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個是牝雞司晨的權後，一個是沉疴溺寵的昏主。
「瞧瞧，老東西推三阻四，總有由頭。」
嘗一口蕭崊遠喂來的銀絲羹，我將手中的折子遞與他看。
今歲首開女子恩科，讓禮部加緊出個章程，竟至今還未拿定。
這禮部尚書今兒推說身體不適，明兒又道細節繁復，憑空整出些花樣來。
蕭崊遠懶得再看，抬手再喂我一匙羹，而後雲淡風輕地側首吩咐。
「讓人傳話，五日之內再無成效，他的尚書之位就算坐到頭了。」
內侍躬身領命而去。
我螓首微搖，對此也甚是無奈。
瞧瞧——
風評便是這般壞的。
同他們好好說話，就不樂意聽，
好似不脅迫一番，便少些味道。
什麼臭毛病？
銀絲羹喂著喂著，折子被棄在了一邊。
不知何時，我已被蕭崊遠整個攬入懷中，索性順勢偎在他胸前。
「畢竟是兩朝元老，先帝昔年欽點的狀元，多少給人留點顏面。」
我扯扯他衣襟，作勢溫言淺勸。
「你還是先帝昔年欽點的王妃，他們怎麼偏不長眼？」
他揮一揮袖擺，表示不必多言。
2.
李尚書冷汗津津地跪在御書房中。
「女子赴考，需由父兄作保？」
我慢條斯理地將章程上的混賬條例復述一遍，眼見那弓著腰的老邁身子抖了抖。
「回娘娘，微臣也是擔憂……」
「李大人是哪一屆的狀元？
」
我唇角輕揚，打斷他的廢話。
「景……景元三年……」
「很好……」
我驟然變了臉色，將書簡擲於他身前。
「敢問李大人昔年赴考，可要娘親畫押！？」
自御書房回來，我的神色一直不好。
七年前，從我提出女子亦可入學起，這一路上的絆子就沒停過。
大魏立國三百年，雖不似前朝那般對女子苛刻約束，卻也未曾動過將手中權柄賦予天下女子的心思。
莫說其他，縱然世家貴族精心培育的女兒，光彩奪目者甚多，出路卻也寥寥無幾。
琴棋書畫，針織女紅，掌家管事，樣樣學下來也不輕松，然苦學十幾載——
運氣好些的，
得個琴瑟和鳴，已是莫大幸事。
運氣不好的，一身本事消磨在後宅，與一眾女子爭高下，隻為博男人寵愛。
好人家的女兒尚且如此，更遑論那些生在貧苦人家的女兒。
從灶臺到田壟，從父家到夫家，一生困在方寸之間。
然好與不好，命途如何，卻盡皆仰賴身畔男人的良心。
這世道給女子之路，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可若想闢出新途來，無異與虎豹豺狼爭食。
正似那科舉，為寒門學子開了青雲之路，卻動了門閥世家的百年根基。
如今，我有意為天下女子爭一方天地。
要撼動的，是千百年來世間男人獨享的功名利祿。
但，那又如何？
既是認定之事。
雖千萬人，吾往矣。
3.
「多年籌謀，如今正是得見成果之際，姨母為何悶悶不樂？」
少女的清亮聲音傳來，我聞之緩了神情。
「昭華何時來了？也不讓人傳我一聲。」
「早來了，見姨母正辦要緊事，我挑盤好吃的果子候著便是，何必讓人跑一趟費事。」
她站在雕花窗棂下，陽光透過茜紗，在她臉上投下細碎光影，發間那支金絲蝴蝶簪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顫，恍若下一刻就要振翅飛去。
「近日學中如何？」
「聽聞科舉在即，個個躍躍欲試，振奮著呢。」
「隻是遲遲不見條例，那些個等不及的還衝我打聽，我隻讓她們安心備考，其餘事娘娘自有安排。」
昭華笑意盈盈，說起這些來，眸中有光。
提出女子亦可入學後，為做表率，我出資興辦女學。
起先，世家大族不為所動，畢竟個個家中都有閨塾。
再者如今放開女子入學，依他們的家世，太學國學皆能進得，何必上什麼女學？
又兼對我入朝理政不滿，更是不願迎合於我。
學中稀稀拉拉，僅有些與我沈氏交好的人家，礙於情面送幾個後輩入學。
都等著看我自討沒趣，知難而退，我索性傳了旨意。
「民間女子年滿八歲者，皆可入女學就讀。貧寒之家，每月補貼米糧三鬥，若通過學中考核，另有學金獎賞。」
旨意一出，滿朝哗然。
老頑固們氣得跳腳，卻也擋不住入學的女子日益多了起來。
昭華那時年紀尚小，不肯入太學，偏要進我的女學。
「我是姨母的親侄女，若我都不進女學，如何堵得住天下人悠悠眾口？
」
她跪於地上行禮，腰板卻挺直，對著我錚錚而言。
你說這般女孩兒，叫人如何不愛？
4.
女學開設的第二年，世家貴女依然寥寥。
但有些腦子的王公大臣，已然在家中開始挑選有資質的女兒，送往太學國學。
昭華對女學的感情日漸深厚，見她們都不肯來，腦袋一揚，傲嬌道:
「哼，目不識珠！」
那日恰逢蕭崊遠也在，我們雙雙被她的小模樣逗笑。
「昭華，這是好事。」
無論進的什麼學，隻要邁出這第一步，便是好事。
我輕撫著昭華的發髻，想起蕭崊遠遣人遞我的密報。
那些世家表面上端著架子，暗地裡卻爭著聘請西席，加緊教導族中女兒。
都是成精的狐狸，
既開了新制，明面上同氣連枝，口口聲聲說著不合規矩，背地裡卻生怕自家女兒落於人後。
畢竟，若哪日當真變了世道，總不至於好處都眼見別家佔盡。
有備無患，世家一貫的心理。
5.
女學並非隻授儒家經典。
讀書是為明理，是為洞見世事。
倒不是要這些女孩兒個個铆足勁，一味讀書去爭狀元。
世人稟賦各異，若能各盡其才，方為幸事。
何況入女學的，還有諸多貧家女兒，父母不為別的，專為那每月三鬥米糧送進來。
我心頭清楚，讀書於她們不是最要緊的，如何謀得生計才是最要緊的。
我的女學，教這個。
凡女學學生，入學三年習詩書常理，通過考核後，即可依照自己的喜好擅長，擇特定科目研習。
我按科舉的規制，設五門正學。
『瓊林院』專攻經義策論；『經綸院』精研典籍注疏；『九章院』研習算學術理；『律正院』明達法令刑名；『翰墨院』修習書法畫作。
除此五科，又另設四門實藝。
『岐黃院』普醫術，『錦繡院』傳織染，『珍馐院』教烹調，『天工院』授機巧。
學成之際，經考核優異者，準入宮任職。
其餘人等，或受聘於各大醫館商號，或自立門戶開設作坊，皆可憑技藝安身立命，再不至仰人鼻息。
6.
「昭華也在瓊林院刻苦多年，竟不欲參考？」
蕭崊遠進殿的時候，正聽昭華說到這一遭，落座後不禁挑眉問她。
昭華欠身行禮，嗓音清越，如珠落玉盤。
「臣女蒙先帝恩封縣君，
又得陛下照拂，晉為縣主，自小出入宮禁，錦衣玉食，已享盡世間尊榮，若再佔這為數不多的榜上名額，同那與民爭利的豪強何異？」
「再者道，陛下和娘娘費盡心思為天下女子開路，是數百年也難得的際遇，不知多少女兒盼著這道登雲梯，臣女再去爭名，豈不辜負了陛下和娘娘的一番苦心？」
她自小尊貴,父母疼寵，長輩愛護,又有姨父姨母這樣的大靠山,從來隨心所欲，未曾受過約束。
但在女學多年,結識了諸多同窗姐妹,她也深知世間女子的難處。
那於她隻是錦上添花的科考名次，對她們而言,卻勝雪中送炭。
這些姑娘,才真該得個出身。
殿中沉靜片刻，唯聞更漏聲聲。
蕭崊遠忽而輕笑，隨手執起桌邊一枚黑玉棋子把玩。
「昭華這般見地，
不入朝堂做個女官,當真可惜。」
昭華眼波流轉，目露狡黠。
「那姨父替昭華說說情,讓姨母封昭華做個女學司業，保管屆時教出來的女官,都勝昭華十倍！」
蕭崊遠聞得此言,⼀時朗笑出聲。
我也不禁搖頭失笑，上屆司業前⽇告病還鄉,正空出個缺來，不想就被她盯上了。
指尖輕點,我開口揶揄道:
「原是打的這主意,棄了科考，直接來討官⼉做呢。」
「姨⺟看輕昭華不成？」
小姑娘⼀慣有幾分傲氣，當即放出話來:
「月末便是學院終試，若昭華不能拔得頭籌,陛下和娘娘隻當昭華不曾講過此話！」
⼀聲脆響,蕭崊遠將手中⽟⼦落於盤上，率先爽快應下。
「準！」
7.
得了允準,昭華離宮時腳步輕快,裙裾飛揚。
那模樣，看得⼈心中暢意。
蕭崊遠牽著我的⼿往寢殿走，微風拂過回廊,帶著枝頭未盡的餘香。
「你總是偏疼昭華。」
我微微側首看他，忽⽽開口。
蕭崊遠的後宮空置，我們成親多年也不曾有個⼉女。
若說喜歡孩子,他太⼦兄⻓也留下幾個兒⼥,還是他的親子侄,也未見他如此縱容。
腳下的步⼦頓了頓，恰逢廊下⼀株芍藥開得正好，他幹脆駐⾜,挑了朵最豔的順⼿折下。
「……她實在像你。」
蕭崊遠的眉眼其實生得凌厲，此刻卻溫柔得不像話。
「何況,有花堪折直須折，正該肆意的年紀。」
他唇畔含笑,
指尖輕轉,將那朵芍藥簪⼊我鬢間。
一如多年前，我們在⼭間打⻢,挑揀漫⼭最絢爛的那抹顏色。
累時坐在溪畔談天說地，他再趁此為我簪花。
是啊。
有花堪折直須折。
畢竟，此生再無少年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