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未料到他突如其來,我有些訝然。


 


蕭崊遠站定在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我,脫口便是:


 


「你要跟他去南疆?」


 


我眨了眨眼。


「什麼?」


 


他薄唇抿緊,眼中閃過一絲懊惱,這才將視線掃向周遭,看到我身邊空空如也,並未攜帶什麼行裝時,神色明顯一滯。


 


「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始重新措辭,「聽聞你要離京……」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誰同你說的?」


 


「……飛魚!」


 


他猛然轉頭,瞪向一邊的人。


 


「呃,屬下大約是一時情急聽錯了……」


 


飛魚幹笑著往樹後邊躲,

又朝著雁兒擠眉弄眼,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倆鬼東西合計著謊報軍情呢。


 


蕭崊遠剛下朝回府換了常服,飛魚便匆匆跑來稟報,說沈姑娘要去南疆,也不知是去遊玩,還是就此……


 


蕭崊遠乍一聽聞,本是半信半疑,但一想她的性子,竟覺得也不無可能。


 


當下心便亂了。


 


讓人備了馬車一路追來,遠遠聽見李瑾炎喊著她的名字似催她啟程,再掀簾一看她果真也欲上馬而行,心如掉進冰窖裡,霎時涼了半截。


 


他摸著貼身而佩的玉,甚至想著要不要就此放她而去,好過她一生守著一個身弱之人,好過未來困於宮牆失了自由。


 


可是隻想想,已心如刀割。


 


他還是忍不住追上來,親口問她一問。


 


好在,誤會而已……


 


他終於松了口氣,

才驚覺自己衣袖下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他堵著一口氣來追問她,卻著實沒想過,若她執意要走,自己又能如何?


 


可眼前人還不肯放過他,指尖輕繞著腰間絲绦,笑吟吟地問:


 


「那殿下追來,是想送我麼?」


 


那股悶痛復又重來,攪得五髒六腑都不得安寧。


 


誰要送她?誰想送她?


 


「李瑾炎方才同我說,南疆風情甚好,倒是叫人有幾分向往……欸,你做什麼!」


 


話未完,他已將人打橫抱起,徑直上了馬車。


 


他的馬車是兄長親自督造的,空間極大,懷中人被嚴嚴實實困在其中。


 


她勾著他的肩膀,一雙漂亮的眸中,難得有些小小慌亂。


 


「阿寧當日已收下我的聘書,如今想反悔不成?」


 


他的口吻簡直像個怨夫。


 


「殿下心血來潮,也不見得就十分作數……唔!」


 


他狠狠吻向那張講話惱人的小嘴。


 


他待她從來真心實意,何時僅僅心血來潮?


 


這一吻毫無章法,隻顧著把愛痛都宣泄在其中。


 


這是他第一眼就心動的姑娘。


 


怎能錯過?怎能錯過!


 


……


 


光天化日,被壓在馬車中親吻,饒是我一貫行事乖張,此刻也羞惱得指尖發顫。


 


這人,這人在朝堂中混跡些時日,是越發膽大妄為了。


 


像把這幾月錯過的都填補盡了,他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我的,呼吸凌亂。


 


「阿寧,這才是心血來潮。」


 


我一時失語,抬眸瞪他,他反而輕笑起來。


 


「阿寧這般,好看得緊。」


 


「……什麼登徒子做派!」


 


實在聽不下去,我出聲斥他,他卻不管不顧地將臉埋在我頸側。


 


「我夫人都快丟了,還管什麼做派?」


 


「是誰先閉門不見?」


 


「不知是哪個蠢貨。」他聲音悶悶的,竟先露出幾分委屈意味來,「阿寧可認識?」


 


我氣得去揪他耳朵。


 


「蕭崊遠,你倒是越發長進了!」


 


他吃痛地嘶一聲,偏不肯松手,將我摟得更緊。


 


「阿寧,疼......」


 


「我才用幾分力?」


 


「是心疼,近來日日都疼……」


 


「誰讓你事事藏在心裡,可曾問過我一聲?」


 


他忽而抬頭看我,

眼底泛著紅。


 


那日父皇召他入宮,意欲指婚。


 


父皇說,沈家丫頭不錯,圍場之上也是巾幗之姿,堪為良配。


 


父皇說,難得二人相互有意,有個知心人,也是好事。


 


父皇還說,沈氏在朝中根基極穩,大女兒又嫁了武安侯,他若娶沈瑤寧,文武兩班,都有了自己人。


 


從前他心心念念找父皇賜婚……


 


可如今連這份情意,好似也在稱量下變了意味。


 


他以兄長喪期未過為由,做了推脫。


 


父皇看他良久,還是放他走了。


 


回到府中,他捂著胸口,隻覺舊疾復發。


 


白先生匆匆趕來,看他的模樣氣得跳腳。


 


「若日後都這般費心傷神,便當我白救了你!」


 


他何嘗不知自己的身體,

哪怕餘毒盡解,依然不比常人。


 


若兄長還在,他自然能做個天下頭等的富貴闲人,隻管悉心調養便是。


 


可惜天不遂願,都是過眼煙雲。


 


那一刻的絕望來勢洶洶。


 


良配,他也曾自認是她的良配。


 


曾經他許她的,是萬裡山河看盡,九州攜手同遊。


 


如今能許她的,隻一座金絲牢籠,一副病骨支離。


 


「所以三郎怕了,對我避而不見。」


 


那日見過太子妃,我心中便隱約有了猜測,但也不知眼前人歷經了如此百轉千回。


 


「那如今怎麼不怕了?」我又問他。


 


「怕。」他抵著我的鼻尖,聲音輕得像嘆息,「但方才發覺,若當真放你走,我一刻也撐不過。」


 


「阿寧,我舍不得……」


 


縱覺卑劣,

也還是舍不得。


 


我輕揉著他的耳垂,他動也不動地望著我,似在等我宣判。


 


罷,心到底是軟了。


 


「你今日縱然不來,過兩日我也預備去找你。」


 


「原是指望,等某些人自個兒想明白,可看他實在不開竅,便想登門去罵一通。」


 


「若他再不見我,便連同他的門,一並踹了。」


 


「我那門厚實得很,阿寧仔細腳疼。」


 


他不忘打岔,我捏捏他的耳垂,他又乖乖閉嘴,不吱聲了。


 


「聖上指婚有他的考量,我們自有我們的情意。」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還能弄錯不成?」


 


「再者,你道沈瑤寧是什麼人,幾道宮牆就能折了羽翼?」


 


「三郎,你未免小瞧了我。」


 


「倒是你的身子,若再不顧惜,

你想將來怎麼娶我?」


 


指尖劃過他微涼的唇,他睫毛輕顫,落下細碎的陰影。


 


「……當真不悔?」


 


我微微抬首,以吻作答。


 


嗯,他方才親得急吼吼的,我都還沒嘗著滋味。


 


賜婚的旨意,隔月便下來了。


 


婚期定在三月之後,九月初九,既是黃道吉日,亦取長久之意。


 


蕭崊遠既要料理政務,又操心著婚儀,我都愁他的身子如何撐得住。


 


「由著禮部去辦就是,你可省省心罷。」他盯著那長串的禮單不轉眼,我拿著湯匙喂他小廚房新研制的補羹。


 


「禮部擬的規制太過刻板。」他拿筆尖在某處輕輕一點,「這裡合該添一對青玉枕,你夏日貪涼,那個最是解暑。」


 


一眼瞧去,密密麻麻的圈點。


 


嘖,禮部碰上這位爺,想必也是頭疼。


 


我探手將禮單奪過來放在桌邊,又把補羹塞進他手裡。


 


「都是些身外之物,你先把人給我養好才是最要緊。」


 


「夫人教訓的是。」


 


「……」


 


三月一晃而過,諸事齊備。


 


連在外赴任的兄長都趕了回來。


 


家人月下團坐,阿爹難得多喝了幾杯酒,念叨了些我從前不知道的事。


 


他說我出生時,遇上雲遊道士來府上討水喝,臨走掐指算了算,隻道此女貴不可言。


 


阿爹原本歡歡喜喜,聽了這話反倒憂心起來,女兒命格極貴,可貴重便一定好麼?


 


必歷常人所不能,方才顯貴。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因此打小凡我想學,

他從不拘束,隻望我多學得幾樣,日後若遇難處,說不得也派上用場。


 


「以咱家阿寧的性子,任誰也不能欺負了去!若那小子真不長眼,你回來找爹!」


 


「你可少喝些罷,給孩子們看笑話呢?」


 


阿娘嗔怪著收了阿爹的酒壺,卻轉頭對我鄭重道:


 


「若當真哪日不如意,拼了什麼不要,爹娘也去接你回來。」


 


月色如水,看阿爹去搶兄長的酒,阿姐滿臉的不忍直視,我倚在阿娘肩上笑。


 


「女兒省的。」


 


……


 


皇室婚儀繁瑣。


 


阿爹慮的倒也不錯,這身鳳冠霞帔的穿戴委實不是常人能受。


 


這一天忙活下來,到了喜房,蕭崊遠的精神看著倒比我足。


 


我挑眉打量他,盈盈燭光將他襯得極溫潤,

他往日都穿得淺淡,頭回見他一身豔色,有那麼幾分勾魂奪魄的意味。


 


「三郎今日氣色倒好?」


 


「人逢喜事,又兼夫人費心調養。」


 


他指尖撫過我的發鬢,邊答話邊替我將鳳冠取下。


 


「這麼重的冠子,難為你戴了一整日。」


 


脖頸驟然一輕,我舒服地喟嘆出聲,他指尖仍在我發間流連,緩壓輕揉為我紓解,隻不知為何,漸漸被他做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溫熱的吻自額間緩緩而下,直至唇齒交融。


 


「阿寧,喚聲夫君……」


 


情至深處,他在換氣的間隙裡呢喃著誘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自是如他所願,我輕喘著附於他耳邊。


 


「夫君,春宵苦短……」


 


下一瞬,

已被壓到床上去了。


 


羅帳輕垂,燭花爆了個雙蕊。


 


有些事,一刻都等不得。


 


『番外』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