浮動。


 


我靠在窗外,看得出神。


 


那時在滄州,

作坊前頭也有棵槐花樹,聽人說槐花蒸飯,清香軟糯。


 


趁著清晨四下無人,我便偷偷拿著長竿輕鉤花枝,掰下朵朵槐花,包在衣服裡,帶回家給錢嬤嬤,然後匆忙趕回作坊,走前交代錢嬤嬤留一碗槐花飯,等晚上回來我送去給阿砚。


 


官營作坊裡會發口糧。


 


日頭正午,我啃著冰冷的雜面馍,就著瓦罐裡的菜葉湯,坐在織機前緩緩吞咽。


 


匠頭高聲吆喝,說外頭有人找我。


 


我愣了下,走出門去。


 


阿砚靜立在槐樹下,一身軍袍襯得身形挺拔如松。


 


他端著粗陶大碗,上面用粗布蒙著碗口,還沒掀開,我就聞到了香味。


 


那天,我們倆蹲在槐樹下,一人一小口慢慢分食了那碗槐花飯。


 


他盯著我因絡絲變得粗大的手指,聲音有些嘶啞。


 


「阿姐,

再給我兩年。」


 


我攤開手,捻起那隻碧玉耳墜,看了又看。


 


這是他承諾後沒多久,阿砚升什長時送我的,他給母親買了一把黃楊木梳,帶給錢嬤嬤一盒桂花糕,給祖母買了皈依瓶。


 


祖母走的那天,她抓著阿砚的手說她不想埋在滄州,想葬在祖父身旁。


 


她說心有所依,身有所寄,才是歸處。


 


現今各歸其位,我是不是也該回到自己的歸處?


 


丫鬟突然敲門,說二爺有事找我。


 


思緒忽地被打亂,我愣了下,沒反應過來她說的誰,人已經推開門進來。


 


挺鼻薄唇,眉眼深邃漆黑,下颌冷峻,不笑時壓迫感十足。


 


雖未及弱冠,七年從軍,已磨平少年的肆意張揚,盡顯沉穩凌厲。


 


「在想什麼?」


 


他聲音聽著有些嘶啞。


 


我頓了下,走到花梨木桌前,倒了杯茶水遞過去。


 


「今日見到阿思,發覺她與母親有五分像,聽她說我與我兄長生得也很像,現下瞧見你,好奇你會像誰?」


 


他彎身坐下,接過後很快飲盡,聲音清明了些。


 


「像祖父。」


 


這話倒是聽著耳熟。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