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見過你心心念念的沈姑娘了?」


端坐雅閣中的太子爺,調侃自家情竇初開的三弟。


 


那沈家小姐前腳一動,他後腳就跟上了,才幾天不見就念成這樣。


 


「若非皇嫂不便出席,皇兄有空來打趣我?」


 


蕭崊遠在他對面落座,不緊不慢地反擊。


 


「倒是提醒了我,你皇嫂這胎害喜甚是厲害,方才聽聞金華樓新做的糕點不錯,當帶些回去給她嘗嘗鮮。」


 


太子爺招來手下親衛,吩咐一番,打發人去,安排好這茬,又轉頭繼續過問三弟:


 


「白先生還在冀南一帶徘徊?」


 


「平陽郡王手下的人沒那麼好糊弄,先生的意思是他再牽制一陣,待事情落定,再來京都。」


 


蕭崊遠揉揉眉心,今晨他剛收到先生來信,

說是至今還有尾巴跟著,想來是他繞道歸京後,對方不見了想要的人,一時盯得更緊了。


 


「也好,如此行事更為周到。」


 


「齊將軍已帶著密令趕赴北境,若三月後真有異動,正好瓮中捉鱉。」


 


盯了會自家三弟,太子爺倏忽勾唇一笑,手中折扇一下一下點在桌沿上。


 


「倒想他動作快些,不能叫這些烏糟事兒,耽誤咱們三郎成親。」


 


八月中旬,武安侯扶柩還鄉歸來,阿娘早早派人去請。


 


我那出閣多年的長姐沈婉清,正是武安侯夫人。


 


「這一遭走了三月,也不知多少顛簸,昭華都清減了。」


 


阿娘將她粉雕玉琢的外孫女兒攬在懷中,說不盡的憐愛,長姐對這隔輩親頗覺無奈。


 


「娘這話說得,怎麼不看看女兒也清減了?」


 


阿娘果真抬首細細端詳,

半晌真心實意道:


 


「沒看出來。」


 


聽得我樂出了聲。


 


「阿姐若清減幾分,姐夫早急得火燒眉毛了,哪輪得著阿娘來操心。」


 


京都人人皆知,武安侯愛妻如命,哪怕阿姐生昭華時傷了身,此後再難有孕,他也立誓絕不納妾,永無二心。


 


「那你何時不讓我操心?」


 


阿娘的話頭驀然就掃到我身上,因我到了年歲,她這些時日越發追問得緊了。


 


裴府壽宴後,還特意搜羅了京中適齡未婚兒郎的畫像名冊,她先過眼一遍,撿了些歪瓜裂棗出去,餘下好的再給我看。


 


興許她搜羅的動靜大了些,被有心人得知後,蕭崊遠當夜便放了兩隻飛鴿傳書。


 


一卷打開,上頭寫著他的名姓與生辰八字。


 


另一卷打開,隻一句話。


 


「我惦記阿寧,

惦記得緊。」


 


我在瑩瑩燭火下,看字條看得面頰發燙。


 


他這是將我在山上臨別之際,悄聲與他說的話,還給了我。


 


可我總不能直接將他遞給阿娘看……


 


「娘,倒也不急。」


 


竟是長姐為我發聲,她使了個眼色,阿娘會意,屏退屋內眾人。


 


「侯爺昨日剛回來,聖上就急召他入宮,他雖不曾多言,我卻總覺得心內不安。」


 


武安侯自平復北境立功以來,便主動交了軍權,赫赫軍功他用來求娶長姐,既彰顯他對長姐愛重,亦免卻君王疑心。


 


此後世人津津樂道的不再是武安侯勇冠三軍的威名,隻笑那英雄難過美人關。


 


聖上自然樂見其成,任他馳騁溫柔鄉,尋常事宜也不會召他。


 


「……阿姐是憂心北境動向?


 


「我聽侯爺說,北境出了個厲害頭領,近年來歸攏大小部族,不甚安分。」


 


「姐夫當年御敵三百裡,那些個北狄的骨頭早被打軟了,如何能這麼快卷土重來?」


 


「隻怕是有賊子暗中推波助瀾……」


 


「清兒,慎言!」


 


阿娘的臉色已經難看起來,若我們所想不錯,聖上雷霆手段,清查之下必起腥風血雨。


 


今日放眼望去風光顯赫的高門貴族,焉知明日朱樓在否?


 


風聲就此一日比一日緊了。


 


八月二十二,武安侯秘密出京,一去杳無音信。


 


長姐坐立難安,成婚以來他們夫妻二人就從未分開過,又何曾有過這般情境。


 


也就是在這個關頭,邊境傳來消息。


 


北狄突襲扣關,

連破三座城池,舉國哗然。


 


北境防守向來嚴密,短期內如何會被輕易攻破?


 


聖上怒極,當庭摔了奏報,朝野上下心知肚明,這是我大魏出了內賊。


 


北狄勢如破竹,民間人心浮動,告急的折子雪花般往京都而來,朝中已有大臣請奏,望聖上派武安侯趕赴北境救急。


 


然武安侯府大門緊閉,隻道太夫人仙逝,侯爺悲痛傷了神思,如今臥病在床,擔不得大任。


 


不懷好意的聲音也因此大了起來,茶坊酒肆中有人說那武安侯早被消磨盡銳氣,隻想留在京都享福,不願出徵。


 


更有人說武安侯對夫人言聽計從,想必是侯夫人為那兒女情長,不顧大局攔下了他。


 


連朝堂之上,也有不長眼的人,開始對著我爹陰陽怪氣,讓他回去好好勸一勸自家女兒。


 


女兒平白無故受這等委屈,

氣得阿爹當場發作:


 


「爾等若有本事,自去北境退敵!何須到我跟前亂吠!」


 


……


 


再見蕭崊遠,是在宮中。


 


武安侯抱病不肯領命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聖上派了御醫進侯府,皇後娘娘也親召長姐和昭華入宮。


 


傳話的掌事姑姑轉而又到了沈府,說侯夫人近日憂慮頗多,娘娘請沈二小姐一道去寬慰寬慰。


 


單單宣了我一個,阿娘放心不下也無可奈何,又念著多日不見的阿姐,隻能拉著我的手叮囑。


 


「阿寧,你自小是個有主意的,但也不曾經過這些事兒……你阿姐已在風口浪尖之上,你縱為她不平,姑且忍一忍。」


 


「娘,安心。」


 


這天大的委屈,阿姐都忍了,我如何能添亂?


 


隻是也不該,讓我阿姐白白吃虧。


 


永安宮中的金爐,搖曳著嫋嫋的香。


 


皇後娘娘對昭華甚是喜愛,賜了一副璎珞項圈給小姑娘。


 


恰逢皇長孫下學來給祖母請安,兩個孩子年紀相仿,也是熟識,娘娘便打發宮人帶他們一起到御花園頑去。


 


「這孩子被教養得極好,又格外靈氣,日後不妨多帶她來宮裡走動。」


 


皇後娘娘望著阿姐眸間含笑,阿姐卻是當真憂心,不過幾句就提起姐夫。


 


「多謝娘娘抬愛,昭華年紀尚小,侯爺往日最是縱她,不免少了幾分規矩。」


 


皇後娘娘頓了頓,輕嘆一聲開了口:


 


「本宮知道夫人與侯爺伉儷情深,近日實是委屈了夫人。」


 


「隻是北境事發突然,擾了聖上與侯爺的計劃,夫人反應機敏,

卻不想為此招了妄言……聖上與本宮提起時也頗為慨然。」


 


我微微側首,不動聲色地與阿姐對視一眼。


 


我們此前所料不差,北境戰火突起果真是意料之外。


 


這步棋,走對了。


 


「侯爺一心為聖上分憂,臣婦也是盡分內之事,當不得委屈二字。」


 


阿姐回應得恭謹,垂眸時又帶了幾分落寞。


 


「隻是因此帶累家人,倒是做女兒的不孝了……」


 


如今京都盛傳沈家枉為百年世家大族,教出的女兒竟如此拎不清。


 


「家中何曾懼過外頭流言蜚語,阿姐無需憂心。」


 


「但有一事,臣女想請皇後娘娘做主。」


 


我起身離座,拜於殿中。


 


我所請之事,與昭華有關。


 


兩日前,司南伯的幺子出行,被街邊賣花女無意衝撞。那是個京中有名的小霸王,年紀雖小行事最橫,姑娘跪下賠罪猶不能解氣,要護衛打她十鞭方能罷休。


 


若任由十鞭落下,隻怕那姑娘不S也去了半條命。在茶樓之上眼見事情始末的昭華讓親衛出手阻攔,卻被對面認出後以言語相譏。


 


「小爺還當是誰不長眼,顧昭華你作甚攔我?你爹縮頭躲在府裡不敢出徵,你也藏頭藏尾不敢露面嗎?」


 


「不許你說我爹爹!」


 


「我偏說了又如何?是你能打我,還是你爹能來打我?小爺勸你闲事少管,指不定哪天你這侯府小姐就做不成了!」


 


我匆匆趕到時,看到的正是甩下囂張話後揚長而去的紈绔背影,還有昭華紅了一圈的眼眶。


 


原本是遵阿娘的意思,帶小姑娘出門散散心,那茶樓又是我的私產,

不像別處諸多闲言碎語,沒想到我去更衣的功夫,便生出這樣的亂子。


 


「臣女本想去司南伯府要個說法,但昭華不願再起事端,這才作罷。」


 


「然司南伯治家不嚴,放縱幼子肆意逞兇,這已不是頭一遭,還請娘娘明察。」


 


司南伯仗著他母親是大長公主,行事歷來跋扈,這生了個兒子更是有樣學樣,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後聽得眉心緊蹙,顯然也是動了肝火。


 


「他好大的膽子,街頭之上就敢對良民用鞭!此事,本宮定然回稟聖上!」


 


從永安宮出來,正對上多日不見的蕭崊遠,他周身有些許疲憊之意,見到我時又強打起精神來。


 


「阿寧——」


 


他剛一張口,我便以眼神制止。


 


但阿姐驚疑的目光已經看過來了。


 


果然,一碰上他,準要發生這種好事。


 


「……此處不便,去我宮中。」


 


他轉身老實引路,我埋首默然思索,阿姐眸光如炬地目送我,比往日看姐夫還多一縷神採。


 


一路無言,待他親自沏了茶,遞與我手中,見我依然神色淡淡,他終是忍不住開了口。


 


「阿寧可是在怪我?」


 


飛鴿輾轉於窗棂之間,卻帶不來心上人的一字回音,他甚至不S心看了又看,確是沒有。


 


三殿下悵然若失,平生第一次嘗到相思滋味。


 


隨先生遊歷四方時,蕭崊遠常聽先生慨嘆。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為此生出許多事端。」


 


那時他不以為意,隻說不過喜歡罷了,如何拿得起放不下?


 


先生聽得樂不可支,

笑他「有朝一日,自然知曉」。


 


如今曉了,當真放不下。


 


喜妒嗔痴,為她一人而起,她卻忍心一字不回。


 


越念越不是滋味。


 


他眼下有青色,近日多事之秋,定是睡得不好。


 


我抿了抿唇,原本那點氣性,對著這張臉,又覺著不舍了。


 


「臣女豈敢……」


 


「阿寧!」


 


蕭崊遠面帶惱意地打斷了我,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動作卻格外強勢。


 


相識以來,還是頭回見他這般,他曾道自己久病,養氣功夫一流,今日竟是破功了。


 


「阿寧縱然怪我,也該讓我知曉緣由。」


 


他逼近了幾分,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生出幾分壓迫之意。


 


腕間是他掌心的燙熱,

鼻息間是他獨有的清冷藥香,一冷一熱似乎同時覆在心上,莫名就惹出些隱秘的難過來。


 


我微微側首,避開他的眸光。


 


「……殿下為江山社稷費心勞力,臣女如何敢怪?」


 


「……」


 


蕭崊遠沒聲了,默了好一會,才軟了聲調嘆息道:


 


「是我不該。」


 


「我的阿寧穎悟絕倫,如何瞞得過她。」


 


「誰是你的!」


 


到了他的地盤,他倒是越發放肆了,我轉眸惱怒地瞪他。


 


我對這人是著實有些氣的。


 


那時在山上,我問他九州之事風土人情,他講得多好聽,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實則又有幾分坦誠?


 


不過撿些好聽的來哄我罷了。


 


待姐夫離京,

北境動亂之際,我才算知道他此番為何匆匆而回。


 


這一幹事,若與他無關,我打S也不信。


 


雖說家國大事幹系甚重,我無意探聽。


 


但也真真沒想到,我一時走眼,以為的闲雲野鶴身弱郎君,不知藏了幾百個心眼子,暗地裡牽扯多少要命事。


 


「娘娘召我入宮,也是三殿下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