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君本坐高臺,我自俯低泥,從此見日之光,生S永絕吧。」


 


我跳下馬車,帶著我的刀和攢下的贖身錢,去春裳館。


 


我要去贖何素華,帶他一起去桂安,看紫雲木開花。


 


……


 


館裡今日冷清了不少,我沒找見何素華的婆婆,先叫來管事的說要給何素華贖身,他卻支支吾吾,眼神飄忽。


 


「姑娘,素華不知道惹到哪位貴人了,前兩天玉霄衛來人把他押走了……」


 


「玉霄衛?他哪裡能惹到那種人?」


 


「這,這小的真不知道啊,玉霄衛來人就問了他和雲婆,一起帶走了……」


 


我背身離開,扯上馬韁時手控制不住一直抖著。


 


玉霄衛直屬虞希,監察官民,

是皇帝的耳目。


 


如果不是虞希或是周婉善,我想不出素華怎麼會惹上玉霄衛。


 


回到小院,左葉還留守在院中,見到我來沒有過多驚訝。


 


「告訴虞希,我要見他。」


 


她面色尷尬,笑了笑:「素華公子這種小事就不用麻煩陛下了,皇後娘娘說姑娘找來直管去玉霄衛找人好了。」


 


她原來是周婉善的人。


 


玉霄衛S獄外,周二站在門前,見到我來笑著上前。


 


我掠過他,一路深下,他冷著臉跟在我身後。


 


中途,兩個獄卒路過,花白的頭發露出,我忍不住停下腳,卻不敢回過頭細看。


 


周二笑了笑:「怎麼了,你認識那老婆子?」


 


我冷著臉攥緊手繼續往下走。


 


腐臭撲面,腥氣入喉。


 


昏黑的至深處,

女人金裙紫衣,看到我時目光輕蔑一笑。


 


她對面的牢室中,少年坐在角落裡,安靜得讓人不安。


 


「素華?何素華?」


 


他聽到聲音,抬頭向我看來,露出面上血黑的墨印,見我怔住,他又捂上臉立即縮回角落裡。


 


「你認識他?」周婉善站在原地,「你們兩個在一起倒是舒服多了。」


 


「他偷了我的東西,虞希給我的紅玉怎麼會在他一個娼妓手中?」


 


她冷笑一聲:「他明明和宮中沒什麼關系,但是玉霄衛偏偏打聽到他拿那塊玉去過當鋪詢價。」


 


「東西是我撿的,從當鋪回去後就被別人偷走了,和別人沒有關系。」何素華抬起頭,冷聲回道。


 


「這麼巧?」周婉善笑著看向我,「你說呢,湮湮?本宮聽說你倒是總去春裳館,可有見過什麼手腳不幹淨的……」


 


何素華笑了笑,

面上輕蔑:「你耳朵聾聽不到嗎?丟塊破玉斤斤計較,真不知道是不是你監守自盜!」


 


周婉善面上一怔,笑不下去了。


 


「玉是陛下給我的,娘娘許是記錯了,這塊不是您的。」我壓下心火,冷聲說道。


 


「陛下?好啊,」她笑著慢慢坐下,「那就去請陛下來,一問便知。」


 


我站在牢門前,垂著眼不說話,素華慢慢站起身向我靠近,最後輕輕扯著我的衣角,我看過去,看到他眼底掀起的血海,面上墨水和血融在一起,再無半分明麗可言了。


 


「我幫你贖完身了,一會我就帶你走。」


 


我攥緊他的手,不敢看他面上的血汙,他目光一滯,輕輕地笑了笑。


 


10


 


虞希急匆匆趕來,路過我直直走向周婉善。


 


「怎麼到這裡來了,有了身子還不好好在宮裡養著?


 


我垂下眼,身旁的少年緊緊握著我的手。


 


「陛下你還記得你之前送過我一塊紅玉嗎?」


 


「紅玉?你當時不是沒收下嗎?」


 


我心下一冷,原來即使是我們之間的信物,也是她不要才拿給我的。


 


周婉善笑了笑:「我收下了啊,陛下你忘記了嗎?」


 


虞希垂下眼,聲音淡涼:「可能吧……」


 


我一怔,虞希也看了過來,語氣微冷:「你怎麼在這?小心惹娘娘生氣,還不趕緊出去。」


 


「那塊刻字的紅玉是你給我的。」我冷聲道,眼中水光泛起。


 


他卻避開我的目光:「朕已經記不清了。」


 


「那塊玉丟了,婉善可是很寶貝陛下給我東西,偏偏還查到了一個娼妓的頭上。」


 


「陛下,

該不是湮湮拿走了吧?我看著那娼妓也是和她一伙的。」


 


虞希攥緊手,看向我冷聲道:「玉在哪裡?交出來這次就……」


 


「陛下也太放縱她了吧,婉善宮中有手腳不幹淨的都是直接杖斃。」


 


「念在她是初犯……」


 


「我和她又沒舊情,」周婉善冷聲道,「為何要寬恕她。」


 


虞希目光落在我與素華交纏的手上一滯,垂眸淡聲道:「阿湮,還不跪下給娘娘道歉……」


 


「每次都這樣敷衍我,婉善已經厭倦了。」


 


「你想怎麼辦?」虞希也沒了耐心。


 


「拿了我的東西就要用命來償!」


 


可笑至極,什麼紅玉,她隻是不想留我罷了。


 


這玉無論在哪最後找到的都是我,

是我連累了素華和雲婆。


 


虞希目光垂下,冷臉開口道:「宮裡也不該這般處罰,依法斷隻手好了。」


 


「臣妾覺得不可,玉是我的,自然怎麼罰也是臣妾來定!」


 


虞希不說話了,像以往一樣,默許著。


 


何素華聽後忽然笑了,他松開我的手,往牢中走了幾步。


 


「何必這麼麻煩,我都說了東西是我撿到的,和別人沒有關系。」


 


他抽出發中的金簪,轉眼望向我,眼中碎玉流出,我連忙抓緊牢門,心下不安。


 


「素華?」


 


「她從來沒有拿過你的東西,你們何苦這樣薄待她,你要命我來償好了!」


 


金簪一轉,深深插進心口,明明之前教他彈琴他怎麼都學不會,這種東西卻學明白了……


 


周婉善面上空白了,

駭然驚起,顫著手捂著自己的肚子,腿間似乎有腥液爬出。


 


眼前血汙一片,我搶下獄卒的鑰匙打開門,哭爬著爬到他身邊,SS按住他的心口。


 


金簪深深沒入,他眼中血淚滑下,滴在我的手背上,扎入血肉。


 


「湮湮……帶我去桂安吧……」


 


「我不想對你食言……」


 


「婉善?」虞希抓緊周婉善的手,抱著她離開,「快去叫醫官來!」


 


我顫著手抓緊何素華的手:「素華,我帶你去,我給你贖身了,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裡了,何素華?」


 


眼淚融湿他的臉,我泣不成聲。


 


「求你了,何素華……」


 


我帶你離開熹京。


 


我帶你去南方。


 


我們一起去桂安,去看紫雲木,去找你的父母。


 


我們再也不回來了。


 


他雙眸掙扎著,睫毛沾湿淚水輕輕覆上,血墨泣下,繪出安靜凋零的花。


 


腥氣逼喉,心如刀絞,我抱著他躺在髒汙之中。


 


何素華,你又救下我了。


 


11


 


眼前火光竄起,血肉之身終成泥。


 


我取回何素華的壇子,倒出他這些年攢的贖身錢,在底部翻出一個紙包。


 


他精心包得厚厚的,紙上寫著「煙煙姐」。


 


我笑了笑,笑他大字不識一個,果然也不認識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誰幫他寫的。


 


拆開紙,血紅露出,陽光照出玉上刻下的「希」字。


 


「沒丟也沒當,原來是想要還給我…」


 


我笑著,

眼淚融湿紅玉。


 


「早知道這樣,當初不給你好了。」


 


我抓著灰,將他裝進壇子裡,眼淚也丟進去陪他。


 


「我把雲婆婆葬在我婆婆身邊了,就不帶她們兩個去南方了。」


 


握緊紅玉,我抱著壇子離開。


 


「你再等等我,等我還完玉,我就帶你去桂安。」


 


……


 


春華之時,帝王封禪。


 


夜晚宮燈終滅,我坐在床頭垂眸擦著銀刀,抬腳踢醒床上的人。


 


她皺著眉驚醒,看清我的臉後嚇得坐起身要喊,可惜什麼聲音都沒有。


 


早喂了啞藥給她。


 


我把那塊紅玉硬塞進她口中,玄色穗子露在她嘴外,跟著她一起掙扎。


 


末了,終於安生了。


 


我抓起她的頭發,

把她放進印盒中,垂眼看著她至終不肯闔上的雙眼。


 


「紅玉還你了,不開心嗎?」


 


印盒歸回原位後,我抱著壇子走了。


 


「素華,我們去桂安吧。」


 


……


 


「天惜萬物,地載萬民。」


 


「降君而生,王君厚德……」


 


虞希有些分神,總忍不住想起湮湮。


 


這次封禪回去,他就要接阿湮入宮,不管周婉善怎麼想,他都不想再讓阿湮一個人在外面了。


 


她與那男妓的事,他已了解大概,不過是露水情緣罷了。


 


是湮湮心善,之前委屈了她,進宮以後再也不會讓她受苦了。


 


「陛下?陛下?」身後的禮官提醒他,「該起身了。」


 


虞希站起身,

禮官抬起印盒,血腥氣翻湧爭出。


 


「皇……皇後娘娘!」


 


玉璽落地,摔成兩半。


 


臺上的人頭睜眼直直望著虞希,口中含著的血玉是他和湮湮的信物。


 


風吹過來,帶著沾滿血汙的穗子搖了搖。


 


就像他搖擺不定的心。


 


12


 


越往南,天氣越溫暖。


 


這一路南下的人越來越多,聽說是北方出事了。


 


「熹京要變天了!」


 


「天子封禪時,玉璽印盒裡忽然變成了皇後的人頭。」


 


「S不瞑目啊,周家直接翻臉了,聽說要另立新君!」


 


我抱著壇子跳下車,伸了伸腰。


 


渡過江,就是桂安了。


 


岸邊堆了不少人,船夫爭著搶客,我腰間壓把刀,

他們都不敢和我搭話。


 


「姑娘,坐船去對岸啊?」


 


我抬眼,是一位老婦人,眉眼如畫,歲月難摧折。


 


我跟著她上了船,才發現擺船的是她丈夫,她坐在船上熬著熱湯,與男人聊著家長裡短。


 


江面上日光灑下,如同渡入光輝。


 


「姑娘,喝碗熱湯暖暖身子吧。」


 


老夫人盛碗熱湯端了過來,在我身旁坐下做繡活。


 


我喝了兩口,身上似乎真的跟著暖和起來了。


 


「看著姑娘不大,要去桂安做什麼啊?」


 


「尋親。」


 


我抱緊壇子,忽然看向她,開口問:「對岸有沒有姓何的人家?」


 


老婦人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才回道:「這我不太知道了,姑娘可以去岸口集市上問問,那些小販比較熟悉。」


 


「多謝。


 


她笑了笑,繼續做著繡活:「別客氣,我女兒要是還在也該像你這麼大了。」


 


我垂下眼眸,看到她擦了擦眼角的淚。


 


下船時,船夫給我指路,我抱著壇子帶著刀離開了。


 


「聽她口音很像熹京人,娃娃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了,都怪我弄丟了她……」


 


她哭著,眼淚忍不住流下,身旁的男人握緊她的手,聲音也帶著沙啞。


 


「最近熹京不太平,等太平了,我們再去找找,總會找到的。」


 


……


 


在集市問了幾日,這裡姓何的人家並不多,我一一找上門,終於找到了何素華的家。


 


紫雲木開花垂下,我走過時碰掉了幾片,全落在了壇子的封蓋上。


 


他記性還不錯,

這裡果然很多紫雲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