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夫君是藥王谷的掌門人。


 


他最擅制毒,以毒治病,更是聞名天下。


 


他師妹身中劇毒,來藥王谷治病。


 


她來的第七日,蘇陌親手端了一碗驅寒藥給我。


 


喝完後,我渾身刺疼的厲害,蘇陌卻早已備好筆墨紙砚。


 


他坐在床榻,認真觀察著我,面露愁色:「看來這藥還得改進,藥效太猛,阿柔恐怕受不住。」


 


我大汗淋漓,疼的痙攣,滿眼不可置信看著眼前人,他拿我給宋柔試藥?


 


蘇陌看著我苦笑,「阿瑤,師傅對我有救命之恩,他走前,叮囑過我要照顧好阿柔,我不能置之不理。」


 


「不要怕,雖然這毒很棘手,但我最擅以毒制藥,定不會傷你性命。等阿柔毒解,我再好好補償你。」


 


試藥第四年,宋柔毒解那日,蘇陌抱著我哭了,

「阿瑤,阿柔毒已解,我心結已了,日後我們便好生過日子。」


 


我搖頭苦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不知道,我天生體質特殊,試毒四年,毒素積累,我的身體早已經油盡燈枯。


 


蘇陌,我欠你的恩,已經還完了……


 


1


 


棲梅峰上的天氣總是霧蒙蒙的。


 


試藥三年,如今,我坐在藤椅上陽光照在身上,卻怎麼也感受不到半分溫度。


 


「阿瑤,又在發呆嗎?該喝藥了。」蘇陌端著藥,微笑著朝我走來,他半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溫聲叮囑,「冬日的天,外面很冷的,不要久坐,免得染了寒氣。」


 


藥汁霧氣早已經氤氲我的雙眼,望著曾前那個視我為掌中珠的人,如今卻笑著端上一碗毒藥喂我的時候,我的心好似活生生被挖了一塊。


 


試藥三年,我的身體早已經麻木。


 


可是每每聞到那苦澀的藥味時候,我還是下意識忍不住作嘔。


 


見我如此,蘇陌隻是微微勾了勾唇,漠然無視,將藥遞到我唇邊,溫聲道:「乖,喝完這一碗,我就去給你拿蜜餞。」


 


說罷,他笑著一口一口溫柔地將毒藥遞到我唇邊,嘴裡還念著,「阿柔如今體內的毒一日比一日穩定了,再過些日子,等研究出解藥,她就可以痊愈了。」


 


「阿瑤,你不要怨我,你和阿柔的體質相似,她如今的身體,沒有萬全的把握,我是萬不能將這藥喂給她的。」


 


「至多一年,一年之內我肯定研究出解藥。屆時,你和阿柔都不用受苦了。」


 


他自顧自說著,眼裡的亮著光。


 


我望著崖邊開的粲然的那棵紅梅,突然笑了。


 


還有一年,

還有一年我就徹底無可救藥了。


 


徹底可以擺脫他了。


 


天底下號稱百毒可解的毒醫,屆時卻對自己妻子的毒束手無措的狼狽樣子,該有多可笑呢?


 


2


 


棲梅峰上的夜很冷很冷。


 


可是我躺在榻上,身體灼熱的像是熱碳烘烤一般。


 


我疼的痙攣,跌跌撞撞爬起來,抓起桌上的茶壺仰著頭一飲而盡。


 


未退半分。


 


反而是更加燒了。


 


我赤著腳,跑出房間,在雪地裡翻滾,抓起地上的雪拼命往嘴裡塞。


 


好似這般,這般就可以減輕一些心裡的難受。


 


小藥童看著我如此瘋樣,嚇得不敢上前。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我發病了。


 


雪吃著吃著,我就哭了。


 


蘇陌隨著藥童匆匆趕來,

他猛然握住我的手,搭脈。


 


片刻,他面露心奮,大喊著:「快去,快去拿筆墨紙砚。」


 


我在雪地疼的翻滾,他坐在案前飛速記載,「體熱,目紅,口幹……」


 


一筆一筆,記錄是我狼狽發病症狀,他幾近興奮,紅著眼睛,顫抖道:「白日裡的藥我新添了一味毒草,看來,這毒草頗為有效,隻是量大了些。」


 


半個時辰後,力盡而竭。


 


我癱跪在雪地中,紅眼抬眸看向案桌前伏案提筆的男人,顫聲問道:「蘇陌,你真的愛過我嗎?」


 


「當初你娶我,是不是和你師妹賭氣?」


 


案上埋頭的男人聽此一頓,他放下手中的筆,脫下身上穿著的狐毛大氅,向我跑來。


 


他用大氅緊緊包裹住我,將我擁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發頂,啞聲道:「傻阿瑤,

你說什麼胡話呢?我不是和你說過嗎,隻是暫時委屈你替阿柔試一下藥,等解藥研究出來,她的毒解了,我們就安生過日子。」


 


「你不是一直向往山下的上元節,想要看花燈嗎,等阿柔的病好了,我們就去,好不好?你再堅持一下。」


 


一顆淚珠砸落進雪地,成片潔白的雪,被砸出一個坑洞。


 


蘇陌低眸看我,溫溫一笑,「好麼?」


 


我輕輕扯了扯唇角,喉嚨灼燒的太厲害,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距離下一次試藥還有一月。


 


3


 


蘇陌近來很開心,因為他的藥一步一步完善。


 


離希望越來越近。


 


他牽著我的手走在藍芳絮花田中。


 


蘭芳絮是一味草藥,在冬日開的尤為粲然,遠遠看去,這裡就像是一片藍海。


 


從前,

我很喜歡在花田裡散步。


 


可是蘇陌不許我一個人來,因為來這地方,要穿過一片很危險的瘴氣林。


 


記得有一次我偷摸來,差點被毒S,好在蘇陌即使找到了我,自那以後,他就不許我獨自來這地方,即使後來我已經熟練走過幾十遍了,他還是不放心。


 


每次來,回去的時候,蘇陌總是陪在我身邊。


 


那時,蘇陌背著竹筐,手裡拿著鐮刀,邊走邊採藥,我跟在他身後,靜靜看著他認認真真採藥。


 


我喜歡看他垂眸認真採藥的樣子,青年的眉眼像是畫中的謫仙一般,很好看,怎麼也看不夠。


 


眼下,蘇陌一如以往一般,背著竹筐,低眸認真分離花絮。


 


可我看著,隻覺著心裡隱隱作疼。


 


我別過頭,不想看他,採了一株藍芳絮,湊近聞,卻什麼也聞不到。


 


我感覺得到我的身體慢慢被毒素侵蝕瓦解,

五感在慢慢退化。


 


最先退化的是嗅覺。


 


「香嗎?」蘇陌擦了擦額上的汗,笑著看我,「都說藍芳絮的香味太濃了,一般人是不會拿這般近聞的,你啊,小心一會打噴嚏。」


 


我淺淺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香嗎?可是我卻感覺不到。」


 


蘇陌一把捉住我的手,微微蹙著眉,「阿瑤,你方才說什麼?你聞不到味道?可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


 


他卻執拗蹙眉認真給我把脈,「會不會藥出了問題,嗅覺暫失,藥方可不能出錯。」


 


我心頭一滯,蘇陌第一想到的不是關心我的身體,卻想到的是他為宋柔開的藥方出了問題,他怕這症狀出現在宋柔身上。


 


我倔強收回手,輕輕咳了咳,「許是我著了風寒,鼻塞而已。」


 


蘇陌微微愣了愣,

抿唇微笑道,「難怪,我就說喝了解方,怎麼還會有後遺症呢?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笑著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等我回去給你熬風寒藥。」


 


我點點頭。


 


蘇陌滿意看著我,低頭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


 


4


 


宋柔被安置在落霞谷。


 


離棲梅峰不過一個時辰的腳程。


 


那裡卻四季如春,山後面還有一處溫泉,即使冬季,山谷裡依然開著各色各樣的鮮花。


 


我很喜歡落霞谷。


 


記得第一次發現那個地方的時候,我待著都不想走了,我纏著蘇陌說了好久,說我想要搬到那裡去住,溫暖,四季初春。


 


我喜歡那個地方。


 


蘇陌笑著答應我,說來年春天,這裡種的藥材收割完了,等他空了時間出來,就搬去那裡。


 


可是沒等到來年開春,

蘇陌就將宋柔安置在那裡了。


 


我也等不到來年開春了。


 


宋柔住進那後,我再沒有去過那裡。


 


蘇陌也不許我去,他怕我打擾到宋柔。


 


聽說宋柔中的毒很深,嚴重到走不了路,至此心情鬱悶沉默寡言。


 


宋柔剛來的時候,蘇陌還沒讓我給她試藥。


 


他看見我在花田裡肆意奔跑的時候,低頭笑的苦澀,「師妹天性活潑,要是看了這片花海,大抵也是像阿瑤一般,開心的跑個不停。」


 


因為那時他還沒有頭緒,宋柔不肯喝苦的鑽心的藥汁,他也不想給宋柔喝沒有把握的毒藥,即使是治病的良方。


 


……


 


蘇陌牽著我的手,走的很慢,他忽然抬頭看向落霞谷的方向,微微扯了扯唇角,「就快了。」


 


……


 


「師兄!


 


遠處忽然傳來一句人聲。


 


漫漫林海裡,一身穿素白長裙的女子,拄著拐杖,朝這裡走來。


 


蘇陌一愣,手中的鐮刀跌落滾到田埂下。


 


「阿柔?!」


 


「師兄!」少女啞著嗓子,費勁全身力氣喊他。


 


蘇陌忙地扔下背簍,松開我的手,從我身邊急速朝少女奔去。


 


他跑的太快,我沒站穩,一個踉跄跌倒在地,膝蓋磕在了鋒利的石頭上。


 


鮮血染紅了我的衣裙,我抱著膝蓋,抬眸看到蘇陌越來越遠的背影。


 


心底最後一絲期冀全無。


 


暗夜航海,隨後的一絲燈光被黑夜無情的全部吞噬。


 


我忽然就看不清遠處的身影了。


 


周遭的一切好像被蒙上了一層淡淡陰暈。


 


我伸手費力地揉了揉腰眼睛,

卻還是看不清楚。


 


歇了好半山,我費力爬起來,望著遠處模糊的身影,低低笑了笑。


 


從前總是無條件奔向我的人,眼下卻扔下我,奔向別人……


 


我抿了抿苦的發澀的唇,轉頭,朝著棲梅峰走去。


 


看不清又怎樣,沒有蘇陌又怎樣,穿過那一片瘴氣林,我依然可以回家。


 


5


 


我跌跌撞撞沿著山路小徑往棲梅峰走去。


 


臨了,面前突然出現一道身影。


 


蘇陌微微喘著粗氣,握住我的手腕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他厲聲斥責:「阿瑤,我不是同你說過嗎?不要一個人走瘴氣林,會遇到危險的。」


 


我愣怔片刻,眼睛又酸又紅,抬眸看向他,「你是怕我丟了命沒法替宋柔試藥了嗎?」


 


蘇陌沒有料想到我說的如此直白,

他微微一愣,松開我的手,淡聲道:「阿瑤,我知道你對我拿你給師妹試藥有怨言,可是你和師妹體質相似,我沒有其他的辦法了,你也知道,師傅對我有養育之恩,若是沒有他,我或許早已經是孤魂野鬼一個。」


 


「……更不可能在聽語谷救下你……」


 


「你不要覺得委屈,這是我們欠師妹的。」


 


他一字一頓,說的冷漠無情,好似是我在無理取鬧一般。


 


我驀地一愣,心尖像是被什麼揪了一般,疼的有些喘不過氣。


 


原來,他說的如此清楚,無非就是要我報他當初對我的救命之恩罷了。


 


於蘇陌而言,我替宋柔試藥,天經地義。


 


我低頭笑了笑。


 


「師兄……」


 


身後傳來宋柔的聲音。


 


少女淺淺看了我一眼,她拄著拐杖,走的有些艱難,蘇陌見狀,忙地上前扶住她,「你的腿還未完全恢復好,眼下不宜多走動。」


 


蘇陌垂眸看著宋柔溫聲叮囑。


 


他目光落到我的腿上,看到我被血染紅了的衣裙,憂聲道:「阿瑤,你受傷了?」


 


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或許是真的擔憂呢?


 


可是他是看到宋柔的腿,才想起我的。


 


我低著頭,捏緊衣裙,搖了搖頭,「無礙,一點小傷罷了。」


 


「嫂嫂?」


 


宋柔抬眸看向我,眼底多了一絲驚訝,她丟下拐杖,上前握住我的手腕,「師兄同我說了嫂嫂替我試藥的事,大恩大德柔兒終生難忘。」


 


我的手腕被她握的生疼,我蹙了蹙眉,想要收回手,卻動彈不得。


 


少女湊近我的臉,

雖然看不清她的五官,但是那一雙杏眼,好似格外好看。


 


她靜靜看著我,淺淺笑了笑,「真是緣分,細細看來,我和嫂嫂長得還有些相似呢。」


 


相似麼?


 


我忽然反應過來,初見宋柔得第一面,我便覺著我與她長得有些相似。


 


仔細想來,當初,我躺在草垛上,奄奄一息,蘇陌從我身旁路過,隻是淡淡瞥了一眼,還是我拼盡全身氣力,扯住他的衣角,抬眸看他,滿眼是淚,求他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