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前世，她S後，我時常立於雪中，一站便是一夜。
同門贊我道心堅定，不畏嚴寒。
唯有我自己知道，我隻是在尋找某種早已失去，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如今，我找到了。
是痛。
被至親操控一生的痛，錯失所愛而不自知的痛，連悲憤都無法全然宣泄的痛。
那枚符印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將我的人生活成了一則笑話。
原來我畢生信奉的道，從根基起便是謊言。
不是斬情，是囚情。
不是忘欲，是禁欲。
師尊，我視若親父，道途明燈的存在，在我渾然不覺時，親手將我雕琢成一件無情無欲、隻合他心意的器物。
5.
我質問師尊，
「為什麼？！」
漫長的S寂。
他看著我，眼中褪去溫度。
「為什麼？」他重復著，起身，居高臨下，「因為你需要它。」
「無情道，是至高大道。然人心脆弱，易為情障所迷。你天生重情，若放任自流，遲早毀於情愛，自甘墮落！」
「所以您就替我選了？」血液一寸寸冷下去，「將我變成一個傀儡，一個沒有心的工具，這就是您為我選的道？！」
「這是最好的路！」他拂袖，語氣斬釘截鐵，「看看現在的你！隻因一個合歡宗女子，便道心失守，狀若瘋魔！若無符印壓制，你早已萬劫不復！」
「萬劫不復——」我咀嚼著這四個字，心口那片被虞眠眠撕開的地方，汩汩流著血，「那您告訴我，被您親手種下符印，變成一個連自己心意都無法感知的怪物，
與萬劫不復，何者更可悲？」
「您口口聲聲為了我，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證明您那套絕情斷欲的道是對的？」
我指向殿外，聲音顫抖：「為了您這『正確』的道，您拋妻棄女，視親生骨肉為汙點，利用她，踐踏她！如今，也要我變成您這般模樣嗎？！」
「放肆！」
磅礴靈壓如山傾覆，我硬生生咽下那口血氣，倔強地站著，不肯退後一步。
他胸口起伏，眼中翻湧著被戳破隱秘的驚怒。
「魏長臨，」他直呼我全名，「你已入魔障。」
「是，我入了魔障。」我慘然一笑，「從您將我變成這不人不鬼的樣子那天起，我就已經在地獄裡了。」
「今日我來，隻想問一句——師尊，您修這無情道，可曾有一刻，感到過後悔？」
他沉默地看著我，
如同看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
答案，已在不言中。
6
當她拿著和離書，平靜地遞到我面前時，我感覺整個世界的雪，都下在了我的心裡。
「煩請魏公子在這份和離書上籤字。」
我不能籤。
籤了，我與她之間，就真的再無瓜葛了。
前世欠她的，今生尚未償還，我怎能放她走？
「眠眠，定要如此嗎？其實我們……」
我們或許可以重新開始。
這話在我舌尖滾動，卻苦澀得無法出口。
重新開始？拿什麼開始？拿我對她的傷害？拿那個未出世孩子的性命嗎？
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耐與憐憫。
「我隻想補償你。」
這話蒼白得連我自己都無法說服。
補償，如何補償——命償嗎？
當她撕下衣擺，咬破指尖，寫下那四個血字——「一別兩寬」時，我清晰地聽到了什麼東西在我體內徹底斷裂的聲音。
是那枚符印，也是我最後的支撐。
她將血書擲向師尊，紅衣獵獵，在朝陽下灼痛了我的眼。
她不要我了。
不是前世我休她，而是她，不要我了。
看著她決絕離開的背影，我僵在原地，世界天旋地轉。
7
她走後，我成了行屍走肉。
宗門內關於她和花師叔的流言蜚語，每一聲都像是在凌遲我。
我知道，我不配嫉妒，那本就是比我更值得她擁有的人。
我把自己關在蒼梧院，試圖用瘋狂的修煉麻痺自己，
可靈力運轉到極致，紫府便痛如刀絞。
那枚碎裂的符印和復蘇的情感日夜撕扯著我，修為不進反退。
秦汐憐來了。
她端著靈藥，依舊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若在前世，我或許會信她的關切。
但此刻，看著她，我眼前浮現的，卻是她將毒藥灌入眠眠口中的畫面，是眠眠倒在血泊中那雙S不瞑目的眼。
「師兄，你多少吃一點……」她柔聲說著，想要靠近。
「滾！」
我袖袍一揮，將她連人帶藥狠狠拂開。
眼中是遏制不住的S意與嫌惡。
「別用你的髒手碰我！也別再讓我看到你！」
她嚇壞了，臉色慘白，泫然欲泣地跑開。
我扶著門框，劇烈地喘息著。
恨她，更恨自己。
恨前世那個眼盲心瞎，縱容甚至間接導致悲劇發生的自己。
靈犀宗建立的消息不斷傳來。
她做得很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
開宗立派，廣納門徒，為靈犀正統正名——她活得光芒萬丈。
我像陰溝裡的老鼠，偷偷收集著關於她的一切消息。
聽說她又突破了，聽說靈犀宗如何興盛，聽說她與花師叔如何琴瑟和鳴……
每聽一次，心就更S一分。
8
宗門大比，她一身紅衣，灼灼如烈日，刺痛了我的眼。
她站在臺上，姿態從容，修為深湛，竟已不在我之下。
臺下萬眾矚目，不再是鄙夷和輕視，而是驚嘆與傾慕。
離開我之後，她竟能綻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而花酌月，就隱在人群之後，倚在樹上，姿態悠闲。
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仿佛在欣賞一件由自己親手雕琢的絕世珍寶。
「師侄，這次可沒有爐鼎給你療傷了。」
爐鼎——這兩個字像耳光一樣扇在我臉上。
我想起前世，她耗幹靈蘊助我元嬰突破後，那蒼白如紙的臉色。
那時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終於成了，我的大道更進一步。
我甚至有一絲擺脫了麻煩的輕松。
花酌月護著她，教她，給她我從未給過的依靠和溫柔。
而我，隻給了她冷漠、休書，和一屍兩命的結局。
當她手中的靈犀雙刺將我逼得步步後退，
當她淡然地說出「魏長臨，你輸了」時，我敗給的不僅是她的修為，更是那如山鐵證般的過往。
她不要我了。
她在天下人面前，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與我的最後一絲聯系。
「休夫」那兩個血字,刻在我的魂上，日夜焚燒。
9
我終於無法再留在無恨宗。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在提醒著我的愚蠢與不堪。
我去了靈犀宗山門外。
遠遠望著那片日益繁榮的仙山,祥雲繚繞，生機勃勃。
那是我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我跪在山門前,並非奢求原諒,或許隻是想用這種卑微的方式,離她近一點。
當她出現時,那通身的氣度與風華，讓我自慚形穢。
「魏道友,何事？」
她叫我魏道友。
多麼陌生的稱呼。
我說我願意散盡修為,隻為贖罪。
她隻是平靜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恨，也沒有愛，空茫茫⼀片。
「魏長臨,太遲了。」
她轉身離去，背影決絕，不曾回頭。
是啊，太遲了。
我的悔恨,隻是我一個⼈的牢籠，與她再⽆關系。
10
如今的宗門，在師尊李少卿身S道消後，已徹底沒落。
樹倒猢狲散，昔⽇仙⼭,隻剩一⽚蕭索。
西廂還保留著她離開時的模樣,隻是積了厚厚的灰。
主殿更是冷清,那場荒唐的婚禮,那隻代我拜堂的仙鶴,都像是上輩⼦的事了。
我坐在院中石凳上，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落在曾經她為我擋過雷劫的地方。
體內靈力正在飛速流逝,
道基徹底崩毀帶來的寒意，⽐⽆恨宗的雪更冷千百倍。
意識模糊間，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宗⻔大比臺下,那個差點被⼈拖走、驚慌失措的⼩姑娘。
我不過是順⼿⼀揮,她卻將那個瞬間，銘記了⼀生,甚⾄賭上了另一⽣。
若我當年,能回頭看她⼀眼，該多好。
若我能在她嫁來時,給予⼀絲真⼼，該多好。
若我能在那⽇,攔住那紙休書，該多好。
可惜，世間從無「若」。
雪越下越⼤,覆蓋了屋檐，覆蓋了⽯階,也覆蓋了我⼿中那柄再也拿不動的斷念劍。
視線最後定格處，是那片純淨的、冰冷的白。
像極了她前世S去那個雨夜，臉上最後的顏色。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