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圍場禁軍統領當場下獄,剝去甲胄嚴刑拷問,當日負責戍衛的大小人員也盡皆拘押。


 


連帶李瑾炎都難逃責問。


 


「李家鎮守南疆多年,竟讓此等劇毒流入中原?」


「南疆楚巫部早已歸順,其族避世多年,不惹紛爭事端。此毒絕非尋常可得,必是奸人蓄意搜羅!」


 


這遭實屬無妄之災,李瑾炎咬牙回話,心中恨極。


 


刺客的來路倒是很快有了說法,刑部帶人檢屍,發現一眾刺客腕間皆有刺青。


 


而蕭崊遠此前救下的線人出來指證,他認得這紋樣,是平陽郡王手下的S士獨有。


 


隻是場上無一活口,撬不出背後到底何人指使。


 


況且平陽郡王一脈男丁盡歿,流放的女眷也大多自裁,如今僅剩一個妾室帶著三歲稚女,她還能調動S士不成?


 


正是一籌莫展皆無頭緒的時候,

太子府又傳出話來,要尋一味難得的藥材。


 


「九葉鳳凰草?」


 


「此物難得且不宜存放,京中怕是難尋。」


 


「正是,因此貼了懸賞告示,三日內獻藥者,賜爵位賞萬金。」


 


「解毒有望總歸是好事,讓底下的人擱了手中事,都盡心尋一尋,有消息立刻來報。」


 


阿娘交代完管事,側首看我。


 


「怎麼還是魂不守舍的模樣?看你和刺客交手,唬得我心都跳出來,你倒像無事人一般,怎生回了家,反不見了那股勁兒?」


 


我也不知為何,哪怕得知太子解毒有望,仍然思緒紛亂,心神不安。


 


直至飛魚求到我跟前,讓我去勸一勸他們殿下。


 


蕭崊遠醉得厲害,看見我時愣愣的。


 


「你怎會來……」


 


「怕你醉S在酒壇子裡。


 


我伸手管他要酒,他下意識抱得更緊了些。


 


「你不能喝。」


 


「……」


 


好個隻許州官放火,卻不許我喝。


 


我不與他多言,徑直搶過他懷裡的酒壇,仰頭便灌。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燙得我眼眶發熱。


 


照面第一眼,月色映出他眸中水痕,我心中便有數了。


 


他何時有過這般模樣,從前當是連酒氣兒都未沾過。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搖曳,他忽然傾身向前,額頭抵在我肩上。


 


有溫熱滴落,浸透了我的衣衫。


 


抬手環住身邊人,一時間我的淚意再也克制不住。


 


「這麼烈的酒……我替三郎喝了,莫讓娘娘再難過。」


 


……


 


九葉鳳凰草隻能續命,

解不了太子已入肺腑的劇毒。


 


閻羅笑的狠辣之處在於毒發迅疾,若非受傷之際當即斷臂求生,哪怕用上還魂丹,也僅僅拖延些時日。


 


公然昭告的懸賞不過是餌,既然三司一時審不出東西來,蕭崊遠便設局賭幕後之人自投羅網。


 


次日,與京都相鄰的萬安縣,有人向官府獻藥,知縣聞之大喜,即刻安排車馬護送。


 


京中得了飛書傳信,又遣武安侯親至西郊官道接應,隻是未到交接之地,一路疾行的送藥隊伍已然遭了襲。


 


「侯爺,小伍已經跟著去了,咱們也動身?」


 


「挑幾個腳程快的一道,剩下的去車馬前做做樣子。」


 


「還是侯爺想得周到。」


 


親衛一拍腦袋,怎就忘了這裡或許還藏著眼睛盯梢。


 


一行人跟著前頭留下的追蹤暗記,尋摸到的卻是京郊一處不起眼的農莊。


 


「侯爺,屬下親眼見那人抱著匣子進去了,這莊子周遭藏著不少護衛,屬下不敢輕舉妄動,隻等侯爺吩咐。」


 


小伍壓著聲音匯報,他追蹤功夫一流,在北境便是頭等的斥候。


 


武安侯抬眼望去,那農莊隱在一片竹林之後,莊外看似松散地逛著幾個農人,但僅看腳下步伐,便知絕非尋常百姓。


 


「動靜小些,要活的。」


 


話落,人已接近莊牆,他猛然揮手,數枚圓石破空而出,擊中莊前守衛。


 


幾乎同時,身後人一擁而上,將其放倒在地,利落卸了下巴。


 


「誰!?」


 


到底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些微動靜都分外警醒,又是一眾人躍上牆頭,紛紛拔刀相向。


 


莊內一陣兵荒馬亂之聲,隱約聞得有人急聲催促。


 


「爺,快走吧,留得青山在啊!


 


「走走走!爺還要過多久這藏頭藏尾的日子!」


 


「爺!不可啊!」


 


利刃出鞘聲尤為刺耳,緊接著莊門從裡面被踹開,一身粗布衣衫的壯碩男子持刀而立,對上站在前頭的武安侯,怪笑一聲。


 


「果真是你啊。」


 


「將軍。」


 


蕭延是平陽郡王的嫡長子,從小隻愛舞槍弄棒,苦於冀州沒他施展的地方,便讓父王遞話,跟在當初的徵北將軍,也就是如今的武安侯麾下。


 


他不是花拳繡腿的草包架子,也縱馬提刀立過軍功,得過將軍褒獎,背後又有家世,人人都羨他三分。


 


但既有羨他的,便有妒他的,他懶得放在心上,卻一時不察著了道。


 


那平素眼紅之人,哄他說村落中藏著北境密探,引他帶兵屠了村子,待他發覺S的都是尋常百姓時,

血已染紅了半邊雪原。


 


「蕭校尉好威風!這可是大功一件啊哈哈哈……」


 


他反手一刀砍了那猖狂的賤人。


 


S良冒功,屠戮袍澤,他被告到了將軍面前。


 


將軍問他還有何話可說,他猩紅著眼一字一句稟明原委。


 


那人負手而立默然良久,說信他所言,但軍法如山。


 


父王得了他要被梟首示眾的消息,連夜求到了將軍面前,最終隻求得一個全屍。


 


他閉眼之前覺得這樣也行,是比梟首體面。


 


再睜眼時,卻是母妃的淚顏。


 


蕭延躺在昏暗的密室裡,胸口纏著的白布滲出血色,他張口還未說話,母妃的淚滴在他臉上,一碗苦藥遞到他唇邊。


 


「我兒莫問……活著就好。


 


藥汁入喉,他嘗出了熟悉的腥甜,是北境特產的雪參,能吊住將S之人一口氣。


 


「軍中……如何交代?」他還是問了。


 


「軍報上會說……」母妃顫抖著為他掖被角,「蕭校尉伏法……」


 


蕭延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每一下都帶著血腥氣,原來活這一遭,竟比S還要痛。


 


他苦笑著去看自己胸口的傷,難怪還能喘氣,刑場那一箭,離心窩偏了半寸——父王為了保他,不知動用多少關系。


 


他的鎧甲,隨著那具替S的屍首一齊掩埋在地下。


 


而平陽郡王長子蕭延,虎踞營蕭校尉,也俱此消失在人間。


 


這些年他被父王藏在暗處,整日醉生夢S,

像陰溝裡的老鼠,看著他的同僚徵戰立功,看著他的將軍得勝封侯。


 


再然後,看著他平陽王府一夕之間滿門盡喪。


 


他陡然從舊夢中驚醒,父王給他留下的心腹勸說:就此離開,甚至出海遠走他鄉最為穩妥。


 


可憑什麼?憑什麼他終日要做喪家之犬!


 


父王沒了,母妃也沒了,他當年不能以蕭校尉的名義赴S,如今連與平陽王府赴S的資格都沒有麼?


 


這一生已盡毀,拼S一搏又何妨……


 


沒想到,世上竟也有人與他存了一樣的心思。


 


來者遞上南疆劇毒,問他願不願一雪前恥?


 


他如何不願?


 


皇帝S他滿門,他便謀劃刺S以牙還牙,這一遭縱未能全然如意,但太子命懸一線,說不得一國儲君與他做陪葬,也盡夠了。


 


「放咱們爺走,否則……否則我即刻毀了這九葉鳳凰草!」


 


蕭延的心腹抱著藥匣衝了出來,抖著聲音威脅道。


 


「一株野草而已,請便。」


 


武安侯眼風都未曾動一下,真正的九尾鳳凰草此刻應當已經入了藥。


 


「你那心眼,比他不知差多少。」


 


蕭延冷嗤一聲,提了提手中刀。


 


今日勢必在劫難逃,他從不懼S,但也絕不肯再S於那老皇帝刀下。


 


「當年我在將軍手中就過不了十招,今日又何必徒勞。」


 


「將軍,可悔當年留我全屍?」


 


蕭延大笑,未等回話,猛地橫刀向頸——


 


「攔住他!」


 


武安侯暴喝,眾人齊動,卻遲了半步。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刀刃割裂血脈的瞬間,蕭延恍惚看見多年前的北境雪原。


 


那時年少,風光大好。


 


他有匹快馬,有把好刀,有個厲害的將軍。


 


還當一生無可不為。


 


6


 


蕭延伏誅,手下逆賊盡數被擒,交由大理寺審問。


 


這次沒費多大功夫,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遣人給蕭延送上閻羅笑的,正是前不久被褫奪爵位的司南伯左還山。


 


也是他買通圍場禁軍一個郎將,刺客方才趁小隊換班混入其中。


 


隻因北境之事他實則參與其中,隻是藏得隱秘,一時未被搜出實證。


 


但聖上如何會輕易信他?懲處之後依然讓人暗中查探,左還山心驚膽戰,生怕露出馬腳,也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他留在冀州的人,

又無意間察覺了蕭延的秘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動了借刀S人的心思。


 


大理寺的奏報被一掌掃落,朱筆滾落在地,濺開一道刺目的紅。


 


當夜,禁軍圍了左府。


 


左還山被拖出內室時,還穿著寢衣,他高叫著「冤枉」,卻被一腳踹在膝窩,硬生生按跪在地。


 


「左還山勾結逆賊,謀害儲君,罪不容誅!」


 


宣旨的內侍嗓音尖細,刺破寒夜。


 


「著——」


 


左還山猛地抬頭,嘶聲喊道:


 


「我母親是大長公主!陛下何以如此待我!當年若非我母親……」


 


沒給他嚷完的機會,日常伴駕的親衛疾步而來,一腳踩在他臉上,迫使他額頭重重磕在地磚。


 


「大長公主?」


 


親衛俯身湊近,

神色譏诮。


 


「生了你這麼個好兒子,想來當下已飲鸩謝罪,也算聖上給姑母的體面。」


 


原本還在掙扎的人,頓時面如S灰。


 


「著,凌遲處S,梟首九門,使亂臣賊子共睹而警心!」


 


內侍的聲調陡然拔高:


 


「左氏一族,男丁皆腰斬於市;女眷無論老幼,盡數發往教坊司,不得贖身。」


 


「其先世墳茔,盡行發掘,剖棺示眾,銼骨揚灰;诰敕碑記,悉數摧毀,宗譜名籍,永世削除!」


 


這是自聖上登基以來,從未有過的重刑。


 


九霄雷霆之下,群臣噤聲,無一敢言。


 


過了十月,一日比一日冷了。


 


太子清醒的時間愈發少,京中的氣壓也愈發低沉。


 


聽聞皇後娘娘日日以淚洗面,太子妃腹中胎兒更是險些不保。


 


裴安安同我說起這些的時候,一雙眼腫得核桃似的,暗地裡不知哭過多少回。


 


「阿寧,蒼天不公,為何偏偏是太子表哥?」


 


在裴安安心裡,世間男子是無人及得上她太子表哥的。


 


往年閨中聊起女兒心事,她也曾笑言,若非表哥大她太多,又一心撲在表嫂身上,定是非君不嫁。


 


手中的茶盞早已涼透,我聽她哽咽著說了許多,最終垂淚道:


 


「他如今,不過撐著一口氣罷了……」


 


太子府上的都清楚,太子殿下撐的那口氣,是在等太子妃臨盆之日。


 


那是個無論多少安胎藥下去,都注定早產的孩子。


 


「白先生說了,孩子出來太早不好,所以我近日都乖乖喝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