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說不給我繡？」
他接了去，嘴上還不饒人，故意挑眉笑問。
我的繡藝自小出眾，阿娘見我有此喜好，更是請了名家給我做老師。
我喜歡繡各色物件兒，家中上下也都喜歡佩戴我繡的物件兒。
某日被幾個堂兄有意炫耀到了季督跟前去，他眼熱得緊，也來同我討要。
可那時我剛得知他要走，心頭的別扭勁還不曾緩過來，自然使了性子，不肯順他的意。
「現在給了，不行麼？」我別開臉，聲音悶悶的：「不想要就還我……」
「如何不想要？我可想了好些時日。」怕我反悔來搶似的，他護著荷包就往懷裡揣。
看他有意耍寶，我到底沒忍住笑出了聲。
院外傳來催促，
請郎君盡早啟程。
他定定望著我，緩聲道：
「就該這般笑才是。」
「阿鸞，我走了。」
「你快些長大。」
彼時年少，不知什麼一別經年，還當歲歲都有好春光。
13.
時光在此刻交疊糅合。
如今，換我目不轉睛地看他。
他垂著眼，竟透出幾分罕見的局促來，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想將那荷包迅速撈回掌中，卻被我一抬手搶了先。
許多年過去，荷包的緞面已然褪色，卻是異常幹淨齊整，仿佛被人常年悉心珍藏。
我抬眼迎上他還未來得及掩飾，尚有些許閃爍的目光，故意將荷包舉到眼前細細端詳。
雖說此刻我還是被壓著那個，偏偏心頭升起一種近乎大膽的篤定來。
「這麼多年……季督哥哥一直貼身收著呀？
」
道出口的聲音還帶著方才親吻後的微喘，聽著比平日更甜膩幾分。
季督身形明顯一僵。
他倏然抬眸看我，那點局促迅速被燎原的暗火取代，像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反客為主撩撥到了，嗓音一時也喑啞得厲害：
「故意的是不是？」
「嗯？」我裝作不懂，無辜地回望他，眼波流轉間，是主打一個得了便宜還賣乖：「阿鸞不知哥哥在說什麼……」
「當真不知？」
他目光灼灼，緊緊鎖著我不容躲閃，那裡面翻湧的情緒太過濃烈，幾乎要將人吞噬。
「阿鸞如今都學會撩火了，難道當真不知我心？」
他又問了一遍，我緊緊捂著荷包，心上滋味分明甜得很，卻還是晃晃腦袋不肯認。
季督被我這耍賴模樣氣笑了。
「那怎麼也得讓阿鸞知道知道。」
荷包終歸重回了他手上，我的手也被他牽帶著，探向他腰間的系帶。
「既是碰不得糙物，哥哥換別的給阿鸞玩兒，好不好？」
他在我耳畔咬著牙哼笑，道出的話盡是難以言喻的欲念。
這一夜極長。
一雙細嫩柔荑，被他牽引著上下探索，玩出了百般花樣。
這男人鐵了心，任由我羞憤斥他，或軟聲求饒，皆不為所動。
直至我筋疲力竭，化成一汪水，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14.
皮了一下，手酸腰疼，很不開心。
我倚在榻上，懶怠起身。
某人倒是一臉餍足地給我剝起了胡桃，順帶解釋昨日情形。
「陳越那小子被你一包點心收買，
如今軍中上下都知曉夫人溫柔心善，尋著機會就想來拜見夫人。」
「昨日席間又嚷嚷著要給夫人敬酒，他們鬧騰得很，我怕你不喜，便沒有答應。」
何況，男人那點兒佔有欲作祟，他心裡也是一百個不願。
他的夫人，他都還沒看夠，憑什麼給他們瞧？
沒想到卻因此攀扯出長寧，惹了一場酸。
他喂我剝好的果子，看我撐著下巴恃寵而驕的模樣，還不忘打趣。
「這些胡桃被咱們司農移栽過來好些年，偏偏今年才結果子，莫非是知曉愛吃果子的來了？」
我睨他一眼，頗有些不滿。
「你就從未想過帶我一道來涼州，如今卻拿這話來哄我，果子聽了也不認的。」
他手上動作頓了頓，良久才道出一句：
「……我以為，
你不願來。」
季督收到家中傳信催他回去成婚時，是滿心歡喜的。
楚氏舍不得女兒，總想多留她些時日，如今卻突然松了口，甚是難得。
可直至歸京那日，他按捺不住想私下去尋她，才無意間聽得其中緣故。
「……那郡王府著實蠻橫無禮，若非如此，阿娘如何舍得你這般匆忙遠嫁？」
「季家二郎倒是個好的，可他如今一心撲在涼州，那偏僻地界阿娘隻恐你跟他去了受不住。」
「阿娘……季家是通情達理的人家，季伯母亦在京中，女兒、女兒即便留在京中侍奉婆母，亦是理所應當……」
「未必……非要隨他去涼州的。」
「您且寬心罷。
」
季督握著荷包立於窗外，終是沒再上前一步。
說不失落是假的。
但那片慈母之心和女兒嬌柔，卻是真的。
若當真再與她提及涼州，怕是隻會惹她生懼生厭，平添為難。
何苦來哉？
所以季督暗中遣人去淮揚，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郡王世子套麻袋打了一頓。
然後接令離京時，他神色平靜，隻字未提攜眷之事，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而我，卻隻當他不喜這門婚事，故而一心遠離。
從前想不通的疏離，此刻豁然開朗。
一時間，心頭又是氣惱又是酸楚。
「阿娘那時憂心得緊，我不過想法子寬慰她幾句，你聽了牆角，還偏偏當真，怎就不肯問我一句？」
「……是我不好，
倒白白委屈了你。」
他正了神色，看著我的眸光中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又有不容錯辨的認真。
「阿鸞。」
他輕聲喚我。
「涼州確是苦寒，不比京都繁華，更不及揚州溫軟。」
「但這裡有最烈的酒，最驍勇的兵，最遼闊的天地，還有……我們舍命相守的城關。」
他的掌心溫熱，緊緊包裹住我的指尖。
「阿鸞，既是來了，不妨好好看一看。」
縱使如今心意相通，他也沒有徑直出言留我。
隻是頗為鄭重地請我看一看。
15.
其實涼州蓬勃廣袤，愛上這裡著實不難。
雖無畫舫聽雨，也無二十四橋明月，卻有長河落日，大漠孤煙。
何況此地還處處是他的痕跡。
聽聞城外蜿蜒的水渠是他領人修的。
我去過的熱鬧互市是他負責秩序。
還有新闢的校場是他親自操練。
城中有座新開張的酒樓，裡頭的說書先生最愛講故事。
我闲來無事，就去那裡吃茶點。
老先生好似什麼都知道。
他講那年涼州失陷，季將軍領兵出徵，十六歲的蕭子翊和十七歲的季督，悄悄隨了軍。
他講季將軍以身殉國後，兩個少年郎拼S請命，縱然九S一生，不破羌賊也誓不回還。
還講到他們那探花郎出身的秦長史，是如何勵精圖治，好似長寧公主都對其青睞。
又贊那位女兒身的司農大人，勸課農桑，豐登五谷，勝世間男子無數……
他講得聲情並茂，我聽得痴痴入神。
從前阿娘總怕我受不住涼州的苦，幾番殷殷叮囑。
殊不知，人道涼州苦寒地，我來之時已逢春。
真正的苦，早被他們用血淚熬過去了。
今日回府晚了些，待我踏進房門，季督已在屋裡了。
老大一個將軍，竟是坐在我的繡架前愣神。
那畫面著實違和，看得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咱們大將軍，這是打算學門暗器，修習飛針？」
「……飛針沒學會，倒是發覺我家夫人深藏不露，厲害得很。」
他側過頭來看我，似笑非笑的神情，指尖卻輕輕點在我繡架一角。
那副初初完工尚未收起的繡品，落款之處是「青羽」二字。
我實在沒料到，季督遠在涼州，竟也有所聽聞。
看我不可置信的神情，
季督唇角微勾，緩緩道了聲：
「夫人聲名之盛，誰人不知？」
「若是覺得我不該聽過，那委實是小看了自己。」
前些年戰事吃緊的時候，聖上在各洲郡設立捐輸。
淮揚本是富庶之地，到了緊要關頭，那些個高官巨賈反倒哭起了窮。
縱有楚氏這樣的名門帶頭捐資，成效仍是不顯。
冊子呈上去，聖上動怒砸了盞，一眾人正戰戰兢兢時，又傳來消息。
一副《飛仙會祝圖》被人以千金拍下，預備給太後娘娘賀壽。
買主還未及欣喜自己得了寶貝，幕後之人卻當庭放言——所得千金盡數捐作軍資，以充國用。
滿座哗然。
「諸位老爺、大人皆是忠君愛國之士，為太後賀壽尚能一擲千金，想來也早已備下厚資，
欲為君分憂。我此番不過拋磚引玉，怎敢專美於前？」
輕紗之後，那端坐之人不輕不重又補一句。
全然將場內一眾權貴架在了火上。
小小女子尚且有此擔當，爾等又當如何？
更何況，誰也不敢擔上個「隻顧媚上、不恤國難」的名聲。
不出三日，淮揚捐輸之額遠超預期。
坊間盛贊青羽姑娘大義，太後亦親口宣揚。
那時候的季督，剛冒S奪回一座城池，受傷不輕。
一邊包扎著傷處，一邊聽運送軍資的人講起這淮揚捐輸的奇事。
他聽到淮揚二字，心口總不免像被山鹿撞上一撞。
也不知道，他的小姑娘，此時在作何？
母親寫信來，要他好生惜命，莫要學他父親。
否則，日後娶不到心愛的姑娘。
16.
季督如今方才後知後覺。
原來當年那人眉飛色舞講的，正是他藏在心底惦記的姑娘。
原來……還在那麼早的時候，她就已經用著自己的方式，與他一同捍衛著這方天地。
他將人抱在懷裡，心頭是說不出的慶幸。
還好。
上天眷顧，他從屍山血海裡掙出一條命。
沒有辜負母親叮嚀，也終歸娶到心愛的姑娘。
「我的阿鸞，怎麼這麼好？」
他的嗓音低沉微啞，手臂收緊，下颌輕輕抵在她的發間，沒來由地有些眼熱。
「那時也不曾多想，隻覺著你們在前頭拼命，總不能再受飢寒……」
「而且阿兄與我說了，那些家伙手裡不知藏著多少，
偏偏一個比一個悭吝，就該治治他們！」
她擰著眉，憤憤不平地控訴，嗔怒的模樣也好看得緊。
季督一顆心滾燙得厲害。
他的阿鸞，這般好。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17.
還是有所求。
隔日，季督出兵剿匪。
這窩悍匪難纏得緊，待到斬草除根，已是半月後的事情。
季督從未覺得時日這麼長過。
縱馬回府的速度也從未這麼快過。
然而一回家卻傻了眼……
想象中會飛奔至懷中的人兒，並未出現。
她甚至根本不在府中。
管事笑容滿面地趕來回話,說夫人如今正在繡坊授課,將軍恐怕不便打擾。
「？
」
他覺著自己不是半月未歸，像是半年未歸。
繡坊原是一處闲置的院落改建,尚未進門,便聽得陣陣歡聲。
他放輕腳步,立在虛掩的門扉前朝裡望。
院內陽光正好，十數個年紀不一的婦人、姑娘圍坐在一起，手中皆拿著繡繃。
而他的阿鸞,正站在中間，俯身指點著一個女孩兒的針法。
「這裡,顏色何不再大膽些？」
「還有下頭的水波紋，換我前日說的法子，更得幾分自然。」
小小院落自成一方世界，她在其中……熠熠生輝。
還是眼尖的坊主發現了他這尊門神,低呼一聲：
「季將軍！」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紛紛起身行禮。
阿鸞聞聲抬頭，撞上他的目光,
先是一愣,隨即唇角彎起。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到了他跟前，仰頭看他，眸中滿是驚喜。
「你回來啦？可還順利？」
眼前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周遭是滿⾯促狹的圍觀⺠眾,千⾔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聲無奈的低嘆。
「順利。」
「隻是……我這歸家的將軍,倒要來此處才能尋⻅夫人？」
18.
初時說的三月，不知不覺就滿了。
我的繡莊,正好在這一日剪彩。
今日在興頭上，難免多飲了幾杯,季督由我盡了興,才抱著我回房。
平日裡舞刀弄槍的將軍，卸起釵環來，動作倒是格外輕柔。
我是見不得他如此，⼀⻅便心裡痒痒，想作弄的小⼼思就忍不住。
「都道季將軍威風凜凜，
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意中人。」
「可惜她們不曾見過季督哥哥這般模樣……」
趁著那點酒⽓壯膽,我主動勾了他的⾐襟。
⾎⽓方剛的男人,哪裡受得住這種撩撥。
當即逼近了來，在那敏感的耳垂上咬下⼀記。
「都道夫人心善得像菩薩。」
「女菩薩是不是也該給我施些甘露？」
這⼀下,⼜把⾃己給折了進去。
⽉影低垂，將軍開始巡梭新的疆域。
夜還很長，而繾綣方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