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陛下,場中隻臣女一個女兒身,若臣女僥幸贏了,陛下可得添些彩頭!」


「哈哈哈好個沈家丫頭,當真巾幗不讓須眉!你若贏了,朕將烏號弓賜你,如何?」


 


「陛下金口玉言,臣女定當全力,還望陛下屆時莫要心疼神弓。」


 


場上一眾神色各異,有人不以為然,有人權當笑鬧。


 


可待她一箭射出,明眼人都知道——


 


哪是什麼小女兒的嬌狂爭勝心,分明是志在必得。


 


那年,沈瑤寧帶著聖上親賜的烏號弓回府,世人皆贊沈家教女有方。


 


再無人敢說一句沈二乖張,不像個女孩兒。


 


……


 


自下山以來,阿娘就沒讓我闲著。


 


今兒陪她辦個茶會,明兒去備參宴的禮單。


 


到了裴家壽宴那日,京都熱鬧非凡。


 


朝中權貴雲集裴府,便是人來不了的,禮也到了。


 


裴沈兩家自來交好,裴三姑娘裴安安,亦是我為數不多能鬧到一處的閨中密友。


 


「阿寧!你可算來了!」


 


她拉著我的手,故作嗔態。


 


「我這兩月忙得腳不沾地,你倒好,又溜去山上自在。」


 


豈止自在……我微微抿唇,怕忍不住笑出聲來。


 


剛拜見過了裴老夫人,外頭通傳的聲音也響起來。


 


「太子殿下、三殿下到——」


 


隨著這一聲,所有的目光都被引了去,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今日是外祖母壽辰,都是來為她老人家賀壽的,諸位不必多禮。」


 


太子蕭景宸是一貫的和煦,

庭前氛圍又松快幾分。


 


蕭崊遠站在兄長身側,一身月白錦袍,不似山中隨意,幾分華貴之氣越發襯得君顏如玉。


 


場中大多視線,也都聚在了這位頭回露面的三殿下身上。


 


太子最是知道他三弟的性子,正欲再說些什麼,擋一擋那些個夫人小姐的火熱視線。


 


裴老夫人呵呵一笑,已開口為外孫轉移火力。


 


「兩位殿下親臨,老身真是受寵若驚。」


 


「大家也莫要拘著,這庭中風光甚好,不妨一同賞玩。」


 


曲水遊廊交錯,池中亭臺四合。


 


裴安安許久不見我,拉著我去蓮池說話,隻是坐下沒多時,又聽得一聲:


 


「沈瑤寧,兩年不見,看著無甚長進啊?」


 


得,來個更久沒見的。


 


我回頭一看,是李家四郎李瑾炎,

李將軍鎮守南疆多年,隻留了這個最小的兒子養在京中。


 


那年比試燕射,就屬他與我爭得最兇。


 


一則是不想敗給女兒家,二則也是為他將軍府的顏面。


 


可惜越是急於求勝,越會亂中出錯,我又早聽過他的爆炭性子,有意激他,隻道他在京中多年,怕是早忘了他父親穿楊射柳的威名。


 


他比我還小一歲,彼時正當衝動意氣的年紀,哪裡受得一點挑釁,當即挽弓連發。


 


最後一射,力道過猛,崩了弓弦。


 


他扔了殘弓,紅著眼甩下一句:


 


「沈瑤寧,你等著!」


 


那日之後,我便再未見過他。


 


「小將軍倒是長進不少,聽聞南疆剿賊,小將軍立了大功?」


 


我倚欄笑問,沒追究這人慣來不講禮數的直呼名姓。


 


縱然當初他是因賭氣離京,

但能在南疆煙瘴之地堅守兩年,已是不易。


 


李瑾炎噎了一下,他是想來故意找茬的,偏被這一聲小將軍喊滅了氣焰。


 


「……哼,小小賊寇而已,不值一提。」


 


裴安安最見不得他這副傲嬌樣,出言戲謔:


 


「那你如今得了功勳,可是要來謝咱們阿寧?」


 


他當即瞪了眼,羞惱萬分。


 


「誰要謝她!我是來找她約空再比試的!」


 


「小將軍的脾氣若不收一收,再比也是難勝。」


 


廊後傳來清潤之聲,蕭崊遠也不知幾時來的,方才對話想必被他盡數聽去了。


 


「原來是三殿下。」


 


李瑾炎面上的不忿收斂些許,雖不見得有多恭謹,也還是拱手行禮。


 


「三表哥也來這處避風頭。」


 


裴安安笑著起身行禮,

語氣中帶著幾分親昵,兄妹間也不似全然不熟。


 


蕭崊遠緩步走來,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李瑾炎,又向他表妹頷首致意,最後視線落在我身上。


 


「阿寧射藝的風採,我還未曾見過。」


 


「……」


 


三殿下一出聲,亭中萬籟俱寂。


 


氣氛頓時微妙起來,裴安安和李瑾炎的神色,一個賽一個精彩。


 


我也被他驚了一瞬,這就堂而皇之地抖摟出來了?


 


我還想著淺裝一下不熟呢……


 


輕咳一聲,我試圖找補。


 


「不過微末技藝,殿下聽得些許傳聞,恐言過其實了。」


 


可這人還不打算就此揭過,他在我身旁站定,唇角微勾,神色意味不明。


 


「阿寧何必自謙?

父皇的烏號弓可不會隨意賜人。」


 


……這人故意的。


 


聽到烏號弓三字,李瑾炎更是面如黑炭,隻是當著蕭崊遠也不好再說什麼,憤憤看我一眼,冷聲道:


 


「既今日不便,我們改日再約。」


 


隨即轉身大步離去。


 


「改日再約?」


 


蕭崊遠仍是含笑望著我,一字一頓地復述。


 


我被他莫名看出幾分心虛,轉念又覺著不對,我心虛個什麼勁兒?我可什麼都沒說!


 


索性也懶得裝了,李瑾炎一走,安安也不是外人,我擰眉不滿道:


 


「我可沒有應承,三郎怎麼連這也計較,忒小氣了些。」


 


「……我是怕阿寧忘了那日說的話。」


 


他神情幽幽,心頭釀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才見她與那少年郎有說有笑,一聲小將軍更是把人耳朵都喊紅了。


 


他才猛然意識到,沈瑤寧不僅是山中那輪燦燦驕陽,亦是京都最惹眼的牡丹。


 


似是平生第一次生了妒心,他根本按捺不住地走出來打斷他們,也顧不上當眾喚一聲「阿寧」的唐突。


 


蕭崊遠甚至有些慶幸,那李瑾炎年紀尚輕,脾氣又差,辨不明自己的隱秘心意。


 


而他清楚得很,他心悅沈瑤寧。


 


……


 


眼皮底下的姐妹,和多年未見的表哥,不知何時水靈靈地湊在了一起。


 


裴安安臉上那點禮貌的笑快掛不住了,這會正猛掐我的手心,意思是必須給姐妹兒一個解釋。


 


我趕緊拍拍她以示安撫,別急別急,等等給你交代。


 


眼下先哄哄這咕嚕冒酸氣兒的三殿下,

我拉著他走到廊下。


 


「那李瑾炎可比你小上四歲,這顆酸棗三郎也吃得下?」


 


興許山上時日沒有旁人,我竟沒發現他有這等天賦。


 


「……這是年紀的事麼?」


 


蕭崊遠頓了頓,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做出洗耳恭聽狀,他才斟酌著開口:


 


「他……長得還能過眼。」雖然狷狂,也還算有幾分本事在身上。


 


「那又如何?」我有些莫名其妙,李瑾炎是長得不賴,但也不是我喜歡的款啊。


 


「阿寧翻牆頭那幾日……不就隻稀罕我長得好看麼?」


 


他蹙著眉頭,開始翻起我好美色的舊賬,我瞪圓了眼,底氣略有不足地質問:


 


「三郎心中,我便如此膚淺麼?


 


蕭崊遠不說話,但眼中那意思明晃晃寫著「有點」。


 


我登時委屈起來,伸出半截小指頭比劃:


 


「那也頂多就這麼點兒……」


 


「噗——」


 


他破了功,被我這耍賴模樣逗笑。


 


抬手合住我的小指,他凝眸望著我,逐漸正色。


 


「阿寧,我已知會過母後。」


 


「隻還有一事未完。」


 


「且等我一等。」


 


3


 


我在裴安安的閨房裡,老實交代了如何看上她三表哥的一應事宜。


 


裴安安已被氣笑了。


 


好好好,三表哥何時去的她家園子,她不知道。


 


借著園子這兩人快把事兒成了,她還是不知道。


 


如今隻知道,

不過一兩月功夫,姐妹搖身一變要成表嫂了。


 


……真想為他們鼓掌。


 


裴安安咬牙切齒,但畢竟關乎姐妹的終身大事,她把那陣兒衝動壓了又壓,捏著茶盞凝神細思。


 


「阿寧。」


 


半晌後,她帶著幾分鄭重開了口,我也旋即斂了心神。


 


「我最知你,雖有身不輸兒郎的本事,卻隻想遊山玩水逍遙自在。」


 


就連當初驚豔四座的燕射奪魁,也不過是為家中正名,打一打那些喜歡背後說嘴的臉。


 


沈瑤寧就是最厭繁瑣,最喜自由,或許她一時以為蕭崊遠是同道中人……


 


「但我這位三表哥,絕非你面上所見如此簡單。」


 


裴安安說得篤定,雖然她對這位三表哥也知之甚少,但畢竟身在裴家,

總歸多知道些許辛秘。


 


「他身上頑疾並未根治,卻秘密歸京。」


 


「白神醫當年可是在姑母跟前指天立誓要治好他的,如何會輕易放他回來?」


 


裴安安眉頭緊鎖,我的神情也凝重起來。


 


初聞他要常駐京中,我便有此疑惑,隻是被他一時糊弄了過去。


 


「除非……他被迫回京,不能再同神醫一道。」


 


「正是這話,可那白神醫精通易容變化之術,行走四方從不以真容露面,故而蹤跡難尋,想我裴家當年耗盡多少人力物力,各處明察暗訪也是堪堪五年才尋著。」


 


裴安安記事那些年,聽家中長輩問起最多的一句便是「神醫可有下落?」


 


可就是這麼個人物,蕭崊遠與其同行多年,卻突然連病也顧不上,匆匆回京了……


 


看我怔怔失神,

裴安安倒過意不去了,轉過頭來低聲寬慰。


 


「也罷,都是我自己胡亂琢磨的,你莫要太放心上。」


 


「就算藏著再大的事兒,聖上總能替他擺平罷?」


 


「我看他是當真心悅你,李四說句話他都不樂意,你也難得有個歡喜的,心意最要緊。」


 


她絮絮叨叨念了許多,我沒太聽得進去,從前那些未曾在意的節點,如碎片般逐漸拼湊起來,心頭一時隻顧盤算著時間。


 


「安安,可還記得青州貪腐案,是多少年的事?」


 


「……大約是景元十七年?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你且等等,豫北賑災呢?」


 


「景元二十。」


 


「還有前年……梁洲大旱……」


 


我喃喃出聲,

心頭有如驚濤拍岸。


 


都對得上……好個深藏不露的三殿下。


 


說什麼跟著先生一路治沉疴,賞山水。


 


我愛極了他描繪的那些景致風光,聽他一處處娓娓道來,竟也傻傻地信了他。


 


直至此刻方才恍然,這人幹的活計,分明是個頭等的欽差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