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即便有苗疆人越境作亂，倚仗蠱毒殘害百姓。
在此建交關頭，亦隻能隱忍。
我這才明白，當年孝敦皇後評說先帝「仁柔寡斷」究竟是何意思。
所以當從信中得知月娅真實身份的那一刻，我便知道——
機會來了。
「娜娅，你入大梁本是為養父母復仇，途中偶遇太子荀砚，自以為天意助你，其實並非如此。」
我緩緩起身，俯身輕笑：「老天助的，是我。」
月娅面色灰敗，眼中驚懼交加：
「你想做什麼？」
「自然是——攻打南詔。」
她嗤笑出聲：「武清韫，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未料竟說出這等誑語！就算荀砚再愛你，又豈會為你攻打一個即將交好的國家？
」
「所以，我從未打算倚靠他。」
當初在太和殿為荀砚離京尋理由時，本隻需說他意在試探月娅身份即可。
群臣並非愚鈍，隻要窺見聖意，再牽強的理由也會有人圓場。
但我仍將此事與南詔牽連，並暗指南詔求和是假，反心未S。
這是因我看準了中書令徐豐在場。
他是朝中少數主戰之臣，性急口快，剛直不阿。
我料定他必當眾提出徵伐之議。
這雖不會令主和派立刻轉向，卻已埋下導火索。
而能點起這火的——
「就是你啊，娜娅。」
我眯起眼，望著她蒼白的臉：「那些文臣雖怯懦自私，卻尚存風骨。似南詔這般陽奉陰違之舉，恰是他們最為不齒，畢竟無異於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
你說，誰人能忍？」
「我、我是南詔公主，並非暗探，亦非偷渡入境！你憑什麼以此為據起兵！」
月娅面容扭曲，嘶聲力竭。
「政治何需實證？」我笑道：「我說你是，你便是。」
我故作悵然，一聲輕嘆：
「真為你感到悲哀……不僅失去了自己的小家，現在連國家也因你一己之私即將滅亡……不過想來，那時的你也看不到了吧？」
看著她血色盡失的臉，我終於感到一絲快意。
因我注視的並非她自身——
而是她瞳孔倒映的，山河破碎。
「站住！武清韫……我求你，求你別這樣……」
月娅徹底崩潰，
雙手緊抓牢欄哀泣：「我給你解蠱好不好？你若S我，這世上再無人能解你的蠱了！武清韫，你根本不想S，對不對？」
我略一思忖，淡聲道：「馬奴已S。情蠱成雙，想必我體內這隻，也活不長了。」
「那荀砚身上的呢！他的性命你也不顧了嗎？」
月娅脫口而出：「我給他下了牽絲蠱，令他愛恨大開大合，因此才放大了他對你的嫉恨！隻要你放過我、放過南詔，我定讓你們回到從前——」
老天助我，果真不假。
「多謝公主好意，不必了。」
我不再理會身後悽厲的哭喊，一步步向外走去。
月色如水，靜婉澄澈。
我想做的事才剛剛開始。
12
荀砚登基半年後，皇後武清韫親自為他遴選了九位妃嫔入宮。
她一一引見，神色從容，眉眼間尋不出一絲醋意。
荀砚從未以為自己真能虛設六宮。
但他心底真正所愛，從來隻有武清韫一人。
待眾人退去，他忍不住問她：「清韫，你可是在生朕的氣？」
自他返京，便清晰地察覺到她的變化。
她依舊會對他展露笑顏，可眼底卻無從前半分愛慕。
「臣妾並未生氣，陛下何出此言？」
她抬眼望來，眸中唯有純粹的困惑。
一股無名火驟然竄起，荀砚幾乎想將連日來的煩悶盡數傾瀉。
可對上她那雙眼，所有言語又都哽在喉間。
莫非，是情蠱留下的後遺症？
他不禁想起三月前，喪期剛過，武清韫便來尋他。
「當初陛下執意攜月娅前往青州，
引得朝野非議，是臣妾以清查南詔暗探為由暫且安撫，如今陛下臨朝，理當給群臣一個交代。」
她的意思，是要處S月娅。
那時荀砚以為，她是因舊事心生嫉妒，是為他爭風吃醋方才狠下S手。
加之她已查明月娅真實身份及其接近他的圖謀，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補償心理，他很快便準了。
月娅被押赴刑場時，仍不S心地嘶喊著他的名字。
荀砚心中掠過一絲不忍，但目光卻被武清韫指尖拈著的那顆葡萄吸引。
隨後，以南詔假意議和，派遣暗探接近儲君為由。
武劭率領南境三軍揮師南下。
本就元氣大傷的南詔遭此突襲，未及三月，便徹底覆亡。
捷報傳回時，武清韫顯得極為欣喜。
但不知為何，荀砚在她眼底，窺見一閃而過難以名狀的復雜情緒。
自那以後，她待他便一日淡過一日。
她曾說，那被種下情蠱的馬奴已S，她身上的蠱自然也隨之消解。
加之她許久未曾發作，荀砚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終能回到從前那般繾綣相依。
如今看來，竟是他一廂情願。
為確認她體內是否尚有蠱毒殘留，某日得闲，荀砚特意召來巫醫。
巧合的是，正是昔日武清韫私下尋訪的那一位。
巫醫一聽是問皇後之事，心下明了。
如實回稟：「陛下，娘娘當日所中之蠱，並非情蠱，而是忘情蠱。」
荀砚怔住，似未聽清：「忘情……蠱？」
「正是。此蠱每發作一次，便會失去一部分情愛，若娘娘長時間未曾發作，恐怕……」
巫醫語帶遲疑，
未盡之言卻如冬日冰錐，直直刺入荀砚心底。
他臉色倏地蒼白，頹然倚向椅背，難以置信。
所以，清韫從未中過情蠱？
並且她早就知曉真相？
既然如此，為何不告訴他？若她早些言明……
思緒尚未理清，人已猛地起身衝向坤寧宮。
武清韫靜立榕樹下，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來。
荀砚尚未想好該如何面對一個不再愛他的武清韫，她卻先一步上前，唇邊噙著一抹無奈的淺笑：
「抱歉啊，荀砚。
「看來……我還是沒能通過你的考驗。」
13
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荀砚猛地咳出一口鮮血。
我想，這大抵便是月娅所說的「愛與恨的大開大合」吧？
昔日對我的嫉恨，盡數化為對自身的悔恨，加之失去月娅對牽絲蠱的壓制，此刻便直攻心脈。
他於病榻上SS攥住我的手腕，目光如炬：
「清韫，你既早知是忘情蠱，為何不肯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我平靜回望，「那時你滿心隻想著考驗我的真心，即便見我受盡蠱毒折磨，也不曾動搖分毫，甚至說出一月後方才解蠱的話。即便你早知道它會令人忘情，隻怕也會將其視作另一種考驗吧？」
他面色慘白，一時語塞。
我輕嘆一聲：「其實自你回京，我已竭力維持從前模樣待你，可我做不到……我當真記不起，自己愛你時是何等心境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不，別說了……」
我沒有停下。
「你可知，這蠱僅發作兩次，便令我情愛盡忘。我也曾懷疑，自己或許並未想象中那般愛你，才會忘卻得如此輕易。
「但是荀砚，不是的。
「在你於中元夜陪月娅同遊汴河，任我獨自承受蠱毒痛苦時；
「在你不問青紅皂白，揚手打向我時；
「甚至在你拋下病重的先帝與滿朝文武，執意前往青州時……這點點滴滴的失望與心寒，早已堆積成山。」
我凝視著他，聲音輕緩卻清晰：「那一刻我才發覺，自己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你。」
荀砚緊閉雙眼，淚水無聲滑落，嗓音顫抖：
「清韫，告訴我，我要如何……才能讓我們回到從前？」
「何必執著於回到從前呢？」
他驀地睜眼，
難以置信地望向我。
我卻釋然一笑：「從少不更事時，你我已嘗過愛情滋味。如今身負天下，再沉溺於小兒女情長，便是不懂事了。」
我頓了頓，迎上他絕望的目光，緩聲道：
「或許唯有拋開情愛牽絆，你我才更能看清腳下之路，真正擔起這江山重任。」
14
荀砚並未將我的話聽入心中。
自那日後，他仿佛陷入一場徒勞的執念。
用盡各種方法，試圖喚醒我早已遺忘的感情。
他仿若年少時，命人遍植連翹於我宮苑；
又如兒時嬉戲，在庭中為我架起秋千，盼能博我一笑；
甚至想在中元之夜，再度攜我偷溜出宮，同往汴河放燈。
我終是厲聲斥止，希望他別再鬧了。
他怔怔望我，
茫然低語：「我以為你喜歡這些……」
「那是因為臣妾那時愛慕陛下，所以才喜歡。」
此言如驚雷劈下。
荀砚僵立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翌日，他便病倒了。
御案上奏章堆積如山，他卻臥於榻間，並非病體難支，卻對我道：
「皇後，朕身體不適，這些政務……可否由你代勞？」
稍頓，他又輕聲補道：「就如,你我新婚時那般。」
我想，這大抵也是牽絲蠱作祟。
極致的悔恨之後，便是毫無保留的痴愛。
竟連皇權,他都甘願拱手相讓。
我並未掩飾接手政務的欣喜。
荀砚窺見，便愈發縱容我涉足朝堂。
權柄這東西,
一旦嘗過，便食髓知味。
遲宰相身為顧命老臣,豈容我一介女流動搖荀氏江山。
他聯同數位官員上疏，懇請荀砚廢後。
然而這些奏本，根本未曾遞至荀砚眼前。
此前我將中書令徐豐外放蕲州，非因他有過。
隻是剛直之臣過於耿介,難以為我所用。
至於所空職位，自有我心腹遞補。
決意將遲相調離中樞那日，荀砚罕⻅地前來勸我。
彼時的他,因牽絲蠱反復折磨，早已形銷骨⽴。
縱使我裝模作樣為他尋盡天下名醫，蠱主既逝,旁⼈亦回天乏術。
荀砚看著我，神⾊復雜：
「清韫,遲相年邁，又是你我師⻓，若貶離京畿,身體恐難以消受。」
見我默然，他⼜道：「你忘了嗎？他那般古板之人，
當年罰你卻不曾重責,也曾盛贊過你的策論……」
「陛下,那已是多年前的舊事了。」
我含笑回視,「而今,這位師⻓卻不願輕輕放過臣妾啊。」
那⼀刻的荀砚，眼中應是盛滿了悔恨。
或許後悔不該放權於我；
或許後悔當初未聽我懇求,執意遠赴青州；
⽽最後悔的……大抵便是信了那女子之言，對我種下這忘情蠱。
遲宰相離京那⽇,荀砚徹底病倒了。
這⼀次,再未好轉。
幸而昔日他尚肯聽我相勸,於後宮盡過為君之責。
如今我膝下已過繼一位皇⼦,承續荀⽒宗祧。
荀砚病危之時,年僅三十。
形骸枯槁,意氣盡銷。
我請他親筆寫下詔書。
幼帝成年親政之前,朝中諸事,皆由太後決斷。
他臥於榻上,看我於案前摹寫他的字跡，唇邊泛起一絲灰敗的笑意：
「朕原以為……你會想——」
⼀陣劇咳截斷了他的話語。
我垂眸續道：「陛下此言，真令臣妾惶恐。
「昔年臣妾曾以武家清名起誓，永遠效忠陛下。」
多年之前，先帝曾與我在宮廊下漫步。
他早已看穿我借徐豐之口挑動與南詔紛爭，特喚我外出，一番敲打。
我一向說話算數。
既應允先帝,便絕不會食⾔。
荀砚彌留之際，將我的⼿緊緊扣於他瘦⻣嶙峋的胸前。
仿佛是在讓我感知他最後的⼼跳。
感受到那孱弱的跳動,我輕聲問他：「還痛嗎？」
他唇角微彎，以最後一絲氣力凝望我：
「早就不痛了，皇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