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我驚得去掩他的嘴,不叫他胡說。
衛浔卻驟然紅了臉。
可如今的衛浔,並不信我。
不論蘇滿滿出了何事。
衛浔總會算在我的頭上。
衛浔心裡,我是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聰慧伶俐;
蘇滿滿是一介孤女,心如痴兒。
我們之間。
怎麼都會是我欺負了蘇滿滿。
哪裡還有別的可能性呢?
蘇滿滿落水。
衛浔一句解釋都不聽,便罰我禁足。
鬧得滿京城風風雨雨。
酒樓裡有人為我說話,說我這個京城第一貴女不至於如此不堪,與一介孤女過不去。
他也隻是擲了酒杯,
輕輕一笑。
「京城第一貴女?
「也不過人工穿鑿,明珠之輝。
「而我的滿滿,是天邊那輪真正的滿月。」
7
我的病還未好全。
聖上定下的成婚日子卻近了。
百姓娶妻尚需三媒六聘,皇親規矩更是繁瑣。
但這幾日卻都是我撐著病體一力操持。
因為蘇滿滿聽聞衛浔要娶我,與衛浔大吵一架,鬧著要回沅州。
衛浔無暇顧及。
便將婚宴全權交由我操持。
這一回,就連祖父都氣得不行。
「豎子敢爾!」
我連忙上前掩住門:「那可是太子。」
祖父卻一吹胡子。
「當年若不是你一意要嫁他,他如何能當這個太子?
「說到底,
不還是你不爭氣。
「當初要是聽祖父的,跟祖父一起回邊境,祖父自然能護你一輩子。
「哪還有這些事?」
我沉默了。
當年,我的確是要嫁到邊陲。
而衛浔本也不一定會當上太子。
先太子是陛下的長子,年長諸位皇子甚多,育有一子。
彼時儲君之爭。
便落在了皇太孫衛念和衛浔身上,他們年紀、才學甚是相當。
隻是衛浔母家勢弱,不及衛念。
衛浔最後能夠勝出,少不了以沈家為代表的世家支持。
這些事。
衛浔大抵也都忘了。
隻是我沒想到。
先太子之子,如今的安王,為了這門親事,竟然從封地趕了回來。
他來到侯府尋我時,
我還在布置婚宴。
「阿婼姐姐。」
大紅遍布我的視野,轉頭卻見明眸皓齒的少年長身玉立站在門口。
眼下一滴紅痣,漂亮得讓人一時失語。
「阿婼姐姐,這是東海明珠,我奔波三月才尋來的賀禮。」
我有點驚訝。
安王衛念與我和衛浔同進上書房,年紀卻小三歲。
離京時身體還未長開。
如稚童一般。
如今再見,已是這般少年模樣了。
他看著穿著紅衣的我,眸中盈盈有光,似乎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卻是十分克制的一句。
「阿婼姐姐,新婚快樂。」
我點頭。
與他見禮,收下那枚明珠,身子不好卻又咳嗽兩聲。
「……阿婼姐姐。
」
天光下,衛念的神色看不分明:「我彼時書信中的承諾永遠作數。」
我有些詫異。
幼時衛念離京前好像的確遞過一封書信給我,說什麼承諾。
可彼時匆忙。
衛浔替我收下書信,後面我卻未曾見過了。
我問衛浔要時。
他卻面色沉沉,仿佛有幾分吃味似的:「什麼信?你何時交給過我?」
我看他不悅,便也不再問了。
而今。
倒也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我隻得含笑點點頭,仍舊把衛念當幼時孩童那般敷衍了一句:
「那就多謝念兒了。」
8
婚禮前夜,蘇滿滿找到我。
本以為她會眨巴著杏眼嘟著嘴求我不要和她搶她的衛浔哥哥。
卻不曾想。
她勾唇一笑,眼中全是清明:「沈小姐,你覺得太子殿下最後會選誰呢?」
我沉默地看著她,手中整理著嫁衣,沒有說話。
她並非真是痴兒。
若非小時候燒壞了腦子,有哪個二八年華的少女真是那種做派。
沅州三月,回京路上,她給我上足了眼藥。
要衛浔疑我恨我。
京城裡,她又借著自己痴傻的模樣,籌謀了一樁又一樁事件。
東宮每年番邦進貢的衣服都留給準太子妃,但今年卻給了滿滿。
年年燈會太子殿下都會與準太子妃一起參加,可今年卻是陪滿滿一起。
甚至就連準太子妃生辰那日。
太子殿下都推掉一切事務,陪滿滿遊湖玩水。
準太子妃自然不開心!
她定會欺負滿滿!
那麼自然。
滿滿姑娘落水,是準太子妃推的。
滿滿姑娘墜馬,是準太子妃一劍射的。
滿滿姑娘花粉過敏,也一定是準太子妃籌謀的。
直到那次。
她摔碎了我與衛浔定情的玉佩。
衛浔終於站在我這邊一次,他讓蘇滿滿給我道歉。
蘇滿滿卻像隻被激怒的小獸。
眼圈紅紅地瞪著衛浔。
她的小拳頭還緊緊攥著,胸口劇烈起伏:「是她先壞!她丟掉衛浔哥哥給滿滿的糖!還說滿滿是傻子!」
她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得像要溢出來。
可衛浔錯開目光的時候。
卻得意又挑釁地對我笑。
我與她都清楚,我並未做任何欺辱她的事。
她手段拙劣。
可她說什麼,衛浔信什麼。
衛浔聽到她的話,驚疑不定地轉過頭看我:「阿婼!」
我疲倦至極地望著他。
不由得笑了一下。
「是嗎?衛浔,你真覺得我會拿我們定情的玉佩去陷害她,是麼?」
衛浔最終還是信了蘇滿滿。
因為蘇滿滿不再看衛浔,而是轉向我用一種平板無波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完成太子殿下的命令:「對、不、起。」
說完,她甚至學著宮裡人那樣,僵硬地福了福身子。
這個她平時總覺得別扭、學不好的動作。
此刻卻做得異常標準。
也異常疏離。
讓人看了便心頭一緊。
衛浔下意識上前一步:「滿滿……」
她卻像是沒聽見,
轉過身,不再看他一眼,邁著小短腿,安安靜靜地、一步一步地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地說:
「殿下說的話,滿滿聽懂了。
「滿滿的糖,以後自己吃。滿滿的路,以後自己走。
「殿下……再見。」
衛浔自然追了出去,沒有再多看我一眼。
9
就像是今日婚宴之上。
衛浔得知蘇滿滿離京的消息。
也是如此,當即拋下一切就飛奔了出去。
「滿滿!」
紅衣駿馬,南下追妻。
留我一人站在喜堂之上,面對滿東宮的賓客。
回憶昨夜蘇滿滿對我說的話。
「你可知你此次病倒,還強撐著身子準備婚宴,
衛浔是如何說的?」
她含笑靠近我。
眼角眉梢滿是得意:
「他說你沈婼一貫如此,裝模作樣。
「不似我,真情真性。
「沈小姐,我勸你不要再妄想與我爭了。你是爭不過我的。」
我斂眉。
耳邊絲竹聲漸遠。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緩步走到門口,攔在了馬前:「衛浔,你今日若走了,便是與我緣盡。」
衛浔急急勒馬,眉頭緊蹙。
「沈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如此糾纏不放。
「滿滿那般稚兒心性,自己一人如何南下?
「你待我回來,自會與你完婚——」
我緩緩抬眼,眼中無波亦無瀾。
「衛浔,我說了。
「今日你若走了,
你我便緣盡於此。
「來日,我沈婼便是S,也不會更此誓言。」
衛浔忽地怔在原地。
紅纓韁繩在他指間顫了一下,似要松開。
東宮門口風起。
卷起金紅的喜幔獵獵作響。
衛浔對上我平靜無波的目光,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他緩緩皺眉:「阿婼,你……別說這樣賭氣的話。」
可下一刻,侍衛疾步跑來,俯身稟報。
「殿下!南門來信,去往沅州的驛站失火,恐殃及了蘇姑娘所住的客棧!」
衛浔的身形一震。
顧不得那許多:「阿婼!莫要再胡鬧了!
「滿滿那樣可愛可憐!
「你怎麼就是與她過不去呢?
「若滿滿S了,
你真能安心當這個太子妃嗎?」
10
我與馬背上的衛浔對峙。
他黑沉的眼睛如曜石一般望著我,目光焦急又煩躁,似乎在等我一句回應。
我忽然想起去歲春朝節。
尚書千金鬥琴輸給我,氣不過便算計著劃破了我的衣裳,當眾給我難堪。
我本來慌張又委屈。
可衛浔擋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他對我說:「別怕。」
衛浔自降身份,摻和到這些女兒家的勾心鬥角中。
他冷面訓斥尚書千金,話說得難聽,將人逼哭了。
聖上訓斥,百官進諫。
仍舊不改。
我去東宮尋他。
衛浔卻笑著遞給我一件鮮亮好看、勝過被劃破那件百倍的衣服。
「番邦進貢,
我求母後給你留了一件。
「阿婼。
「你瞧瞧,好不好看?」
衛浔說我合該穿這麼好的衣服。
我就該是京城裡頂頂尊貴的女子。
他不會讓任何人越過我去,更不可能讓任何人欺負我。
月上柳梢頭。
我站在如雪的月色裡,唇抿了又抿: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他抬眼,眼睛黑沉,語氣帶點笑又帶點兒疑惑。
「阿婼,你是頂頂好的女郎,配得上最好的一切。
「我怎麼會不對你好呢?」
其實。
我不明白。
我和衛浔為何會走到今日。
大抵京城水深,太子難當。
大抵我如今實在莊重沉穩,不似蘇滿滿活潑可愛。
大抵。
他真的不再歡喜我了。
11
風吹過,帶起我的額發與裙角。
我忽然側身。
退開一步讓出路來。
「衛浔,你去吧。」
衛浔深吸一口氣,眸光忽地松了,好似如蒙大赦。
當即縱馬揚鞭往城外而去。
馬蹄揚塵,從我身側而去時,亂了我的發鬢。
我聽到衛浔說:「阿婼,你放心,我會回來的。」
可衛浔。
我不願意再等你了。
12
東宮殿外春光正好。
喜堂內卻寂若墳場。
誰都沒想到能看這樣一場笑話。
我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頭發,走回了東宮之內。
「諸位久等。
」
我對眾人見禮,端著京城貴女的體面沉穩道:「今日婚宴不成,便當侯府請酒罷。
「勞煩諸位賞面,飲此一杯。」
我自斟一杯敬酒。
酒入喉。
涼如冰水。
眾賓客猶豫之際,殿門外忽傳來一聲:「既無新郎,可否換我?」
殿內哗然。
卻見衛念不知從何弄來一身紅衣,襯得他眼下一顆紅痣愈發奪人心魄。
他一步一步走近。
眼睛盈盈似有水光。
「阿婼姐姐。
「這一次,能不能選我?」
我愣在了原地。
13
回到侯府,祖父正氣得要去祠堂拿先帝賜的尚方寶劍去追S衛浔。
我哭笑不得地攔在了他面前。
「祖父!
人家是太子!」
祖父氣得吹胡子瞪眼:「太子太子!他這樣還能當太子?
「他這般不持重,陛下怎能信任他?
「如此折辱世家,世家又怎會繼續襄助他?
「你且看著!
「這個位置,他衛浔小兒坐不久!」
我卻詭異地沉默下來。
祖父好像意識到這幾句話是抄家滅族的,正想咳嗽一聲把話題引開。
我忽地把門一閉:「祖父,你說若衛浔當不得太子。
「誰的希望更大?」
祖父疑惑:「澄王母家勢弱,寧王跛腳殘疾,看來看去也就是安王了。
「隻是數年前,他與衛浔爭太子之位時。
「我們選擇了衛浔。安王大抵也是恨毒了我們。
「不過沒事,我這就向陛下請辭,
帶你回老宅。我們老沈家,還不至於連一個閨女都養不起!」
我沉默一會兒。
忽然開口。
「祖父,你說有沒有可能,我剛剛,嫁給了安王?」
小老頭兒的驚叫差點把屋頂掀翻。
「什麼?什麼叫你嫁給了安王?」
我隻能解釋。
那樣的場景,
若是有人願意站出來說娶我,誰都會動容的。
更何況。
我支支吾吾:「更何況……
「安王他生得……
「實在好看。」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牽著紅綢,與衛念拜完堂成完親了。
他笑著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