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將我帶回棲梅峰，悉心照料我。
與我成親，結為夫妻。
處處待我極盡溫柔。
此時此刻，我才明白，原來，他一直把我當做宋柔的影子。
將對宋柔的虧欠，折算百倍千倍的溫柔對我。
自始至終，我隻是宋柔的一個影子罷了。
我低頭苦澀笑了笑，忍住淚意，「那……還真是有緣。」
蘇陌怔愣片刻，他輕輕咳了咳，「眼下天色不早了，阿柔，我先送你回落霞谷吧。」
蘇陌淡淡看了一眼我，他溫聲道:「阿瑤，你先在這裡等我，等我送完阿柔，我們再一道回去。」
我永遠在宋柔之後。
哪怕這裡離落霞谷還有近一個時辰的腳程，
離棲霞峰不過半柱香罷了。
哪怕現在天都要黑了……
我沒有說話，隻是淡淡看著他，點了點頭。
看著他將宋柔抱在懷中，朝著遠處走去。
剛才走得太急，大氅不知落到了什麼地方，冬風刮在臉上，像是刀子一般，我蹲下身子，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等著等著，淚珠怎麼止不住，大顆大顆砸落到我的手背上……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小，黑夜慢慢吞噬了我。
夢裡，我看見阿娘，她等在門口，手裡拿著我最愛的吃的桃片糕。
還有阿爹耕地回來，順路摘的我愛吃的野果……
我衝上前，緊緊抱住他們，好溫暖，好像一場夢。
我寧願在這樣的夢裡沉溺……可是，
一場洪涝，徹底帶走了他們。
這世上，再無愛我的人。
也再無我愛的人了。
6
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我想要動彈，膝蓋處傳來一陣刺疼。
我伸手摸了摸，膝蓋早已經被纏上的繃布。
我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喉嚨疼得要命，稍微一動，就像是刀片在裡面攪動一般。
「阿瑤，醒了？」
蘇陌背著光，朝我走來。
是青栀子的味道。
他換香薰了。
蘇陌頓了頓，他低頭聞了聞，笑著道:「被你聞出來來了？青栀子的味道，很好聞吧?」
我隻是淡淡扯了扯唇角，青栀子，是宋柔慣為喜愛的味道，昨天，我在她身上聞到過這種味道。
蘇陌輕輕揉了揉我的頭，嗔怪道:「風寒又嚴重了，嗓子不舒服吧？把這個潤嗓的藥喝了。」
他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我唇邊。
「乖乖喝藥，這樣就能早些好起來了。」
早些好起來，就能早些試藥了嗎？
我躲過他的勺子，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喝的有些急，我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陌微微蹙眉，嗔怪道:「慢些喝。」
「很苦的。」
很苦嗎？
我望著藥碗發愣，可是我什麼味道也感受不到了。
我的味覺，已經喪失了。
視覺也在慢慢減退。
五覺散盡，我就徹底無可救藥了嗎？
7
「師兄，你看，我做的梅花醬！」
門外傳來宋柔的聲音。
她不是應該在落霞谷嗎？
蘇陌淺淺笑了笑，他起身，拿過藥碗，「阿柔如今已經能走了，她一人在落霞谷孤寂，我不放心，就把她接來棲梅峰了，這樣治療也更方便，你也有個伴了。」
「我知道了。」
我的聲音啞的要命。
我捂住喉嚨，我討厭這樣的聲音，我更討厭這樣的自己。
明明不喜歡宋柔，卻還是要裝作一副大度的樣子。
蘇陌溫柔摸了摸我的頭，叮囑道:「剛喝完藥，你好好休息，晚些我再來看你。」
說罷，他飛速離去，門外面傳來二人的笑聲。
「師妹，你把鹽當做糖了。」
「啊，那怎麼辦，我真笨。師兄，快吐出來。」
「沒事，還是很好吃，你已經很厲害了。」
……
我心口一緊，
有些喘不過來氣，我的脈搏雜亂無章。
到了晚上，蘇陌也沒來。
我的喉嚨又疼得厲害了。
我一瘸一拐朝著他的藥房走去。
窗子裡，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還有嬉笑聲。
「師兄，這麼多年，你的棋藝還是這般厲害，我怎麼也贏不了你。」
宋柔抱怨道:「你都不知道讓讓我，沒意思，我不玩了。」
蘇陌輕笑一聲，他哄道:「好好好，我讓讓你。」
宋柔努嘴道:「這還差不多。」
又是一陣笑聲……
原來蘇陌會下棋啊。
從前，我想學棋，纏著他，讓他教我，他十分不耐地埋頭看著藥冊，說他不擅下棋。
不是不會，而是不想。
我不知道蘇陌何時來的，
隻模糊感覺夜裡，一陣涼風刮過面頰，額頭被滴了一滴涼水。
懷中被他塞的湯婆子早已經涼透了。
8
蘇陌來我這的次數更少了。
每次來的時候，都是端著新研制的藥。
我不再像以前一樣，抗拒，而是爽快一飲而盡。
蘇陌很滿意。
他說讓我再等等，就快研制出來了。
一夜之間，棲梅峰又被白雪裹住。
我坐在院子裡，低頭弄著竹片。
我想要做一個天燈。
據說，生辰那日，在天燈上寫下自己的願望，天神看到了，就會幫忙實現。
可是我的眼睛已經有些不大好使了。
關鍵部分怎麼也弄不好，手也被竹片割的滿是大大小小的傷痕。
蘇陌來的時候，
我不知道。
直到身前的光突然暗了，我抬頭，望著那一雙桃花眼微微愣神。
頭上傳來一聲極低的笑聲，蘇陌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阿瑤，你在做什麼呢？」
我垂下眸，繼續手中的動作，淡聲道:「天燈。」
蘇陌頓了頓，他在我對面坐下，抿了口茶，低聲笑道:「怎麼？今年想換一個生辰禮物送我了？」
我默然一愣。
再過半月，便是他的生辰。
以往總是給他做長壽面。
因為他說，比起禮物，他更喜歡吃一碗我做的香氣四溢的長壽面。
我沒吭聲。
垂著頭，繼續手中的動作。
他驀然一愣，捉住我的手，蹙眉沉聲道:「傻瓜，手都受傷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盒藥膏，給我細心塗抹，
握住我的那雙大手應該是格外溫暖吧，可是我隻覺著冷冰冰的。
我抗拒想要收回手，他卻哈氣將我的手貼在懷裡，嗔怪道:「這麼冰。」
我別過頭，望著遠處那棵紅梅，心底一片酸澀。
三日前，我看見他吻了宋柔。
許是覺著愧疚，不安，此刻才難得抽出空，來看我吧。
9
我抽出手，看了看外面，強扯出一抹笑，「我不冷了。」
蘇陌愣怔片刻，站起身，輕輕摸了摸我的發頂，「無論你送什麼我都會喜歡的，沒必要如此辛苦。」
我輕輕點了點頭。
他走後，我捏著竹片，有些不知所措。
心疼的一揪一揪的。
我低著頭，捂著胸口，默了好久才喘過氣來。
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耳邊有時傳來一兩聲鳥叫。
此外天地寂寥，寂寥的就隻剩我一人。
已是初冬了。
這麼快嗎？還有一個月了。
10
宋柔說要我陪她去出去逛一逛，因為近來總悶在屋子裡，無聊的緊。
「師兄，你就讓嫂嫂陪我一起去嘛，我好想去看一看。」
宋柔努嘴站在一旁，輕輕搖了搖蘇陌的胳膊。
蘇陌扶了扶額，妥協道:「出去了切記不可去藍芳絮花田，那裡有瘴氣林。」
宋柔燦然一笑，挽住我的胳膊，「不會的，我和嫂嫂就隨處逛一逛。」
宋柔歪頭朝我笑了笑，「嫂嫂，好不好？」
我的眼睛已經不大好使了。
走起路來都有些費勁。
宋柔拉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走，「師兄放心吧，我會好好保護嫂嫂的。
」
等出了門，宋柔就輕輕然松開了胳膊，她看了看我，輕輕一笑，「嫂嫂，我們去哪呢？要不，我們去落心峰上看夕陽吧，這個時辰，我們趕到那，剛好可以看落日。」
我低著頭，看著腳下，落心峰，離這裡不過一炷香的腳程，隻是山路尤為崎嶇，林中常有野獸出沒，很是危險。
「那裡危險。」我抬眸看向宋柔，「你身上的毒還未完全解，還是安心養身子吧。」
我並不想去。
我不喜歡和宋柔待在一起。
我轉身欲要走，宋柔拉住跨步攔在我面前，她抱胸看著我，有些好笑，「嫂嫂這般膽小?」
「你擔心什麼，有野獸又怎麼樣，我保護你不就行了。」
她拉著我就走。
剛進林子，我一轉身，宋柔便不見了。
我看不太清，
隻能摸索著前進，聽見宋柔在不遠處催促我，「嫂嫂，你走些快些啊。」
我加快步伐，等一轉身，就不知道走到哪裡了。
四周有野獸低鳴。
我拿出荷包裡面裝著的毒粉。
低鳴聲越來越近。
是一隻狼！
那惡狼嘶吼著，虎視眈眈看著我，露出鋒利的牙齒。
一步一步靠近。
四周還有血腥氣。
「嫂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