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著一紙婚約,季督不情不願地娶了我。


 


婚後不到半月,他接了急令,匆匆趕回涼州。


 


再得他的訊息,是婆母躺在病榻上,捂著心口垂淚:


 


「那混賬孤身在外頭,聽聞剿匪受了重傷,如今也不知是個什麼樣……」


 


「阿鸞,你且替娘去瞧一瞧他,可好?」


 


婆母哭得情真意切,我又怎生好拒絕?


 


當即點了頭,回房收拾行裝。


 


渾然不知屋裡的婆母一邊紅著眼拭淚,一邊起身吩咐道:


 


「這胡蔥也忒猛了些,日後再用,切記分寸。」


 


1.


 


斜陽欲落。


 


我風塵僕僕地站在將軍府門口,和牽著馬歸府的季督大眼瞪小眼。


 


「你怎麼來了?」


 


「你沒事?


 


夫妻二人同時出了聲,又齊齊閉了嘴。


 


他擺擺手示意我先說。


 


「家中得信,道你傷重,母親放心不下,這才叫我前來。」


 


「……傷重?」


 


他怎麼就傷重了?


 


季督蹙著眉想了好一會,最後抬手拆了左臂的護腕,撩起袖口衝我晃了晃。


 


「你指這個?」


 


我定睛一看。


 


嚯,真是好重的傷。


 


若非我緊趕慢趕,半月便到了涼州,那道口子怕是已長好尋不著了。


 


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婆母早就明裡暗裡多次示意,想讓我隨季督同赴涼州。


 


許是見我們都不接招,這才親自做了局。


 


可惜婆母這份心意雖好,卻讓人不便領受。


 


畢竟從成婚第一日起,我已覺察季督的態度。


 


他隻讓我安心待在京都,讓我莫要委屈自己,偏偏隻字未提他常年鎮守的涼州。


 


其中意味,足夠明了。


 


他就沒想過與我一道。


 


也是。


 


季家二郎不服管教的性子誰人不知?


 


昔年涼州失陷,季將軍領兵出徵,他向父親請命不被允準,便與他那貴為親王的好兄弟喬裝打扮後悄悄隨了軍。


 


宮中連發幾封密信都沒能將二人召回,反倒是在季將軍箭傷不治以身殉國後,兩個少年郎挑了重擔,又在邊關鏖戰許久,終是收復河山。


 


以他這等人物,這般性情,願回京都赴約,解我燃眉之急,已是不易。


 


婚前婚後一應事宜,更未讓我失卻半分體面尊重。


 


我還有何好說呢?


 


大約此後,在明面上做對相敬如賓的夫妻,便是極好了。


 


2.


 


母親擅作主張,季督頗為無語。


 


「日後傳往家中的信,你好歹也親眼看看,莫被人隨意唬了。」


 


想來他這位嬌嬌夫人,從未有過興致翻翻邊城傳回去的家書,才能被母親隨意幾句話瞞了去。


 


他將護腕重重扣回臂上,轉身牽馬往府裡走。


 


「你趕路辛苦,先歇一陣,過些時日我再遣人送你回京。」


 


呵。


 


果真如此。


 


哪怕我為他千裡迢迢剛至涼州,他也隻是籌算著何時送我回去。


 


一股無名火,就這麼從心頭竄出來。


 


從小到大,倒也未曾受過這般不待見。


 


那人,還偏偏是我夫婿。


 


「等等——」


 


我上前一步,

伸手拽住了他腰間的蹀躞帶,指尖碰到冰冷的鐵質帶扣時,他頓住腳步,顯然愣了愣。


 


我方才意識到,這是在府門口,而這抓人腰帶的動作……過於親昵了些。


 


那杵在門口原本目不斜視的府兵,這會兒眼珠子都快斜得沒邊兒了。


 


我飛快地縮回手,出口的聲音比風還輕。


 


「這是母親的意思,若我就此回去,她老人家怕是不喜……」


 


話還未完,他驀地轉身,我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玄甲硌得臉頰生疼,卻聞到他衣領間混著兵戈之氣的松木香。


 


「所以?」


 


頭頂傳來壓抑的呼吸聲。


 


「我要住滿三月。」我數著青磚縫隙,「回去也好與母親交代。」


 


他忽而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頭,

粗粝拇指碾過我眼下青灰。


 


「你倒是一心為母親著想。」


 


「隻怕這裡,你待不住。」


 


3.


 


季督這話,倒也並非言過其實。


 


我生於淮揚楚氏,在那一州之地也是百年望族。


 


楚氏陽盛陰衰,三房中唯我一個女兒,我是自小被父母長輩嬌慣長大的。


 


若非無意中被那花天酒地的郡王世子糾纏上,兩家這老早訂下的婚約,也不會被急急翻出來。


 


我嫁往京都,家中上下尚且擔心我住不慣,但凡能想到的物件,都一股腦地往那嫁妝裡塞。


 


陸陸續續裝了幾艘船,在京都碼頭一字排開時,惹得眾人駐足圍觀,議論紛紛。


 


都道一句:「楚氏嫁女,好大手筆。」


 


而今,我卻來了這風沙之地。


 


連日趕路遭的罪,

再加上水土不服,當晚便發作起來。


 


季督領著大夫來時,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額頭燙得能煎茶,春弦急得直掉淚,擰了帕子一遍遍給我擦臉。


 


待到開好方子,又熬了藥端來,我已不剩幾分清醒。


 


恍惚間有人撬開我牙關灌藥,苦得舌尖發麻,我下意識揮手,藥盞摔得粉碎。


 


「姑娘從小最怕苦藥,如今半點吃不下,這可如何是好?」


 


「……我來。」


 


混沌中有溫熱掌心貼上我後頸,更有帶繭的指腹將腮邊軟肉磨得生疼,咬緊的齒關被他抵住下颌一按,酸脹感頓時逼得我松了勁。


 


苦澀的藥汁立刻灌進來,我嗆得咳嗽,藥液順著嘴角淌下。


 


「咽下去。」


 


那人命令道,掌心貼著我的喉嚨輕輕一刮,像是馴服一隻不聽話的貓。


 


我掙不動,隻能含著淚硬吞,喉間滾動時發出細微的嗚咽。


 


春弦在一旁看得揪心,忍不住出聲道:


 


「將軍,姑娘難受……」


 


「難受也得喝。」


 


「嗚嗚嗚……」


 


他果真無情得很。


 


沒吃過這麼苦的藥,更沒被這麼強按著吃過藥。


 


那滿腹委屈化作淚,不管不顧地滾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季督的動作到底停住了。


 


「嬌氣。」


 


他皺著眉低低道了句,卻松開鉗制,轉而抹去我唇邊藥漬。


 


那指尖蹭過唇角時,被我下意識偏頭咬住,昏沉間隻覺著他方才那般欺負我,要狠狠報復回去才是。


 


在春弦倒抽冷氣的聲音裡,

季督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反而哼笑一聲。


 


「屬狗的?」


 


他任由我咬著,另一隻手卻探入懷中,摸出個油紙包,單手抖開的動作嫻熟得如同在解甲胄,幾粒蜜色葡萄幹滾落掌心。


 


「松口,換這個吃。」


 


……我遲疑了一瞬。


 


沒抵住果子的誘惑,老老實實張嘴換了。


 


西域的日頭在唇齒間炸開,甜得人發顫,壓住舌根傳來的苦意。


 


「涼州沒有揚州蜜餞。」


 


「將就著吃。」


 


那聲調似乎和緩了些,道出口的話都溫柔許多。


 


但剩下的藥,我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再碰了。


 


又是好一番折騰,最後他將我連人帶被卷進懷裡,低聲朝外頭交代了些什麼,周遭回應都被高熱蒸成模糊的霧。


 


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我隱約夢見了阿娘。


 


她帶著幼時的我,在揚州畫舫裡摘蓮蓬。


 


我左顧右盼,精挑細選摘來一枝,剝開卻是空心的,當場便耍起了小性兒,阿娘捏著我氣鼓鼓的臉頰笑。


 


「瞧瞧這性子,也不知將來啊……」


 


「將來怎樣?」我仰頭追問。


 


「不知將來,你季督哥哥疼你不疼?」


 


「……」


 


可謂一言戳中我的痛處!


 


一時便更委屈了。


 


「阿娘,他不疼我……」


 


我在夢中拉著阿娘的袖子,抽抽噎噎地控訴,耳畔卻莫名一痛。


 


湿熱吐息裹著沙啞嗓音鑽進夢裡:


 


「……小沒良心的。


 


「日後糖渣子都不給你剩。」


 


4.


 


翌日醒來,榻邊已空。


 


我撐著酸軟的身子坐起,春弦捧著個青銅小爐走進來。


 


「姑娘可算醒了,昨夜叫人好生擔心。」


 


「倒是難為你……」


 


我揉著額角,看她將手中銅爐安置於榻前。


 


「這是何物?」


 


「將軍說,看姑娘吃藥的架勢,比上陣S敵還難,便讓大夫換了這燻藥之法,也叫姑娘少遭些罪。」


 


提起這茬,春弦忍不住抿著嘴笑。


 


這二人成婚後,也沒相處過幾日,更與那些蜜裡調油的新婚夫婦大不相同,她原是極不放心的。


 


可她昨夜冷眼一瞧,將軍是個嘴硬心軟的,將姑娘抱在懷裡,眼中分明都是疼惜之意,

樁樁交代也盡顯呵護之心。


 


而她家姑娘,雖說性子嬌縱了些,卻最是顆玲瓏心,自小身邊無人不喜歡的。


 


既是如此,這日子何愁過不好?


 


「呀,姑娘這耳垂怎生紅了?」


 


春弦上前來扶我起身,卻忽而訝然道。


 


她正欲湊近細看,我猛地想起什麼,急急捂住不讓她瞧。


 


心頭卻不禁羞惱。


 


原來那夢中遭的突襲,竟真有其事。


 


他才是屬狗的吧!


 


5.


 


那屬狗的今夜不曾回府。


 


隻遣了親兵來傳話。


 


「匪患未盡,軍中事務繁忙,還請夫人安心靜養,勿念將軍。」


 


彼時我正用著晚膳。


 


……倒也確實沒念他。


 


想起春弦說他昨夜一直守在榻前,

一夜不曾合眼。


 


今日又忙於軍務,片刻不得闲。


 


我微微抿唇,有些過意不去。


 


恰巧望見擺在案幾上的棗泥山藥糕。


 


雪白軟糯的糕,透出內裡深紅的棗泥餡兒,甜香四溢,是隨我一道而來的淮揚廚子午後特意做的。


 


隻是連日舟車勞頓,又病上這麼一場,我胃口委實不好,嘗兩口便擱下了。


 


放著也是放著。


 


「春弦,將這棗泥糕裝了,送去給將軍。」


 


來傳話的親兵叫陳越,是一路跟著季督沙場血戰裡走出來的,為人頗有幾分機敏,在軍中也能說得上話。


 


今兒他們一幹兄弟聽聞,將軍夫人千裡迢迢赴了涼州,這晚間傳話的活兒,便個個搶著要做。


 


實在好奇,到底什麼樣的天仙,能讓他們將軍守身多年,對往日那些個主動示好,

甚至投懷送抱的姑娘都視而不見。


 


其實依著規矩,陳越在屋外遞話,連個人影子都沒見著。


 


可當他接過廊下侍女遞來的青竹提盒時,來人卻又額外捧出一個紙包。


 


「勞煩陳兄弟了,這包是給你的,夫人道你奔波辛苦,不妨先用些點心墊一墊。」


 


陳越一愣,委實沒想到,他們這位將軍夫人竟是個這般寬仁貼心的,趕忙推辭:


 


「都是屬下分內之事,如何敢當?」


 


「且收下罷!夫人說了,你替將軍奔走,也該謝你。」


 


那姑娘交代完,將紙包塞給他,笑盈盈地轉回屋中去了。


 


他好像……突然就有些明了了他家將軍。


 


哪裡是夫人有幸嫁了將軍。


 


這分明是將軍有福啊!


 


6.


 


夜色更深,寒氣侵骨。


 


待軍務議定,諸將散去,季督才揉揉眉心,拎起案角的提盒,大步走出營帳。


 


「將軍,回府?」


 


「嗯。」


 


季督翻身上馬,玄甲在清冷月色下泛著幽光,馬蹄踏碎一地寒霜,朝著城中府邸的方向疾馳而去。


 


內室藥香未散,一盞小燈如豆。


 


榻上之人眉頭微蹙,長睫顫動,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生了病,怕冷不成?


 


他走到榻邊,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籠罩了那小小一團。


 


卸了身上的冷硬甲胄,他輕手輕腳地將人攬進懷裡。


 


怕動靜太大驚醒了她,季督隻隔著虛空以視線描摹她的眉眼。


 


……分明是個最受不得委屈的,卻當真風雨無阻地來了涼州。


 


季督承認,乍見她那一刻,自己是無比歡欣的。


 


還當是這沒心沒肺的姑娘開了竅。


 


隨後才知,她是被母親哄來的。


 


那巴巴跳的心,被陡然澆了瓢冷水。


 


他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兒。


 


隻知道夜裡看她燒得迷糊,掛著淚珠子喝藥的模樣,心尖又狠狠疼了起來。


 


她總能輕易牽動他的心緒。


 


就像他看著那碟糕,勾起的唇角還來不及放下,就見那陳越喜滋滋地從懷裡摸出個紙包來。


 


還獻寶似的遞給他看,說是夫人給的。


 


剛升起的幾分溫存,轉眼又被釀成酸。


 


想來,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這不過是楚氏百年望族教養出的,滴水不漏的體面與周到。


 


何況,她自小在一眾千嬌萬寵裡長大,

也養成個待誰都好的性子,好得無可挑剔,好得理所當然。


 


十六那年,季督就被小姑娘這份好迷了眼,自此滿心是她。


 


後來才發覺,小姑娘的心尖尖上站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