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意識回來的瞬間,刺眼的紅和雨夜的黑重疊。
我怔怔地看著無恨宗太虛殿上幾個熟悉又厭惡的面孔。
耳邊是宗門執事李天峰不耐煩的催促:
「虞眠眠,別不識好歹!能讓仙鶴代大師兄拜堂,已是宗門給你的體面!」
我猛地攥緊了手,
掌心傳來指尖痛感讓我徹底清醒。
這不是夢。
我重生了。
重生到二十五歲和魏長臨成親的這一天。
恨意瞬間纏緊心髒,窒息般的疼。
2
去年的那場誅魔大戰,導致魏長臨金丹盡碎,道基崩毀,藥石無靈。
無恨宗宗主,無妄真人李少卿,纡尊降貴敲開我合歡宗山門。
他是來求親的。
為了救他那位瀕臨道消身殒的首席弟子。
無恨宗,天下第一大宗,修太上無情道。
無恨宗弟子,冷心、冷情、冷漠,視情愛為業障。
而我,虞眠眠,合歡宗最後傳人,人人唾棄的「妖女」——
卻偏偏,是千年難遇的天生爐鼎聖體。
李少卿一身月白道袍,
纖塵不染,與破敗庭院裡肆意瘋長的野花格格不入。
聽聞來意,我娘虞茵當時就瘋了,抄起破掃帚往這位天下第一宗的宗主身上招呼,罵聲響徹山谷:
「李少卿,你滾!抱著你弟子的屍體去S!無情道都該S——」
李少卿飛身輕松躲過。
他並未動怒,隻看著狀若瘋癲的我娘,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憐憫,但轉瞬,便恢復了冰冷的漠然。
「虞茵,」他的話字字如刀,「撒潑有用嗎?無恨宗有上等資源法寶,可供她享用。」
「這天下,除了我無恨宗,還有誰能擋住那些覬覦靈蘊體的魑魅魍魎?你守不住她。」
「嫁給魏長臨,無恨宗可護你女兒周全。」
「放屁!」我娘雙目赤紅,「李少卿,滾,不要讓我見到你——!
!」
那日之後,我娘整整七日滴水未進。
3
我娘對我並不好,非打即罵。
我不知爹是誰,娘從未提過他的名字。
隻在酒後癲狂時,她才會又哭又笑地咒罵。
說那個男人S在了追求那狗屁大道的路上。
說他為了那勞什子無情道,拋妻棄女,豬狗不如。
我娘恨了他一輩子,也恨我身上流著那個男人的血。
她恨透了修行之人,尤其是無情道。
她滿腔怨懟,鬱鬱寡歡,又酒不離身,性情越發偏激。
這些年,她本來身子就不大好了。
李少卿來過之後,那場爭執徹底耗盡她的心力,纏綿病榻,藥石無醫。
臨終前,娘握著我的手同意了這門親事。
「去吧,
眠眠,」她眼神空洞,氣息微弱,「至少,在那裡,你或許能活下去……」
那時,我才意識到,她是愛我的。
她為我尋了一條生路。
可她至S不知——
其實我是願意的。
4
我曾見過魏長臨。
十年前那場宗門大比,他白衣勝雪,劍光如虹,一劍掃平擂臺,成了最耀眼的那一個。
也曾在混亂人潮中,順手將差點被登徒子拖走的我護在身後。
那時,我便將心丟在了他身上。
可他是修真界的高嶺之花,哪裡看得上人人唾罵的妖宗。
聽聞他道基崩毀需要爐鼎時,我想救他。
哪怕知道他修的是無情道,我也不在乎。
之後整整三年。
我用一身靈蘊修為滋養他的病體,無微不至。
晨起為他煮靈茶,夜半為他撫琴安神。
他修煉時,我守在院外為他護法。
也曾走遍三山五嶽,尋來於他有益的仙草靈果。
他卻始終冷若冰霜,未曾垂眸。
我甘之如飴,撞向南牆,痴心不改。
甚至在他衝擊元嬰最緊要的關頭,我耗幹最後的本源靈蘊,送他突破大道。
而我徹底淪為廢人。
兩月後,我陣陣幹嘔,才驚覺有了身孕。
是那一夜,他元嬰初成,靈臺混沌,我與他纏綿一夜。
5
彼時正值修真界十年一度的宗門大比。
我沒去看魏長臨比試的風姿。
無恨宗的人,不叫我露面。
我正虛弱地躺在床上,
一陣陣酸氣上湧,思索待他回來,該如何開口說孩子的事。
遠處忽然傳來震天歡呼,仙樂響徹雲霄。
院外弟子議論紛紛:
「大師兄今日一劍驚鴻,重奪修真榜首!」
「道基受損都能三年痊愈,當真天縱奇才!」
「還不是屋裡那個合歡宗的功勞,天生的爐鼎。不知你我有沒有機會。」
魏長臨不負眾望,榮登修真榜首,萬眾矚目。
我高興極了,艱難撐起身想要去迎他。
沒有靈力的我,在這靈山高處連呼吸都困難。
還未走到院門,人群已經到了。
恭賀的弟子意氣風發,簇擁著那抹我熟悉的冷寂身影。
我欣喜抬頭,卻對上一道道冰冷厭惡的目光。
執法長老白子衍越眾而出,遞來一紙絹帛,
面無表情。
「奉宗主令:弟子魏長臨,道基已復,功成圓滿。爐鼎虞氏,緣法已盡,著即休棄,即刻下山,不得延誤!」
——休書。
那玄帛輕飄飄落下,覆在我鞋面上,卻重逾千鈞,砸得我神魂欲碎。
我惶然抬首,在人群縫隙裡尋他。
他是那麼醒目,俊美冰冷,不似凡人。
可他卻連眼角餘光都未曾瞥來一分,正微微側首,聽身旁一襲白衣的師妹秦汐憐軟語說話。
李少卿遞來一盒靈丹。
「多謝你這三年。」他語氣淡漠,「無恨宗不養廢人。你,自請下山吧。」
我沒接那靈丹,看向魏長臨,想說我有了你的孩子。
可他眉眼之間的冷漠,讓我一個字都吐不出。
秦師妹眼波盈盈,
目含擔憂。
「虞師姐」
她上前一步握住我冰冷的手,塞入一個小小儲物袋。
「山下路遠,這些許靈石你拿著,莫要怪師兄,他也是為了宗門。」
身後有弟子高聲附和:
「師妹,你太善良了,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就是,她用媚術勾引大師兄,早該走了!何必幫她。」
我恍若未聞,不知如何下的山。
回首望去,仙門巍峨,卻再無我立錐之地。
6
三年了,合歡宗荒草萋萋,牌匾歪斜,一派破敗蕭條。
回想起母親臨終前同意我嫁入無恨宗的那一天。
那時的自己滿心歡喜。
怎料,換來的卻是耗幹靈韻的軀體和一紙休書。
我摸著小腹,心中酸澀卻也柔軟。
沒關系,從今往後,世上總還有最後一個親人。
世道艱險,靈力盡失的我受盡屈辱白眼,艱難求生。
關於我的汙名早已傳遍山下城鎮:
「瞧,那就是合歡宗那個被玩爛了丟出來的。」
「嘖嘖,肚子都大了,也不知是哪個的野種。」
「和她娘一個德行,慣會勾引男人,能有什麼好下場。」
我忍著羞辱低頭買東西,卻屢遭白眼。
攤販不願賣我新鮮菜肉,我隻能撿些別人不要的殘葉爛果。
身體越來越沉重,靈力枯竭的我比凡人更脆弱。
懷孕六月時的一個雨夜,那扇破舊的門闩被猛地劈開。
秦汐憐一襲白衣站在門口。
「虞師姐!」她撲到榻前,「我瞞著師兄偷偷來的。你,受苦了!
」
「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她掌心託著一枚瑩潤丹藥,香氣馥鬱。
「這固元丹,對你和孩子都大有益處!你快服下!」
心力交瘁的我,毫無防備將丹藥吞了下去。
霎時間,一股灼燒般的劇痛從腹中炸開。
我蜷縮在地,冷汗淋漓,喉中鮮血上湧。
秦汐憐緩緩站直,臉上偽善的擔憂褪去,隻剩扭曲的快意。
「蠢貨。」她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再柔美,「合歡宗出來的,果然是沒腦子的賤貨。」
「為什麼?」鮮血從我嘴角溢出。
秦汐憐嗤笑一聲,優雅地掸了掸衣袖。
「因為你髒啊。你一個靠身體上位的爐鼎,也配懷上魏師兄的孩子?」
「你活著,就是他道途上的汙點。
你的孽種,更是恥辱。」
她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眼神怨毒。
「安心去吧。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別再來礙我的眼。」
7
思緒回轉,往日種種大夢一場。
耳邊傳來無恨宗弟子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