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母後不忍見我相思成災。」
「……你好好說話!」
「那阿寧喚我三郎。」
「……」
好好好!
從前竟也未曾發覺,這人還有幾分無賴氣質,可見當真是被美色衝昏了頭腦!
我冷著臉不出聲,局面短暫僵持。
顧及到我和阿姐不宜在宮中久留,他終是敗下陣來,說起了正事。
「阿寧,北境水深,唯有武安侯親去,父皇方覺妥帖。」
「隻是北狄來得比所想還快,武安侯的動向早晚會被疑心,不妨提醒侯夫人,近日多加防範,以免小人刺探。」
我心下一沉,朝中傳出請武安侯迎敵的風聲時,家中便驚覺有異了。
而聖上聞得奏報沉吟不語,
若侯府不做應對,隻怕如今朝野民間暗流湧動傳的,該是聖上忌憚武安侯,不肯再交付兵權。
總不好叫聖上陷入這為難之境,阿姐當機立斷閉了府門,侯府就此成了世人攻訐的靶子。
但也並非人人都是傻子,來探聽虛實者一直不少。
可值得蕭崊遠特意提醒的卻也不多。
「那幕後之人要坐不住了?」
「棋局走向失了把控,自然坐立難安。」
北狄連破三城後,就地駐扎休養,按兵不動,好似等著什麼。
原來,等的正是武安侯。
4
侯府輪值的暗衛又多了兩隊,悄無聲息解決幾個不起眼的探子後,我給阿姐暗中送去一人。
是夜,僅存的暗探藏於主院的參天古榕之上,終於探得想要的訊息,欣喜若狂。
「侯爺預備何時向聖上請命?
皇後娘娘那日召我進宮,已有敲打之意,妾身擔心……」
「夫人何須憂心?當日他想讓我交兵權容易,如今再想我拿回來卻是難了!」
「侯爺是要等聖上無計可施之時,再接大任?」
「否則任其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有甚意思?」
「侯爺有理,妾身多心了。」
屋中燈燭熄滅,暗探趁夜而去。
……
「阿娘說,還是姨姨的法子好用,如今府中可算清淨了。」
昭華牽著我的手,眸中亮閃閃的。小姑娘這些日子得了囑咐,也是緊繃著不敢松氣,難得今日有些活潑勁兒。
自出宮後,我便尋來府上極善口技的伶人,苦練數日武安侯的話腔聲調,才扮作小廝送到了侯府。
阿姐自然知我用意,
借此演了一出好戲,又放走一尾漏網之魚。
「堵不如疏,與其咱們嚴防S守,不如給他們想要的。」
我揉揉昭華的小臉,有這麼個嬌軟聰明的小侄女,如何叫人不歡喜?
「你阿娘可還曾交代什麼?」
「有,阿娘讓我問姨姨,那三殿下與姨姨究竟是何關系?他可是心悅姨姨?」
「什麼三殿下?什麼心悅?」
剛處理過家事,趕來見外孫女的阿娘一進門就聽著這麼一句,驚得語調都變了。
……得,這下是真藏不住了。
「你何時與三殿下扯上了關系?咱們家又不是那起需要攀權附貴的,何況那三殿下身子不好……你且老實與阿娘說,可是受了委屈?」
阿娘蹙著眉落座,上來就是一通問。
「放心吧娘,誰敢讓我受委屈?你家女兒也不是那忍委屈的脾氣嘛。」
我試圖蒙混過關,阿娘根本不買賬。
「他果真對你有意?」
「昂~」
「那你又如何想?」
「娘,他雖身子弱了些,但模樣委實好看……」
「如此說來,便是兩情相悅了?」
「他說,待北境事畢後,便親自登門拜見您和阿爹……」
「沈瑤寧!這麼大的事,你不早與我說!」
「現在說也不晚嘛!」
阿娘氣得想拿手邊的胡桃敲我,我拉著昭華一溜煙跑出內院。
此時院外風光正好,已是金秋時節。
九月十六,喜報接連傳來。
此前奉命北巡的明威將軍齊懷山,
帶領守軍夜襲北狄,一把火燒了他們大半營帳,北狄倉惶退回前一座城池。
緊接著,又有飛馬來報,武安侯已擒獲通敵叛國意圖謀反的平陽郡王一脈,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一直抱病不出的武安侯,竟不知何時出京平叛了。
一直駐扎在冀州甚是安分的平陽郡王,竟是暗中勾結北狄的內賊。
朝野上下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聖上暗中攢了這麼大一個局,最後又是這麼個走向。
直至阿爹帶頭出來高呼「陛下聖明」,眾臣方才如夢初醒,齊聲恭賀。
聖上朗聲而笑,言道一舉擒得此賊,皆乃武安侯之功,又憐惜武安侯妻女因此受了莫大委屈,當即下旨冊封昭華為縣君。
司南伯混在群臣中冷汗涔涔,殊不知都察院已登他家門拜訪。
那一日,我在府中擺了一盤棋,
等一個復盤人來訪。
蕭崊遠如約而至,他先去拜見了我阿爹阿娘,也不知說了些什麼,阿娘引他來見我時,已是眉目間頗為滿意的模樣。
容色極豔的郎君,在我庭前花樹下含笑而立,有隨風而起的花瓣飄飄搖搖正好落在他的發冠上。
我踮起腳尖抬手去撫,他乖乖站著任我動作,一時間距離極近,我聽得清他驀然紊亂的氣息,不知他是否也聽到,我驟然急促的心跳。
……
蕭崊遠自記事起,見得最多的是母後含愧的眼神,吃得最多的是日復一日變著花樣的苦藥。
他不是生來體弱,而是在娘胎裡就中了奇毒,年幼鬧著不願喝藥時,他也曾問過是何緣由,隻是一問起,母後眼中便含了淚,父皇便深深蹙了眉。
再長大些,他知道了自己所中之毒是南疆獨有,
而闔宮上下能與南疆扯上關系的,也就隻有他那早夭二哥的生母,曾經的安妃。
這樣的故事在宮中並不稀奇,他失了探問的興致,索性做好了活不過弱冠的準備。
能到世上看十來個春秋,權當比他二哥運氣好些。
太醫不頂用,父皇又命人招攬天下名醫,都是有些看家本事在身上的,來時且有幾分胸有成竹,去時卻個個垂頭喪氣。
……這毒根本就無解,他早早坦然認命,但母後不肯認。
那傳聞中的神醫性情難測蹤跡不定,還有出海遊歷的事跡,她怕父皇大張旗鼓搜尋惹惱了人家,屆時一去不回便再也無望,就隻遣精衛民間暗訪。
而普化寺的山路不好走,隻因聽進宮請安的夫人說靈驗,她便不顧阻攔,一步一步親自拜到菩薩的蓮座之前。
或是慈母之心終得老天垂憐,
十歲那年,外祖領著神醫進了宮。
他的宮門閉了三天,出來時先生背著手說「毒可解」。
兄長衝過來一把將他攬在懷裡,母後一時軟了腿喜極而泣,父皇扶著母後也紅了眼眶。
毒可解,卻也沒那麼簡單,先生說他的體質下不得猛藥,隻能徐徐圖之,四季使他獨門針法驅毒,再以秘藥溫養,如此不算太過受罪,隻是耗費光陰,十年八年也未可知。
母後當即懇求先生留在京中,父皇手一揮就要召人為先生修建府邸。
先生笑而不語,隻是搖頭。
宮門未開前,他已同蕭崊遠交代清楚,平生立志行九州,救萬民,不會為一人滯留。
他問蕭崊遠,錦繡山河,可願同行?
比起未知究竟的解毒有望,蕭崊遠承認,那一刻他更為一句錦繡山河動心。
他拜在父皇母後身前,
替先生陳明緣故,又表明本心,可他將頭垂得極低,不敢直視母後的淚眼。
放不下,舍不得,可在孩子的性命跟前,到底也算不得什麼了。
先生在京中待了半年,他的身體果然有了起色,母後的心放下大半,離京的日子也就此定在開春時節。
馬車是兄長親自督造的,外頭看著平平無奇,裡頭全是精巧心思,就為他在路上坐臥都能舒坦。
行李是母後親自收拾的,金銀細軟、綾羅綢緞事無巨細,食盒中的吃食碼了一樣又一樣,四季裡的衣袍制了一件又一件。
父皇未曾多言,隻是臨行前,將自己身邊那隊暗衛中的精銳撥與他隨行。他覺得不妥,剛想開口便被抵了回去。
偉岸的帝王在城頭負手而立,舉目眺望遠方。
「臭小子,早想去外面看看罷?」
「既如此,
就仔細瞧瞧,這代代相守的大好河山。」
他果真瞧得仔細,筆下的景致繪得一卷比一卷好,隻是那家書也一封比一封長。
跟著先生看過了世情百態,他才明了人間除了山河壯麗、繁華似錦,還有諸多不為人知的苦難。
他的父皇再英明神武,這為人稱頌的太平天下,也仍藏著許多光不能及的陰暗。
離京第三年,先生在青州城郊的破廟裡救了個快餓S的小孩兒,想待他醒來細問緣故,那孩子卻是一睜眼望見他們,就哭求他們莫要進城。
後來才探出,那孩子早早沒了娘,隨爹一路行商到了青州,卻隻因給商會的孝敬銀錢沒夠,便被設局使了絆子。
他爹咽不下這口氣,搜羅了證據告到官府,想求一個公道,對方反而氣焰更勝,當庭奚落他爹不懂青州的規矩。
一紙證據確鑿的狀告,
最後卻是他爹被判誣告,杖五十。
那時他爹才知道,原來所謂的孝敬銀錢本就有七成是送往官府的。
半生苦心經營,卻在青州折了手腳,已是鬱結難解,那五十板又被人囑託下了S手,他爹被送回來時,已經不見動靜了。
而他也被扔到城郊,任由自生自滅,眼見要性命不保,有幸得了先生相救。
而他們一行為了掩人耳目,正是做的商人打扮,那孩子睜眼一見,悲從中來,隻怕他們再重蹈覆轍。
可這竟是生在青州的事,蕭崊遠心頭震動。
他想起兄長闲時與他解悶說起的青州,分明是官員離任百姓不舍,爭著脫靴相送的好地界……
父皇的精衛被他紛紛指派出去,得到的真相卻個個觸目驚心。
那官府同僚間,最愛締結金蘭契,
彼此稱兄道弟,隻為罪證互握,各持把柄,更有陰陽賬冊,明賬應付巡查,暗賬記錄分贓……
至於什麼脫靴相送,一錠銀子便能請來一打會演的!
那夜蕭崊遠的家書,頭一回換作了正經折子,奮筆而參這一窩蛇鼠。
舉國皆驚,幾乎將整個青州翻過來清查的貪腐大案,就是從那夜埋下的伏筆。
後來他又到了許多地方,大大小小的事裡多少有些他的影子。
而北境這一遭,卻是牽扯最大的。
起因是平陽郡王的線人,無意間露了身份,雖反應極快抽身逃脫,仍被一路追捕,他無奈向平陽郡王求救,卻不見半點風聲。
反倒是慌不擇路撞上了探路的精衛,這般不尋常的動靜,直接就被拎到了蕭崊遠跟前。
一開始也是半個字兒不肯說的,
隨後被查出與平陽郡王的連線,肉眼可見地慌了,但那牙關仍咬得緊。
想來是被什麼要緊東西拿捏著,不敢賣主。
直至被精衛壓著在暗處親眼見了母親的墳茔,他才猩紅著眼潰了心神。
他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是為了治母親的病,才投了平陽郡王,做那命懸一線的活計。
母親的病並非無藥可醫,平陽郡王也分明答應他,定保他母親無虞,可如今卻僅剩一座孤墳。
可笑他竟向平陽郡王求救,焉知那將他逼向絕路的追兵裡,有沒有平陽郡王派來滅口的S星?
他向蕭崊遠投了誠。
平陽郡王派出線人打探北境邊防,隻此一條已能窺見昭然若揭的野心。
而據他們交換的情報推算,今年初冬北狄會卷土重來,叩關攻城。
事關重大,蕭崊遠當即決斷帶人回京,
先生卻蹙眉道:「近日動靜頗大,隻怕已引來尾巴,不妨兵分兩路,我為你們打打掩護。」
也不是矯情的時候,蕭崊遠分出一半人手保護先生,連夜繞路歸京。
恐生紕漏,他並未提前傳信,所以當他出現在太子府邸中時,兄長跟見了鬼似的。
「你是好全了?敢撇了白先生,這麼孤身跑回來,你有幾條小命夠揮霍?」
蕭崊遠一路奔波臉色差極了,惹得蕭景宸一見就想罵他。
「當真快好全了,藥都帶著,不礙事。」
他的毒的確已清得七七八八,每季行一次針,先生說待來年春暖應大好了。
蕭景宸的神色這才好看些,也清楚如無要事,不會將自家弟弟逼得這般緊,索性壓了消息,直接將人帶回宮。
父子三人一對賬,神情都凝重起來。
「北狄能成個什麼氣候?
他還想帶著北狄打到京都不成?」
冀州與北境接壤,也是偏遠之地,平陽郡王這些年龜縮冀北,看似老實得緊,沒想到竟暗中勾著北狄。
可那北狄從前還算個威脅,自武安侯功成之後,已是一盤散沙,再如何休養生息,也注定掀不起從前一樣的風浪。
何況,北狄若真有打到京都的本事,他平陽郡王又算個什麼東西?養虎為患,冀州隻怕頭一個入了虎口。
「想以北狄動搖我大魏國本,無異痴人說夢,可若隻是借北狄給他自己立立威風,倒是可行。」
蕭崊遠此番費了勁,不願再動腦子,說完這句就偏頭去看兄長。
「北境邊防泄露,城池必破,父皇定然追責,並遣人馳援……敢問父皇,可會派武安侯前去?」
「他自是最佳人選。」
「可兒臣聽聞,
平陽郡王與武安侯舊怨頗深。」
蕭景宸點到即止,想來父皇心中已然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