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果然如此。
並非劇毒,而是某種極陰寒的慢性藥物,用量巧妙,尋常手段難以察覺。
但,長年累月服食,會逐漸侵蝕靈脈,令其身似朽木,虛不受補,再多的靈丹妙藥亦如泥牛入海。
前世我至S都以為是自己功法出錯,或是體質不堪承受雙修損耗,卻原來,根子在這裡。
秦汐憐當真是用心良苦,打著關心滋補我身子的名義送來藥膳,三年如一日,從未間斷。
她亦是狡猾,假手他人送來,即便事發,也可輕易推脫是這送膳弟子做了手腳,自己落個幹幹淨淨。
我端著藥膳去找魏長臨,他打開禁制。
「夫君,」我立於門外,並未踏入,隻將手中食盒略略提高,
「你的好師妹秦汐憐,心中掛念我為你療傷辛勞,特送了這滋補藥膳來。我想著,夫君傷勢未愈,正是需要溫補的時候,還是夫君用更為妥當。」
他眼簾未抬,隻淡淡應了一聲:「好。」
自那日後,每逢那雜役弟子再來送膳,我便直接令他原樣送往主殿,並特意囑咐:「若是秦師姐問起,你便說這藥膳我甚是受用,每日皆點滴不剩。」
那弟子唯唯應下。
便先讓秦汐憐以為計謀得逞,暗自得意幾日罷,也省得她再另生事端,擾我清淨。
至於魏長臨——他若能察覺其中蹊蹺,是他之幸;若不能,便是他命中有此一劫。
21
歷經數日探尋,我終於在後山深處尋得一處絕佳之地。
此地藏風聚氣,靈脈充盈,實乃上佳修煉之所,
更妙在僻靜無人,正合我意。
自那日起,除每月初一、十五依例前往魏長臨處渡讓靈蘊,其餘時日,我皆悄然隱於此地潛心修煉。
三月光陰倏忽而過,憑借《靈犀真經》玄妙及此地充沛靈氣,我竟一舉突破至築基期五層。
然而,喜悅未持續多久,我便陷入新的困境。
這《靈犀真經》越是修煉到後面,越是講究陰陽相濟,需得兩名修真者心意相通、共同運轉周天,方能事半功倍。
魏長臨的身體,莫說雙修,便是尋常靈力交互都需我小心翼翼,唯恐傷及他根本。
我愈發焦躁難安,體內靈力如無頭蒼蠅般亂撞,氣海翻騰不休,隱隱有失控之象。
意識漸趨模糊之際,發間那支白玉簪驟然灼熱,綻放出柔和光芒。
一股熟悉的威壓籠罩了我的識海。
「虞眠眠,
停下!」
「雲逸真君?」
我於混沌中掙扎,識海如陷泥淖,神識越發昏沉。
「真君,我……我停不下來……」
待意識清醒,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身處之地已非原先那簡陋洞府。
此處靈氣氤氲成霧,四壁瑩潤,布置清雅,別有一番天地。
我正躺在一方柔軟的蒲團之上。
轉眸望去,不遠處一張茶榻上,斜倚著一位身著深紫流雲紋長袍的男子。
他側對著我,墨發半束,手持一卷書冊,另一手輕搖一柄玉骨折扇,姿態慵懶卻自成風華。
「這位公子——」我勉力撐起身子,渾身筋骨如同散架,試圖運轉靈力,卻滯澀難行。
那人聞聲,
緩緩轉過頭來。
我呼吸一窒。
公子眉目清絕如遠山覆雪,眸深似古潭寒星,周身氣息淵渟嶽峙,透著俯瞰眾生的大佬氣質。
「虞眠眠」
熟悉的渾厚嗓音將我驚醒。
「你是雲逸真君?」
我慌忙想要起身見禮,卻因乏力,腳下一軟,直直向前栽去。
眼前紫影一閃,一股清冽獨特的冷香襲來,我已被人穩穩接在懷中。抬頭便是他近在咫尺的驚世容顏,心跳驟然失序,臉上控制不住地發燙。
「謝謝真君。」
花酌月卻低聲一笑,戲謔道,「怎麼了,小眠眠,被我的美貌震驚到了?」
我幹咳一聲,強自鎮定,「我為何會在此處?」
「此處麼,」他合起折扇,隨意一指,「不過是你平日修煉那洞府的深處罷了。
」
我愕然:「所以——這三個月,真君你一直在偷看我練功?」
「啪!」玉骨扇不輕不重地敲在我額間。
「什麼叫偷看?」他挑眉,理直氣壯,「本君在此清修得好好的,誰知你竟尋了來,還擅自安營扎寨。小丫頭,鳩佔鵲巢的是你才對。」
「況且,」他語氣微沉,「你也當真大意。此地藏了個人都毫無察覺,若在你行功緊要關頭,遇上心懷不軌之徒,待要如何?若非本君在,你方才早已心魔侵體,修為盡毀了。」
我低聲嘟囔:「我設了結界的。誰讓真君您修為通玄,半點氣息不露」
「呵,巧舌如簧這點,倒與你娘如出一轍。」
提及娘親,我精神一振,抓住他的衣袖:「你認識我娘?那你快告訴我,我生父究竟是誰?我定要找他算賬!
」
「我與你娘不過一面之緣。五十年前,曾隨口點撥過她幾句,與她切磋論道,發覺她於『道法自然、唯我本心』的見解,與我不謀而合。這簪子,便是她當時所贈。彼時,我還覺她道心堅定,堪破虛妄,誰料後來……唉,可惜了。」
「至於你生父,」他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神態,「你既已應下宗門大比奪魁之約,又何須急於一時?本君言出必踐。」
我神色瞬間黯淡下去,信心全無:「真君,我不行」
「方才若非您出手,我怕是已走火入魔了。這功法越是往後,越是艱難——」
想起適才那般黑霧繚繞的氣海我就後怕。
花酌月揮了揮手裡的扇子,「罷了,看在你娘的份上,本君便破例助你一助。」
「真的?
真君要如何助我?」
他唇角微勾,吐出兩個字:「雙修。」
我臉頰「轟」地一下燒起來,連退兩步:「真、真君!我——我已是有道侶的人,魏長臨他……他還是您的師侄!」
「啪!啪!」扇柄毫不客氣地又敲了我兩下。
我捂住額頭。
「真君,好痛的。你不要老用扇子敲我。」
「小小年紀,胡思亂想什麼?」他睨我一眼,「你既口口聲聲言說靈犀宗正統,豈不知此『雙修』非彼『雙修』?乃指二人靈力交融、神識共引,同參大道,相輔相成。」
「你那《靈犀真經》,你娘當年曾予我一觀。確需兩人同修方可臻至化境。隻可惜——」
「你娘尋錯了人。而你,小眠眠,
亦步了她後塵!」
「無恨宗上下,修的都是斷情絕欲之道,能有什麼好東西。」
我被他說的有些羞惱。
「可真君您不也是無恨宗的人嗎?何況當初若非你們無恨宗強行要求,我怎會……怎會來做這爐鼎?哼。」
話至最後,想起自己當初亦是心甘情願,底氣便弱了下去。
為了探知生父消息,我厚著臉皮,聲若蚊蚋:「那真君您,願意與我雙修嗎?」
「哼,」他好整以暇地坐回榻上,姿態傲然,「本君與你雙修,有何好處?」
我連忙正色,將《靈犀真經》中記載的雙修益處一一道來,見他仍是無動於衷,心一橫,放軟了嗓音,帶上了幾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嗔。
「真君~您就幫幫我嘛——」
花酌月不耐煩應下。
「小眠眠,這是咱們之間的秘密,你誰都不能提,尤其是李少卿那老匹夫。」
「多謝真君!」我欣喜道,「那我日後喚您師父?哦不對,按輩分,該叫師叔祖?」
「不準叫師叔祖。」他蹙眉,略顯嫌棄,「喚我——花公子罷。」
我撇嘴,「聽著像凡間紈绔,還是叫真君。」
「隨便」
隨後,我們於榻上盤膝對坐。
再次如此近距離面對他,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小眠眠,」他忽然開口,「緊張什麼?」
我瞬間面紅耳赤,緊閉上眼,不敢再看。
直至二人掌心相貼,溫潤浩然的靈力緩緩渡入,與我自身靈蘊交融,引導著行過大小周天。
當功法運轉完畢,我隻覺通體舒泰,
靈臺清明,周身輕盈欲飛,竟是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
我心中對前路再次燃起希望。
有這位神秘強大的真君相助,或許三年之約,並非遙不可及。
22
自與花酌月定下雙修之約,每月初三、十七,我都會悄然前往後山洞府,與他共修《靈犀真經》。不多日,我終於突破築基五層,直達六層境界。
正欣喜間,窗外驟然電閃雷鳴。
我推開房門,蒼梧院上空雷雲翻湧,紫電如龍。
無數弟子被驚動,紛紛仰首觀望。
魏長臨凌空而立,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我終於明白,這不是尋常雷雨,而是築基雷劫。
對尋常修士而言,築基不過修道之始的一場小考。
但對道基盡毀的魏長臨來說,這道雷劫意味著他重登仙途的可能。
我不過為他療傷四月,他竟已能引動天雷。
上一世我那般盡心盡力也用了一年,進步如此迅速,看來這一世《靈犀真經》的精進,對他也裨益匪淺。
我可真是天生的爐鼎聖體。
前世此時,我憂他體弱,曾不顧自身替他擋下一道天雷。
那夜,他破天荒讓我宿於主殿,神色也溫和些許。
此時我冷眼旁觀,甚至反手關上房門。
自己的劫,自己渡。
一夜電閃。
次日清晨,我甫一睜眼,竟見魏長臨悄無聲息地坐在我房中。
「你幹什麼?」我沒好氣地問。
他神色復雜:「昨夜,我築基成功了。」
「恭喜。」
「看來我這爐鼎還算有用。若是道謝就不必了,我還想再睡會兒。
」
魏長臨卻沒走。
「雷劫時,我做了個夢。」他頓了頓,「夢見你在無恨宗三年,身上總是帶著鞭痕。還夢見——你大著肚子,獨自在合歡宗生活。」
我心下一驚,以為他憶起前世。
正要開口,他卻道:「看見你大肚子的模樣,我心裡憋悶,所以來看看你。」
「那你還夢到什麼了?夢到我S了嗎?」
他搖搖頭。
看來沒有記起前世。
我故作輕松,安慰道,「不過是個夢罷了。再說大肚子又如何?我娘也是獨自將我拉扯大,雖然時常打罵,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魏長臨神色莫測,隨後莫名其妙地喚我名字:「虞眠眠,」
這是這一世,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前世,唯有元嬰突破那夜情濃時,
他才這般喚過我。
「三年之約期滿後,若你離開無恨宗過得艱難——可回來尋我。」
我垂眸掩去眼底譏諷。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那一紙休書可是你親手所寫。
但我終究抬頭,輕聲道:「多謝魏公子。」
他離開後竟解除了他主殿臥房對我的禁制。
23.
魏長臨築基消息傳遍宗門,眾弟子皆來蒼梧院賀喜。
卻無人提及這是他們最痛恨的妖女之功。
隻魏長臨說了一句:「多虧虞眠眠。」
秦汐憐立即附和:「是啊,多虧了眠眠師姐。若不是她,大師兄豈能如此快築基?不愧是合歡宗爐鼎。」
這番話讓眾人對我的鄙夷更深。
既鄙薄合歡宗媚術為邪魔外道,
罵得痛快,危難時卻又不得不靠我這「爐鼎」救人。
無恨宗弟子,當真是虛偽得緊。
眾人話題很快轉到後日的試煉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