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景宸,你且再等等……再多陪我些時日……」
「……好。」
蕭景宸勉力牽起嘴角,有心想寬慰她幾分,卻反惹出女子淚意。
他低低嘆了聲。
「阿蘿,不哭。」
哭成這樣,讓他如何走得安心。
她也知道這般情態不好,微微側首拭淚,道自個兒無事。
侍女頗有眼力,忙上前攙扶,請她早些回房歇息。
目送那道身影走遠後,蕭崊遠才進了內室,兄弟二人相顧無言。
良久,蕭景宸闔眼道了聲:
「三郎,日後……辛苦你了。
」
他昏昏沉沉,意識很快又陷入一片混沌。
隱約回到十五生辰那年,鎏金爐裡沉香嫋嫋,朝陽透過雕花窗棂。
他端坐在檀木圓凳上,父皇正親手為他束發,言中有欣慰之意。
「吾兒已長成,當以天下為己任。」
他還未及回話,珠簾輕響,母後牽著三弟緩步而來。
「這話日日教導,聖上還不放心?」
近年為著三弟的身子,母後少有如此歡顏,她抬手為他整了整玉冠。
「倒不如問問景宸,除此之外還想些什麼。」
母後這話是打趣他的,他的思緒卻當真翻湧起來,還想些什麼?
想母後多展笑顏,想父皇莫要日日憂心。
想他三弟的身子能快些好起來,屆時無論他想做什麼,做兄長的都能護著他。
還想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
她文章作得真好,詩會之上隨筆而起的詞賦就能壓過一眾人。
他打聽過,那是阮閣老的孫女。
名喚青蘿。
……
榻上之人清醒時刻多忙於吩咐囑託,事事安排得宜,未見流露一絲傷懷。
甚至旁人顯出悲切之意,他還出言勸慰,道句「生S有命,毋需掛牽」。
隻有蕭崊遠知道。
兄長昏睡夢魘中,曾有淚落。
夜雨如注,檐下鐵馬被風刮得叮當亂響。
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姑娘可是哪裡不適?」
值夜的鶯兒掌燈來看我,見我已起身,趕忙為我披衣。
「幾更了?」
我側頭問她。
「剛過三更……」
一道驚雷轟然炸響,
淹沒尾音,鶯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唬得惴惴不安。
「這氣候當真是惱人。」
雨點敲在石階上的聲音越來越急,我攏緊衣衫走到窗前。
「姑娘,您手怎麼涼成這樣?」
鶯兒捧著我的手呵氣,我剛要說話,又是電閃而過,雷鳴乍來。
緊接著便是沉沉鍾聲穿透雨幕。
『咚——』
這一聲,震得人心頭發顫,我和鶯兒同時僵住。
『咚——』
第二聲鍾響時,府中燈火已漸次亮起,鶯兒尤覺不可置信。
「姑、姑娘……這是……」
是喪鍾。
五聲鍾響,皇太子薨。
聖上罷朝七日,
滿城素缟三月,筵宴作樂一律禁停。
聽阿爹說,自那之後聖上的精神就不大好了,行事也不似從前寬恩。
「今日殿上,有人提出再立儲君之事,聖上不發一言,也不知究竟何意。」
「阿爹是憂心……若聖上遲遲不定,有心人從中作梗?」
「你這丫頭,說話向來也沒個避諱!」
阿爹瞪我一眼,復又嘆息。
「皇孫年幼,隻怕難擔大任;三殿下倒是個好的,身子又禁不得事……隻怕聖上也為難吶。」
大魏失了最妥帖的儲君,自有人迫不及待進行下一輪押注。
三殿下、皇長孫,甚至出身不高的四殿下,都有人惦記。
蕭崊遠已閉門謝客多日,這些日子勞心傷神,哪怕白先生盯著,
想必身子也是難撐。
終覺放心不下,隔日我便登了門。
飛魚見著我和雁兒甚是欣喜。
「姑娘來得正好,咱們殿下前些日子入了趟宮,回來就病倒了,還不許我們聲張,定是不想讓姑娘擔憂。」
「不讓你聲張,你這會兒轉頭就告訴咱們姑娘,不怕被主子罰?」」
「嘿嘿,我尋思著姑娘來看殿下,殿下一高興,指不定就好了。」
「好似我家姑娘,同那靈丹妙藥一般?」
「那也說不準!」
這是對歡喜冤家,碰上就得說嘴。
可惜,我心頭念的那個,卻沒碰上。
「姑娘,殿下說今日不便相見,還請姑娘先行回府……」
飛魚出來回話的時候,局促地低著腦袋不敢看我。
雁兒聞言更是立時變了臉色,
見我未曾表態,隻得抿唇不語。
我望著眼前緊閉的門扉,關得密不透風,生生將人隔成兩處天地。
「無妨,我改日再來。」
我轉身欲走,卻聽見門內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撕心裂肺般,聽得人心頭發緊。
我有意放慢了步子。
縱然再慢,卻還是步步踏出了府門。
「姑娘,三殿下這是何意?」
還在馬車上,雁兒已忿忿不平。
「太子薨逝後,你們便少有傳信,今日他竟連面都不肯見……」
「他心裡有事。」
「那也不該如此對姑娘!」
雁兒氣鼓鼓地替我攏了攏披風。
「您這些日子為他擔心得緊,連覺都睡不安穩,他倒好——」
「雁兒。
」
我開口打斷她。
「替我給阿姐帶話,她後日探望太子妃,我與她同去。」
我與太子妃的交集,還是在年幼時多些。
因她同阿姐交好,未出閣前常來府中找阿姐敘話,還總不忘給我帶些新鮮玩意兒。
我對她觀感極好,左一聲「青蘿姐姐」,右一聲「青蘿姐姐」,叫得阿姐都酸。
後來她嫁與太子,相見便少了,偶然會面,也不能再似從前隨意。
而如今再見她,羸弱得叫人心疼。
「你來看我,紅著眼作甚?叫阿寧看笑話麼。」倚在軟枕上的人,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瘦成這樣,還怕人看笑話?」阿姐握著她枯瘦的手腕,嗓音發緊。
「養養便是了。」
「如何不在宮裡養?」
喪儀之後,
她便執意從東宮搬了出來。阿姐問她,她也隻說本該如此,可那目光卻分明看向了我。
「景宸在時,總惦記著他三弟成親,還搜羅了不少好東西等著要送。」
「那時隻覺來日方長,誰料……」
終成畢生憾事。
「聽聞父皇有意為三弟選妃,他大約心頭哀痛未過,不想委屈了你,隻推說再等一等。」
「倒不知那些禮,我何時送得出去……也算全了景宸的心意。」
她點到為止,言下之意卻分量驚人。
聖上趕在此刻動了指婚的心思,無疑是為蕭崊遠鞏固根基,屬意他繼承大統。
終歸是賢明聖君,哪怕痛失愛子,哪怕是他偏疼的長孫……
哪怕他深知蕭崊遠的身子,
縱有治國之能,難擔社稷之重。
卻也還是取舍果決。
寧用他兒的壽數,換大魏江山穩固。
……
一場倒春寒來勢洶洶。
聖上染了風寒,大多政事都落在了剛入朝的蕭崊遠身上。
雖未立儲君,但朝廷之上哪個不是聰明人?皆能揣摩聖意。
一時間趕著站隊的蜂擁而至,蕭崊遠隻冷眼看著,並不做理會。
而這些時日裡,我們竟連傳信也斷了,就這麼莫名陷入有幾分詭異的僵持。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一道密詔宣進了宮。
高坐的帝王,好似泄了心氣,氣勢再不復當年。
他隻問我一事。
「可願盡心竭力輔佐我兒?」
他想的是,以將來皇後之位,
換我沈氏一門為新君保駕效忠。
「臣女,願。」
我想的是,蕭崊遠那麼好看的人,總不能真讓他從此稱孤道寡,早早失了顏色。
7
五月,李瑾炎奉旨前往南疆。
與他當年賭氣離京不同,如今是有正式名頭的。
臨行前他遞話問我,要不要去送他一程。
想想在圍場時,也是過命的交情了,我應了他。
「沈瑤寧,南疆風光比這沉悶悶的京都好,你若什麼時候想來看看,傳個信,本將軍親自來接你。」
他如今一身戎裝,竟也有幾分英氣逼人。
「倒不用你來,提前備個接風宴就成。」
我挑眉笑了,摸摸袖口,扔給他一包松子糖。
「南疆可沒有這個,帶著解饞罷。」
「……我何時愛吃這玩意兒了!
」
圍場獵宴上,他桌上盛糖的碟子被掃得精光,他最好是不愛。
「那,還我?」
他羞惱地把紙包收進懷中,也沒有要還的意思。
真見不得他這口是心非的樣子。
差不多到了啟程的時候,李瑾炎翻身上馬,朝我揚了揚手。
「沈瑤寧,走了!」
「保重。」
飛馬疾馳,此後應是天高路遠。
身後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我回頭望去,卻見一輛熟悉的馬車急速而來。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蕭崊遠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馬車還未停穩,他便掀簾而下,腳步急切得有幾分虛浮。
我這才注意到,他穿得單薄,連披風都未系,顯然來得匆忙。
「殿下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