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本是要嫁我!你以為,你那齷齪心思,能夠得到阿婼的回應嗎?


 


「她歡喜的,隻有我!」


天光大亮。


 


衛念眉目映襯得越發奪目,輕揚下颌,眼下紅痣正好對上劍尖。


 


像一滴將落未落的血。


 


「哦?皇叔這話念兒就聽不懂了。


 


「我記得皇嬸嬸不是……」


 


他輕巧地轉過頭,將我攏進懷裡,含笑問:「對了,叫什麼來著?」


 


我苦於他的惡趣味。


 


伸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夫君記性怎麼如此不好?」


 


一字一頓,緩緩道:「蘇、滿、滿。」


 


衛念恍然大悟。


 


「對對,蘇滿滿。那日驛站相遇,我還見過皇嬸嬸一面呢。


 


「真真是如傳言那般,

不同凡響。」


 


20


 


衛浔一震。


 


那一刻,他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他的臉色驟白,嘴唇輕顫,眼底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他看著我被衛念擁入懷中的姿態。


 


那樣自然,那樣篤定。


 


就像是。


 


真正的夫妻那般。


 


衛浔焦急地向前一步,卻被護衛逼得後退。


 


隻得痛苦地望著我。


 


「阿婼……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他本是廢太子。


 


私自離京。


 


等著他的下場,誰都想得到。


 


可祖父的信中說,他得知我已經嫁給安王的消息,便什麼都顧不得了。


 


拼S也要趕到江南尋我。


 


蘇滿滿攔在他面前,不讓他出東宮。


 


「我不準你去。」


 


衛浔眉頭蹙起:「滿滿,別胡鬧。此事關乎重大……」


 


「什麼是重大?」


 


蘇滿滿打斷他,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哭腔:「你如今離京,等著你的會是什麼?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我想一想,為我肚子裡的孩子想一想!」


 


二人在沅州廝混一月。


 


已是珠胎暗結。


 


衛浔無言以對,隻是沉默地往外走。


 


可蘇滿滿猛地撲上去,不是投懷送抱,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的腰,像藤蔓SS纏住大樹。


 


「衛浔!我不準你走!


 


「你以為你離開,沈婼就會原諒你嗎?她早就立下過誓言,嫁豬嫁狗嫁乞丐都不會再嫁給你!你當她沈氏女說話不算數的嗎?


 


衛浔驚異地看著蘇滿滿。


 


聲音顫抖。


 


好似自己也不願意相信:「滿滿……你怎麼變成這般,我不認得的模樣。


 


「他們說,成婚前夜你去見過沈婼,我還不信。」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


 


猛地推開蘇滿滿,低頭看她:


 


「是不是你?


 


「你對阿婼說了什麼,才讓她這般決絕……」


 


蘇滿滿一怔。


 


眼中閃過一瞬驚懼。


 


可二人此時不過都是強弩之末。


 


蘇滿滿也未曾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會廢太子,她本以為懷上皇嗣以後便可高枕無憂。


 


怎知道。


 


衛浔這個蠢貨竟然真能弄丟太子之位。


 


而今,

甚至要拋下她們母子去找沈婼。


 


那她一切的一切。


 


不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是,那又如何?!」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道:「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罷了。誰讓她高高在上!我不過是想讓她認清楚,你歡喜的是我,不是她!」


 


衛浔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對她說了什麼?」


 


他掐住蘇滿滿的肩膀使勁搖晃:「你究竟對她說了什麼?!才讓她這樣!」


 


蘇滿滿卻忽地笑了。


 


「你以為是我騙她?


 


「是誰欺負她?是誰讓全京城的人看她笑話?是誰在婚宴那日丟下她出門來追我的?」


 


蘇滿滿眼中一片清明。


 


盡是算計。


 


哪裡還見得到之前天真如同稚兒的模樣。


 


她揮開衛浔的手,

呵氣如蘭靠近:


 


「是您,我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您也該醒醒了。


 


「從始至終,都是您傷了沈婼的心呀。是您說愛我,說我是滿月,而她不過是人工穿鑿的明珠。說我真情真性,而她裝模作樣。」


 


她從在沅州見到衛浔的第一面就知道機會來了。


 


彼時,衛浔雖然失憶。


 


但處處都表明他身份非富即貴。


 


蘇滿滿從玉佩得知他是太子後,便假裝心性痴純,誘他上鉤。


 


樁樁件件,細心謀劃。


 


不過也是為了給自己博一個前程。


 


她附在衛浔耳邊。


 


聲音幾近蠱惑:「沈婼不會再回來了。


 


「可衛浔哥哥,你還有滿滿啊,你還有滿滿肚子裡的孩子。」


 


她握起衛浔的手帶向自己的腹間。


 


「你聽,孩子還會踢你呢。」


 


「——夠了。」


 


聲音低沉、冷得近乎陌生。


 


蘇滿滿怔住,抬頭去看他,隻見衛浔一雙眼裡布滿血絲,卻再沒有半分溫情。


 


「你說得對。」


 


他一字一頓,像是用盡全力才吐出這幾個字。


 


「是我。


 


「是我錯把魚目當珍珠。


 


「是我親手傷了沈婼。」


 


他抬手狠狠推開蘇滿滿。


 


蘇滿滿踉跄後退,險些撞翻案幾,小腹墜痛。


 


可她還是臉色慘白,雙手SS抓著衛浔的袖口:「你不能走!她已經嫁人了!你去又能如何?!」


 


可衛浔卻一句話都不願再聽蘇滿滿多說。


 


奪了馬便闖出門。


 


一路縱馬狂奔,

風雨不停也要來到我的面前。


 


就為了對我說一句:


 


「阿婼,並非如此。」


 


他疲倦至極。


 


聲音極沉:


 


「我心中,從始至終,就隻有你。


 


「以往我隻是沒看清蘇滿滿的真面目,被她蒙騙。如今我清醒過來了。


 


「求求你,阿婼。


 


「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21


 


雨未歇。


 


春寒料峭。


 


我與衛念站在檐下。


 


衛浔被護衛層層壓在院中,隻能與我遠遠對望,哀求地看著我:「阿婼……」


 


我身側的衛念未動。


 


隻是指節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他垂眸,手指在袖口處輕輕摩挲,像是在掩去掌心的潮熱。


 


大抵是多年前的劇情重演。


 


他怕。


 


他又會是被拋下那個。


 


我失笑。


 


悄悄伸手,很輕很輕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下意識地一縮。


 


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回過頭SS拽住我作亂的手,力道大到好似永遠不準備放開。


 


「衛浔。


 


「我沈婼立過誓言,絕不會回頭。


 


「你所說的每一個字,在我耳中聽來都是荒唐。我如今已嫁作人婦。


 


「我夫善妒,卻真情真性。


 


「你如此裝模作樣,我委實看不明白。」


 


衛念聽聞我的話。


 


嘴角壓了又壓,仍舊沒有壓住。


 


而衛浔臉色隨著我的話一寸寸蒼白,薄唇顫了又顫:「阿婼,不是這樣……


 


「我心悅你。


 


「我與你青梅竹馬數十年,這樣的情分,你怎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雨打在瓦檐。


 


聲聲清脆。


 


我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衛浔,最沒資格提十多年情分的人是你。


 


「大婚之日,你能拋下我去找蘇滿滿,置我於何種境地,竟還敢與我談情分?


 


「惡不惡心?」


 


衛浔似是站不穩,一步跪倒在地。


 


「阿婼……阿婼……你我不該是如此……」


 


衛念嫌惡地皺眉。


 


他揮揮手。


 


指揮護衛拿下衛浔。


 


「將他一並押解入京,由陛下發落。」


 


22


 


再回到京城。


 


我仍舊風光。


 


衛念正式獲封太子那日,我也被冊封為太子妃。


 


京中貴女無不驚奇。


 


「這沈婼,還真是天生太子妃的命。


 


「不論誰當太子。


 


「太子妃竟然都是她。」


 


而衛浔大約是失憶之後,腦子也壞了。


 


他在這場政治鬥爭中輸得一敗塗地。


 


因擅自出京。


 


歸京之後,不思悔改,仍舊與聖上爭鬧,要將沈婼重新賜婚給他。


 


長跪殿前,連膝蓋跪爛了都不起。


 


將陛下氣得幾乎昏厥。


 


陛下一怒之下,下旨將他圈禁起來。


 


京中關於這個人的所有話題一時成了禁忌。


 


我又遊走在上京權貴之中。


 


隻是。


 


衛念不許我多勞累。


 


每每宴會不到半個時辰,衛念都會如鬼魅般出現,將我捉回東宮。


 


偶爾。


 


極偶爾。


 


惹他生氣了。


 


他不管不顧地胡鬧起來。


 


也不論還是白日。


 


東宮書房,能從窗戶看見柳樹,他幼時見過我與衛浔在柳樹下吟詩對賦。


 


而今,陳年老醋酸得駭人。


 


柳枝晃蕩。


 


他在我身後,聲音啞得厲害:「婼婼,你說……是更喜歡哪一位太子?」


 


我出不了聲。


 


無助求饒。


 


他卻不依不饒。


 


直至黃昏,天邊瑰雲,我脫力倒在他懷裡。


 


迷迷糊糊。


 


忽然又想起。


 


衛浔曾扣下的那封,衛念留給我的信。


 


衛念一下一下用指尖繞著我的頭發。


 


目光沉沉如水。


 


看著我快睡去的樣子,輕笑一聲:「不過是些剖心之言。」


 


他將我的手引到他胸口。


 


「婼婼此刻,也能聽見。」


 


我默默。


 


他或許以為我睡著了。


 


快要將我的手放下。


 


我卻忽然開口。


 


「我聽見了。」


 


衛念怔住。


 


「我聽見它說,好歡喜我。」


 


23


 


衛浔S前,求著要見我一面。


 


縱是衛念萬般不願。


 


仍舊強裝大度:「去便是了。難道我還真能如此善妒,與一個將S之人爭嗎?」


 


隻是待我梳洗好出門後。


 


他卻又盯著我半晌。


 


將我撈進懷裡。


 


口脂吮得一幹二淨。


 


就連貼身侍女都背過身紅了臉。


 


衛念卻眼中盈著水光:「回來還愛我嗎?」


 


我羞得拿手帕丟他。


 


卻仍舊低聲道。


 


「愛。」


 


昏暗的房間,燈火隻剩一豆。


 


我站在門口,侍衛低頭退去,隻餘我一人。


 


那人蜷坐在牆角,披著一件舊衣。


 


鬢發早已灰白,胡渣密密地生著,曾經那份玉樹風姿,早被磨去了。


 


衛浔聽到腳步聲,緩緩抬頭。


 


聲音有一瞬間的驚喜。


 


「阿婼!」


 


他顫抖著想要起身,卻因膝蓋廢了起不來。


 


一動便劇烈咳嗽。


 


他惹惱了陛下。


 


那些昔日裡的政敵,

自然逮住機會落井下石。


 


將他磋磨成這般模樣,倒也不奇怪。


 


而蘇滿滿腹中的胎兒到底也沒保住。


 


連累著她。


 


也一屍兩命。


 


不論是何黨派,都不願見到這個孩子的降生。


 


而蘇滿滿來此一遭。


 


竟是什麼都沒有得到。


 


不免荒唐。


 


我靜靜地站在階上,居高臨下看著衛浔。


 


「你尋我何事?」


 


他望著我,唇角微微顫抖,想笑,卻笑得極苦。


 


「我聽說,」他喘了口氣,聲音斷斷續續,「你……過得很好。衛念待你極好。」


 


我沒答。


 


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幹澀,像砂礫。


 


「那便好。


 


「我原本以為,

你不會再來看我了。」


 


我垂眸:「不過是陛下念著最後一絲父子之情,下旨讓我前來。


 


「否則。


 


「我不會來。」


 


衛浔怔了怔,眼神裡閃過一絲痛楚,卻又自行壓下。


 


一陣風從窗縫掠過。


 


燭焰搖晃。


 


衛浔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有淚光。


 


「阿婼,」他沙啞著開口,「這一生,我做的錯事太多,唯獨對不起你最深。」


 


「我一直想問。」


 


衛浔顫聲:「你可曾真的恨過我?」


 


我靜了很久。


 


燭火明滅不定。


 


最終,我緩緩舒出一口氣:「我不恨你。衛浔。」


 


衛浔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可我又開口。


 


「因為不值當。


 


「我隻覺得惡心。

惡心你是這樣一個人。惡心我之前的所作所為竟讓你覺得可以隨意欺辱我。」


 


我轉身。


 


「可我沈婼,拿得起,放得下。


 


「我如今。


 


「都放下了。」


 


門扉合上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但我沒有回頭。


 


也不會再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