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來開門的是一個青年，我看到他和何素華神似的眉眼後不由怔住。
「姑娘，你找誰？」
我猶豫著，不知道如何說起。
「這家是不是丟過一個男孩？」
他沉默著，從她身後又走出一個婦人。
「誰啊？」
男人打開門，這裡的確是何素華的家。
隻不過何素華的父母都過世了，開門的男人是他的哥哥，那婦人則是他嫂嫂。他還有兩個哥哥，各自成了家，都出去住了。
我剛剛坐下，婦人看到我懷中的壇子就變了臉。
「那孩子早賣出去了，你不該來找我們，我們可沒有錢給他下葬……」
我一怔，
抬眼看向男人，問：「他不是走丟的嗎？」
男人避開我的目光，垂著眼：「幺弟身體一直不太好。」
「當時家裡養不起這麼多孩子。」
「父親帶他出去時，就和人說好了把他丟在紫雲木下。」
我聽後笑了笑，眼前水光一片：「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拐走的……」
他不說話了，身後的女人隻是催著我離開。
桂安，也不怎麼樣。
抱著壇子回去時，那位老婦人瞧見我，帶著我又上了她的船。
「怎麼樣啊姑娘，找到親人了嗎？」
我垂眼看著懷中的壇子：「找不到了。」
她輕輕嘆息著，安慰我：「沒關系的，慢慢找一定會找到的，你多告訴我一些，我和伯伯也幫你找。」
「不用了，
我不找了。」
我想歇歇了。
她垂下眼，又是一聲輕輕地嘆息，回到船頭接著做活。
船行到中央，太陽落下了。
我想著這一次再沒有誰能救得了我。
抱緊懷中壇子，看著溫暖的江面，我傾身翻下。
「姑娘！」
「落水了！快來人啊！」
江水和往事漫過我的身體，是淹沒，也是湮沒。
何素華，你我無處可去了。
湮湮番外：
我為虞希心動過，那時候太年輕了，覺得自己活得通透，卻還是壓不住自己的心跳聲。
我從小便在喚風樓長大，有一副好皮囊，後來又被主子看中，找人教了我些本領，培養我成了S手。
我在樓裡做了雅伎，琴彈的不錯，賣藝不賣身，但免不了有人動手動腳，
我笑笑也就過去了。
周家二公子被拒絕兩次後面上掛不住了，逼我在眾人面前脫下衣裳。
「這有什麼難的，公子原來就想看這個啊，早和湮湮說不就好了嗎。」
我笑著低身抽開腰帶，衣衫半褪，雅室裡的目光齊齊粘黏在我身上。
周家公子輕蔑一笑：「什麼賣藝不賣身，妓就是妓。」
衣衫滑落在地，我肩上卻一重，整個身子被一件大氅包裹住。
回過頭，男人眉間殘雪一點點融化，如觸春寒梅。
「別太過分了，都出去吧。」
我悄悄記下他，向別人打聽後才知道那人竟然是宮中的皇子。
攀上一個皇子可比什麼周二柳四風光多了。
借著還他的氅衣請他來，沒想到他真來了。
床榻暖香縈繞，我趁機牽扯住他的手，
彎彎眼笑著看他。
「聽說姑娘不接帳中客。」
「那是對別人，對殿下，湮湮可以稍許通融。」
他垂眸看著我，慢慢扯下我的手，穿上了氅衣。
「去和你婆婆說我會包下你，以後不用再去找其他人。」
「這麼多年都沒脫下衣裳，也不值當為了我脫下。」
我心裡一震，面上險些笑不出來，之後半年再沒見過他來。
不料他爭儲失利被流放，有人買他的命，我恰好在這任務之中。
我帶他跑了。
「救我做什麼，你不怕S嗎？」
我著急否認：「我才不是因為你呢，你S了就沒人包下我了，我不想再出去彈曲了。」
他看著我，沒有戳破我拙劣的謊言。
從熹京到南明，我們兩個人混在難民之中，
總算保住他的命了。
回到喚風樓後我被打個半S，婆婆偷偷給我送藥，恨我不知天高地厚。
「跑了就跑了，還回來做什麼？等主上回來你這條命別想要了！」
我笑著握了握她的手：「不會連累到你就好。」
我可以不回來，但是婆婆不能逃走，他們找不到我，不會放過婆婆的。
喚風樓地牢又黑又冷，我心裡卻總想起他。
他不是一個溫和的人，但是有時卻又意外柔情。
我沒等到主上，反而是他先來了。
他抱著我離開喚風樓，替我贖了身。
我才知道喚風樓的主子就是太子，暗地裡養這種東西不光彩，太子失了帝心，喚風樓也留不住了。
可那裡還有我的婆婆，我去求虞希，他面色猶豫，很是為難。
「阿湮，
父皇剛剛起用我，我這麼做他會生氣的。」
喚風樓血光漫天，我帶著我的短劍回去，沒想到婆婆也在後門等我。
她望著我無聲的說：「不要過來。」
我跟著他，終於他成為儲君，那晚我們一起喝了酒，他眼中寒冰融化，水潮翻湧。
「阿湮，很辛苦吧……」
「我娘也是雅伎出身，很辛苦的。」
「阿湮，等我娶你好不好，我不想你像她一樣痛苦。」
我好像就在等這一句話。
這成了我們之間的諾言，然而周家勢大，他想穩固儲君之位，因此與周婉善定親。
最開始他告訴我這隻不過是逢場作戲，後來我看到他們常常走在一起。
他們一起去燈會，一起去郊外踏青。
周婉善發現我的存在，
常把我叫進周府，有次把我丟給周二，我哭著跑回去找虞希。
結果周婉善更生氣了，虞希沒辦法帶著我去道歉。
在那之後，我也不去想我們之間的諾言了。
遇見何素華，我是畏懼的。
因為我總把他當成過去的自己，常常痛很卻厭惡不起來。
更讓我害怕的是，我一點一點成為了虞希。
每次給他一點點的希望。
給了內疚，不給心疼。
決定包下他，給他贖身不是一時興起。
在他出去給我換藥時我就這樣想過。
我想我足夠堅定一次吧，一定要給何素華謀個好生路。
心口上的疤痕就烙印在我身上吧。
醫館的大夫勸我再休養幾日，我等不及了，結賬後直接離開。
我不會成為第二個虞希，
桂安是我和何素華之間的諾言。
我會赴約的。
等我，何素華。
何素華番外：
「你這塊玉看著不錯，哪來的啊？」
我將紅玉摘下遞給他看：「哥哥，這上面有字你認識嗎？」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面色一白，把紅玉推了給我。
「你從哪來的，趕緊丟了吧。這上面隻有一個希字，誰敢刻這個字，這不犯了避諱！」
我握緊紅玉：「可我去當鋪問過了，這個很貴重，是我的……一個恩客給我的。」
「貴重也丟了吧，小心到時候沒命花！」
我小心收好，晚上找到我的老地方，刨開土把紅玉放進壇子裡。
不知道她從哪來的這塊玉，不過看她身份很有可能是S人越貨。
偏偏我舍不得扔，
我還是頭一次收到這麼貴重的禮物。
禮物，應該算禮物吧，誰會拿這麼多銀子當藥錢白白給別人。
填好土，抬起頭，她笑了笑，嚇得我直接坐地上。
我以為我眼花了，走近一看竟然真是她。
她其實沒我想得那麼兇狠，但總喜歡教我一些奇怪的東西。
我不就是拿簪子扎過她兩次嗎，她總要提，還刻意告訴我扎哪裡S得快。
活著多好，再輕賤的命，同樣能為心上人擋刀啊。
人和人的命不一樣，但性命的重量是一樣的。
她問起紅玉，我追著問了下去，發現自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樓裡哥哥說的沒錯的話，湮湮姐的那塊紅玉可能就是天子的，而那種玉型常常用來做男女之間的信物。
不知道湮湮姐為什麼把玉給我，
但是我還是替她收下吧，以後她後悔了我再還給她。
「哥哥，你幫我寫幾個字唄！」
我不識字，隻好找別的人來寫。
「寫什麼？」
「湮湮姐。」
我湊過去看,什麼都看不懂,但是還是想知道她的名字怎麼寫。
「你開始接客了？這是你恩客？」
「不，不是……」
我拿過紙就跑走了,包好玉填上了土後，心跳還沒有平復。
因為她不是我的恩客，我卻……有點那麼想……
唱曲掙不了幾個錢,如果會彈琴的話可以掙得更多。
我想想我不能隻為贖身做打算，出去後我還得娶媳婦呢，所以要多賺一點。
湮湮姐彈琴的時候,
我心髒似乎也跟著一起動,我緩著呼吸，最後喘聲越來越大。
根本藏不住,她慢慢地也發現了，似乎並不想和我糾纏太多。
「哥,你覺得我和皇上比怎麼樣？」
他一拳打懵我：「傻人可以有傻福，但是不可以說傻話。」
可我必須這麼想，湮湮姐可是連天子都看不上的女人，我也不能太遜了。
於是館裡雜活我全爭了過去，洗床單、縫衣裳、燒水送藥、唱曲倒酒我全幹。
抱著琴出去那晚,有位貴小姐對我說讓她親一口可以多給些賞銀。
她給的好多，多一些銀子，可以多給湮湮姐買些⽌痛的藥,她雖說傷已經好了差不多,可是夜⾥卻常常痛醒。
我回去和湮湮姐分她卻不要，她雖然說不是因為嫌髒,可是我⼼虛,因為⾃己的確是讓人親了一口。
之後再也不敢了,
哥哥們說我傻，可我不想讓湮湮姐覺得我是⼀個隨意的,不值得託付的人。
她要走時我笑著問她什麼時候再來,⼼⾥知道她隻想和我劃清界限。
最後沒忍住自己的脾⽓，鬧得不歡而散。
第二日我腫著眼出去，害怕被管事婆婆罵，她卻告訴我以後都不用出去了。
「有⼈包下你了，公⼦以後好好休息便是。」
去問雲婆婆，即使她否認我也知道⼀定是湮湮姐。
最後,她也不藏了,嘆道：「這讓我怎麼騙你,她還說會給你贖身。」
那是我從小到大,⼀段短暫但是卻⼜最幸福甜蜜的⽇⼦。
我還是會出去唱曲，搶著做雜活，想掙再多⼀點的錢。
每天也都很開心，我也不再僅僅隻是為了贖⾝與尋親。
我的⼈生開始有了具體的模樣：
娶我心愛的⼈，
⼀起去她想去的地⽅，做些小⽣意，夏天一起在樹下乘涼,冬天圍在⽕爐旁嘮嘮過往。
最後相伴到⽼。
我睜開眼,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撫著眼下,那是她撫過的地⽅。
湮湮，我等你回來。
我會告訴你，娶你不是說說而已。
那是我願意粉身碎骨的理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