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直到府裡出事前,他還真的都沒再理過我。


 


阿思聽完後不解,問我為何如此確信沈夫人有問題,或許那天她真的隻是胃口不好。


 


我說起初我也不敢肯定,我和阿砚回京前,就商量過要去挨個試探那些夫人,但是剛剛得知東西是兄長和阿思送的,我才確認。


 


阿思聞言,也想起了今日在堂上沈夫人的話,她還是擔心我冤枉了沈家,說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和沈家都往滄州送過東西。


我告訴她,先前阿砚就曾懷疑過送東西的不是沈家,因為送來的衣物布料簡陋,衣服也並不合身,要不是袖子長了,就是褲腿長了。沈夫人或許不知道我和阿砚的尺寸,可她經常與母親一起置辦衣服,應當是知道母親的尺寸。


 


但是除了沈家,京城沒有誰會送東西過來,所以我們也隻當是沈夫人忘性大,沈家顧及我們現在的身份,怕送貴重布料會惹人猜忌,

才選了便宜料子。


 


那沈家明明沒有送過東西,今日在堂上,母親提及此事,沈夫人不僅坦然承認,還十分清楚寄去的衣物樣式、藥品。


 


家裡怕是有人在與她通風報信。


 


阿思問我是誰。


 


我嗓子幹啞,雖內心不願承認,但如今也隻可能是她。


 


——跟隨我們去滄州的錢嬤嬤。


 


阿思大驚,直呼不可能。


 


我也不願相信,但事實如此。


 


能知曉那些衣物樣式和藥品的除了我、母親、阿砚三人,便隻有錢嬤嬤。


 


但我也屬實不明白,錢嬤嬤跟隨母親多年,怎麼會背叛溫家,而且事後還主動提出要隨我們一同去滄州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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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們說完這些,便去尋了母親,將所有的事情都講給她聽。


 


母親很是崩潰,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一個是她最信任的嬤嬤,一個是她最親近的姐妹。


 


我知她心中難受,便提出母親借換親一事去尋沈夫人,故意提起當年之事,說我正在調查,看沈家作何反應。


 


沈夫人果真神情慌亂,不肯答應換親,也不肯答應退親。


 


之前溫家流放,便想著退親,想來沈家也隻是沽名釣譽之輩,隻是怕名聲有損,所以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提出退親。


 


養女換成親女,這樣天大的好事,都不肯換,怎的不是心裡有鬼。


 


母親回來後,也開始試探起錢嬤嬤,告訴錢嬤嬤,現在阿思與她因為婚約一事心生嫌隙,該如何處理?


 


錢嬤嬤說不如賜我百金,將我遣送回周家。


 


母親心S。


 


現如今知道了事情真相,

但沒有證據,隻能暗中布局,引對方露出破綻。


 


隨即商量,錢嬤嬤的態度就是沈家的態度,既然沈家想讓我走,倒不如將計就計,我出府去調查錢嬤嬤到處為何叛主,阿思和母親在家做戲,尋個契機抓到錢嬤嬤原形。


 


所以我們演了出決裂的戲碼,但沒想到錢嬤嬤突然提出恩情一事,還說要問溫砚的意見。


 


錢嬤嬤的心思倒也不難猜。


 


溫砚不管是要我留,還是要我走,對沈家都有好處。


 


我留,府內雞犬不寧,自然無暇去管當年之事。


 


我走,溫家落下一個忘恩負義的名聲。


 


屆時,就算查出此事,鬧到皇帝面前,溫家前有結黨營私,現有忘恩負義,名聲毀了,拿出再多證據,別人也會懷疑是溫家在捏造。


 


那日溫砚與母親說要將我搬出溫家名冊時,錢嬤嬤也在房內。


 


她或許覺得溫砚剛認回親姐,就急著要將我除名,定是也不想我留在溫府的,所以在寫信給阿砚時,她緊緊站在一側。我們想辦法拖延,也被她一一化解。怕打草驚蛇,母親隻好提筆。


 


「現如今姐妹阋牆,需一走一留,母親選了阿思,你作何抉擇,畢竟阿鈺有恩於你。」


 


他遠在南邊,不知我們在做戲,我們隻能盼望他能明白其中意思。


 


那信給我時,我確實不知後面內容。


 


想來是母親看見後故意燒毀的。那日母親以錢嬤嬤所說的百金提醒我有異,可我早就上頭,隻想著我在他心中原來這麼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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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周家後,便抽時間去調查了錢嬤嬤。


 


原來當年她丈夫爛賭,將錢嬤嬤唯一的女兒賣進一戶人家做妾,那戶人家正是沈家的旁系。


 


她女兒所嫁之人是個富商,

性情暴戾,院裡妾室極多。


 


我託了些銀錢,才打聽到抬入富商院中的妾室過得連奴僕都不如,稍不順心,便對妾室拳腳相加,甚至還拖出去埋了幾個。這富商後院裡除了正頭娘子,隻有一位張小娘日子過得還算順遂。


 


而錢嬤嬤的丈夫正是姓張。


 


想來若不是為了女兒,錢嬤嬤也不會叛主,跟我們去滄州,怕是心中愧疚難耐。


 


我將此事告訴了阿思,阿思說錢嬤嬤想要偷走溫砚寄回來的那封信,被他們當場擒獲,本想從她口中拿到當初的供詞,但是她咬S不說,隻好將人關在柴房裡,派專人看守。


 


錢嬤嬤顧及女兒,寧S也不會說出真話,那錢嬤嬤這條線就斷了。


 


我們要想翻案,隻能去找當年模仿父親筆跡的人,可這無異於大海撈針。於是阿思提議等溫砚回來後,讓他去調查,畢竟他是官身,

手底下人多,想找人比我們容易。


 


本以為此事告一段落,直到我看見兄長的書案,得知爹爹也會臨摹字跡。


 


我想起阿思與我說的,她第一次見沈澈就是在安和縣縣令家。


 


心中預感不妙,恐爹爹失足落水一事另有蹊蹺。


 


隨即將心中懷疑說與阿思,我們在酒樓呆坐了一下午,一言未發。


 


我不敢親自去查,正巧溫砚回京,阿思和母親將所有事向他全盤託出。那日溫砚深夜來尋我,也是為了告知我真相。


 


事情確如我想的那般,我爹就是那個模仿父親筆跡的人,失足落水是縣令為了滅口故意設計的。


 


至於爹爹是因脅迫所寫,還是參與其中,就不得而知了。


 


故事講完,兄長雙目通紅,渾身顫抖。


 


「爹是被脅迫的。他出事前幾日,縣令夫人將阿思接入府裡,

說是十分喜愛她要留她在府上多住幾日。我好幾次上門去接,都被人擋了回來,直到爹落水,阿思才被送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此刻我也顧不上男女大防,撲在兄長懷裡哭得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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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聞鼓後的第二日,母親和阿思坐馬車來了周家。母親說事情已了,特意來接我回府。


 


我看了看自己身後格外拘謹的哥嫂,婉言拒絕了。


 


母親卻落了淚,問我是不是記恨她當初待我不好的時候。


 


我搖了搖頭,告訴她當初母親得知我不是親女,完全可以趕我出府,但她沒有,不僅給了我容身之處,還讓我衣食無憂,我已是十分感激。


 


現如今,我已尋到自己親人,自當該和他們在一處的,而且我的親人也很愛我。


 


話音剛落,母親卻淚如雨下。


 


「好孩子,溫家欠了你這麼多,你怎能如此大度,草草就遮蓋過去。」


 


我以為母親是在說滄州那些年讓我吃了苦頭,急忙擺手,告訴她溫家不欠我的,溫家養育我十三年,我反哺才七年,按道理是我賺了才是。


 


聞言,母親情緒更加激動,竟不顧形象趴在桌子上哭得更大聲。


 


我看向一旁的阿思,十分無助,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


 


阿思雙目通紅,哽咽道。


 


「那日大殿之上,錢嬤嬤指控二郎忘恩負義,便說出了之前你為救二郎深受重傷,再難有孕一事。」


 


手心攥得發白,原來還是沒有瞞住啊。


 


那年阿砚將我背回軍營,請來軍醫為我看診。我捂著小腹,渾身虛汗,可軍醫是男子,隻能隔著衣袖把脈,不能檢查更隱秘的傷勢。阿砚便回家將錢嬤嬤帶來,

錢嬤嬤是母親的陪嫁心腹,精通婦人之疾。


 


她替我搭完脈,看清腹部傷勢,抽噎道我傷了內裡,以後恐難有孕。


 


她摸著我的臉,替我擦汗,哭得泣不成聲。


 


「孩子,你的命怎地這般苦,這叫你以後可怎麼活啊。」


 


我得知自己無法有孕,雖萬般傷心,但也清楚這件事若是阿砚和母親知道了,他們會愧疚難安,我隻能求錢嬤嬤替我保密。


 


那時的她一字一句定是真心,隻不過這真心終究比不過親女的安危。


 


想來,是我低估了一位母親。


 


我送他們到巷子口,上馬車時兩人依依不舍,不願離去。


 


我安慰道若是母親想我,派人傳信來,我定是跑得比兔子還快,畢竟溫府裡還有我最愛的胭脂鵝脯。


 


母親臉上這才帶了笑意,千叮嚀萬囑咐讓我記得多回溫家,

我點頭應好。


 


送母親上了馬車,阿思卻站在一旁,似乎有話想與我說。


 


「錢嬤嬤沒拿到書信,便以你的事向皇上進言,隻要傳喚你進殿,讓御醫一驗脈象便知真假。二郎一聽要傳你上殿,便直接認了罪名,現下他被打了五十大板,在家裡躺著起不來身。」


 


「阿鈺,他認罪是不想你受辱。」


 


目送馬車離去,我緩緩靠在牆邊,想起那日他說的話,不自覺嘆了口氣。


 


溫家本就子嗣單薄,即使兩情相悅,但我無法生育,又怎堪配他。


 


34


 


自從嫂嫂得知我難孕一事,搜羅了一筐靈丹妙藥,早也喝,晚也喝,喝到我嗓子裡全是苦水。


 


今日,她又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遞給我,催促著我快喝。


 


我聞了下,差點吐出來,急忙討饒說等涼了再喝。


 


嫂嫂皺眉不應,說已經涼過了,現在正好入口。


 


我還想再找借口,嫂嫂表情變得陰惻惻。


 


「你是不是想等會兒把這藥喂給我後院的菜園子?前些日子種下的大白菜,昨日去瞧已經S了一半,是你幹的好事吧。」


 


這白菜怎地這般虛弱,早知道喂給桂花樹了,它年紀大,看著能吃苦。


 


嫂嫂最近給我熬藥臉色都粗糙了,手上還時不時有些燙傷,我抿了抿嘴,捏著鼻子一口悶了。


 


嫂嫂一臉欣慰地接過藥碗。


 


「乖,等會兒中午再喝一回。」


 


.......


 


還好溫家派人來,說阿思想見我。


 


我興奮地坐上馬車,還不忘告訴嫂嫂今天不用熬藥了,我今晚宿在溫家。


 


等到了溫家,侍女帶著我去了東院,甫一進門,

房間就落了鎖,人也被擁入懷裡。


 


他將頭埋在我後頸處,聲音有些悶。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清楚答案,問出口不是求個心安,而是想再刺自己一刀。


 


可我卻討厭被過往纏住,自然也不想讓他深陷其中。


 


「溫砚,救你是我心甘情願。」


 


「以前我在這府上無依無靠,隻有你把我當親人,生病會照顧我,有好東西會掛念我,生辰會送我禮物,團圓佳節隻有你會來與我說說話,道聲節日安康,那時我是真心把你當作我的至親。」


 


好人和親人是有區別的。


 


父親教我溫家槍,教我傍身的本領,不是因為他把我當作了女兒,隻是不忍見我碌碌無為,蹉跎一生。


 


母親逼沈家結親,也不是因為她把我當作了女兒,

隻是知道名聲於女子有多重要,她不忍見我因此毀掉一生。


 


府上的那些侍女姐姐對我很是照顧,但是她們不會記得我的生辰,也不會在團圓佳節想起我。


 


這世上好人很多,但是親人隻有那麼幾個。


 


「所以哪怕明知道後果,我還是會去救你。」


 


我沒轉過身,也沒掙開他。


 


任由他的眼淚,從後頸滑進衣內。


 


「那現在呢?我在你心裡是什麼?」


 


話到此處,我卻沒有之前那般坦蕩,想要掙開,又被緊緊鎖住不放,他聲音低沉有力,再不似方才般壓抑。


 


「回答我,周鈺。」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這個名字。


 


我好似明白,為何他不再叫我阿姐了。


 


「我不知道……」


 


拖了半天,

交出一個最糟的答案,我恨不得自己能打洞逃走。


 


後頸處的重力消失,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這笑讓我心裡發麻,渾身酥軟。


 


最後,由著他的雙手搭在我的肩側,引著我慢慢轉過身,他伸手抬起我的下颌,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勢在必得。


 


「娶你,也是我心甘情願。」


 


.......


 


35


 


等我趕到阿思那兒的時候,菜都快涼了。


 


我毫不客氣地坐下開吃,阿思一邊給我夾菜,一邊調侃道。


 


「我還以為你今日要住在東院呢。」


 


她在後面搭橋引線,我自然不會放任她這麼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