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下紅痣簡直算得上風情萬種。
偏生眉目又生得冷。
看上去實在是惑人。
「阿婼姐姐,我很開心。」
我能說什麼。
總不能說,我原本打算今日歸家就把頭發絞了當姑子吧。
祖父「你你你」了個半天也沒說什麼。
最後一指我。
腳一蹬,就穿上朝服進了宮。
把沈家祖上十八輩的軍功都搬出來為我求情。
可皇帝對衛浔的所作所為也無半點準備,見祖父來了,竟然疑惑地問:「你與安王商量好一起的?」
太子逃婚這樣的醜聞。
皇帝也不欲聲張,正不知如何安撫世家。
我與安王願意成婚,將此事掩過去自然再好不過。
當夜,我便住進了安王衛念在京中的府邸。
一個月後。
啟程隨他一起回封地。
14
東宮的紅綢紅幔一應挪進了安王府。
龍鳳花燭燃。
我與衛念對坐花床,他目光灼灼比燭光更深。
一聲又一聲。
「阿婼姐姐。」
夜半收水,他輕輕將我安置。
我迷迷糊糊間忽然想起了那封所謂的信:「衛念,你說的承諾究竟是什麼?」
衛念的手一頓。
「……阿婼姐姐不知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封信當初被太子拿走,並未送到我手裡。
「對不住。」
衛念看著我的眸色更深了些:「既然阿婼姐姐道歉,我自然不會計較。」
燭光一閃。
衛念的眼尾氤氲一抹紅。
「隻是今夜還長……
「要看姐姐,有沒有誠意了。」
15
我與衛念如膠似漆一個月。
隻是啟程去往安王封地的路上,卻恰好撞見了歸京的衛浔。
衛浔追蘇滿滿南下三千裡。
一路上。
成就不少美談。
而今,人盡皆知太子爺愛上了一個民間女子。
甚至婚禮當天,拋下京中貴女不要,也要追著她離開。
怎會不是真愛呢?
民間甚至要將此事做成話本子傳頌。
隻是沒有人願意去想,那個原本要嫁給太子的貴女下場如何。
衛浔雖對我承諾,一旦追到蘇滿滿會很快回京。
但他在沅州與蘇滿滿又過了一月。
皇帝忍無可忍,派人傳召。
他才遲遲歸京。
我坐在車內。
見對面馬車簾幕被風微微掀起。
蘇滿滿蜷在衛浔懷裡,小臉貼著他胸膛,正嘰嘰喳喳說著沅州的桃花糕比京城甜。
而衛浔攬著她,唇角噙著縱容的笑意。
時不時「嗯」一聲應和她。
驛站相遇。
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衛念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他拍拍我的手:「無礙,我下去看看。」
衛浔見到衛念,頗有幾分訝異:
「念兒,幾年不見,竟都這麼大了。
「你怎會在這兒?
「車上的是?」
衛浔說著話,似有所感地往車內張望。
衛念雖是衛浔的侄兒,虛短他三歲。
可如今的身量卻比衛浔還要高。
站在衛浔身前,倒是將他探尋的目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回皇叔,車內是我夫人。我此次進京完婚,這便要回封地了。」
衛浔點頭,目光落在那輛系了紅綢的馬車上,奇道:「你成親了?孤怎不知?竟沒傳來半分消息。」
衛念神色極淡,隻略微一頓:「……是。」
說著語氣一轉。
「皇叔南行,想必勞頓,不若先入驛站歇息。」
衛浔剛要點頭答應。
可忽地。
一陣風刮過。
吹得馬車簾角微揚,露出的縫隙剛好能瞥見車內女子半張側臉。
衛浔整個人一頓。
他下意識上前一步,語氣不自覺變輕:「念兒,
你方才說……你夫人?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衛念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他不露痕跡地擋在衛浔身前,面不改色轉移話題:「皇叔不累,滿滿姑娘也要累了。不若先進驛站……」
可衛浔心中的不安越盛。
方才那一瞥。
那個女子的側臉實在是……
實在是,太像沈婼。
可沈婼又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她這會兒應該在東宮,等著自己歸來。
衛浔似要笑。
卻笑意止於唇角。
「不急於一時……
「孤倒想見見,是何等佳人,教你這般匆匆成親。」
車內人不可能是沈婼。
沈婼愛他入骨,又與他已成婚禮。
絕不可能再嫁,更不可能嫁給自己的侄兒安王。
可不知道為什麼。
衛浔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不對。
是有什麼,不對。
或許就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他唐突伸去掀簾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皇叔!」
衛念急切攔他不住。
一時,風吹簾動。
衛浔的手未因他的阻攔猶豫半分。
他直直地掀開轎簾!
16
「衛浔哥哥!」
蘇滿滿從車上跳下來抱住了衛浔的手。
阻止了他掀開簾子的動作。
衛浔動作一頓。
但隨即還是放下手:「滿滿怎麼下來了?
當心著涼。」
蘇滿滿歪頭眨巴著眼睛,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小小的手指戳了戳衛浔的手臂。
用那種她自以為很小聲,實則清晰得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的聲音,驚奇地說:
「衛浔哥哥,他……他叫你皇叔呀!」
衛念目光微移。
方才喚衛浔「皇叔」時,身上的冷意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莫名笑意,好似看見了什麼極為好笑的事。
蘇滿滿的大眼睛裡瞬間盛滿了莫名興奮的光彩,小嘴張成了圓形,繼續用氣音發表她的重大發現:「那……那他是不是……要叫滿滿皇嬸嬸?」
「……」
我從車簾的間隙看到衛念就連眼下的紅痣都淡了幾分。
似乎忍耐得極為辛苦。
衛浔也微咳一聲。
「嗯。念兒,我已作主要將滿滿納為良娣,待回京後便會告知阿婼。」
說到此處。
仿佛是炫耀似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笑意:「阿婼一貫體貼。
「想來也不會介懷此事。
「上次東宮成婚出現差池,正好,阿婼重新操持一場婚事。那個時候,你可要來東宮喝喜酒啊!」
衛念提起嘴角。
笑意卻不達眼底。
「是嗎?那要恭喜皇叔喜得良娣了。」
蘇滿滿不好意思地將臉埋在衛浔的衣襟裡,肩膀一聳一聳,說話愈發奶聲奶氣:
「皇嬸嬸……嘻嘻,滿滿是皇嬸嬸啦!
「這個稱呼,可比什麼蘇姑娘、滿滿聽起來,
威風多啦!」
衛浔寵溺地笑著刮她鼻子,在衛念的目送下進了驛站。
隻是進去前。
還是不自覺地回頭去望馬車裡的人。
衛浔方才言語試探了一番,車中之人的確不會是沈婼。
衛念雖對沈婼有意,可那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況且,沈婼甚至不知道此事。
她斷斷不可能嫁給衛念。
懷疑誰,也不該懷疑阿婼對他多年的情誼。
畢竟,那是阿婼。
或許是衛念多年賊心不S,尋了一位與阿婼相似的女子成親罷了。
這才不敢叫他瞧見。
一切。
不過是他多心。
再過三日,就可以進到京城。
見到阿婼。
一月未見,他也有點想阿婼了。
17
安王封地在江南富庶地。
我一到達,新鮮玩意兒瞧了個遍,日日遊山玩水。
身體竟好了不少。
連積年不治、太醫院都無可奈何的咳疾都好了不少。
日子比京城不知道舒心多少倍。
貼身侍女見了也笑:「許久未見小姐笑得這樣開心。」
煙雨江南。
霧蒙蒙的雨落下,藕荷盛放,鴨兒躲在葉下瞧人。
衛念支一隻手託著下巴在木舟上。
為我撐一把油紙傘。
聞言,若有所思:「……京中,不叫你開心嗎?」
我轉頭,見如畫美景,氤氲一片綠都化在春雨裡。
隻有一枚紅痣格外醒目。
仍舊漂亮得奪人心魄。
我笑笑:「京中規矩繁多,總是叫人難開懷的。」
衛念盯著我良久。
看得我都有些耳熱。
他忽地欺近一步,將我迫得抵在船頭。
漣漪輕泛。
荷花被晃蕩的木舟撞得雨中飄搖。
鼻息一瞬間好近好近。
衛念的眼睛裡仿佛總含著水,越過他的肩頭往上看,是江南落下的綿密的雨。
也像他的眼睛。
失神間。
聽到衛念的聲音。
「阿婼。
「我總是,想你開心的。」
18
我與衛念在封地安穩度日。
京城傳來的消息卻地動山搖。
皇帝要廢太子。
衛浔自當上太子後,行事莫不小心,心機不可謂不深沉。
隻是。
或許心機深沉,算計得久了。
實在是疲倦。
他愛上心性單純的蘇滿滿的姿態,幾乎似飛蛾撲火,不顧後果。
這樣的舉動,並非最傷我的心。
而是最傷皇帝與世家大臣對他的信任。
他逃婚後。
祖父說的那番話固然是氣話,可也並非全然是胡言。
我急著離京。
急著與衛浔徹底切割。
也是明白。
他已經回不來了。
朝中不會允許如此荒唐之人成為新帝。
衛浔回到京中那日,就是他政治生命的S期。
沈家斷尾求生,投靠安王。
是一步險棋。
我看到皇帝傳來召安王衛念進京的密詔,便明白,
這步棋走對了。
那一夜。
安王府邸燈火通明,庭院深深,他垂頭看了許久手中的詔書。
好似年幼時上書房裡的稚子模樣。
我忽然升起幾分愧疚之情。
衛念對我的心意,我不是傻子,又怎會不知。
可我對他的利用。
他知道嗎?
燭火晃閃,嗶啵一聲燭花輕響。
衛念抬眼望向我。
暖黃燈光下,他漂亮的眉目似工筆畫,一瞬不瞬如畫中人般緊緊盯著我。
「阿婼。
「你還願意當太子妃麼?」
我愣住。
「京中不叫你開心,我不願歸京。
「可我想,阿婼總歸是天底下頂頂好的女郎。也總該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
他目光灼灼。
衛念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我的野望。
沈家是世家望族,祖父隨先帝打天下,封萬戶侯。
父親娘親鎮守邊疆。
難道落到我頭上,就隻能嫁一個邊境小官,困於後宅一生嗎?
我自然不願意。
被鞭笞十二,我也要留在京城,也要當太子妃。
可被衛浔傷後。
我也曾懷疑我是否真的選錯了。
或許,我不該愛上衛浔,也不該留在京城。
可如今。
我探手去握住衛念的手。
衛念少有地神色一怔:「阿婼,你……」
我定定地望著他如湖的眼睛:
「夫君,你為阿婼留的這條路,就是阿婼想走的路。
「阿婼願意與你攜手同往。
「你我今後,生同寢,S同穴,不復相棄。」
19
可我沒想到。
還未等我與衛念出發去京城,江南安王府邸便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阿婼!阿婼!
「衛念!你讓阿婼出來見我!」
我與衛念穿上衣物來到前廳時,見到的便是行跡瘋癲的衛浔。
往日。
他的確是芝蘭玉樹,雍容華貴。
而今,不知是趕路多久。
風塵僕僕,發髻散亂,就連衣裳上都濺上了泥土。
哪裡還有太子的矜貴風度。
他看見緩步而來的我與衛念,霎時眼睛通紅:「衛念小兒!狼子野心!你怎敢!
「阿婼她是你的嬸嬸啊!
他目眦欲裂地吼道:「你怎敢如此欺辱於她?
!」
我也沒想到。
衛念看上去冷心冷情的樣貌會如此重欲。
今日晨起匆忙。
我還未來得及掩蓋,脖頸間竟然還有一處紅痕。
竟然讓衛浔瞧見。
他眼睛SS盯著那處紅痕,提劍相對,整個人都似瘋了。
而衛念護在我身前,冷面以對。
忽地。
他輕笑一聲。
「皇叔,你記錯了。
「阿婼她從來不是你的妻子,她於冬日十二月十五嫁我為妻,這是欽天監算的好日子。」
衛浔氣得雙目發直。
一劍幾乎要突破護衛的重重防護,刺到衛念面前。
「痴兒妄言!
「十二月十五是我與阿婼成親的日子。東宮那日,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由阿婼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