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朋友看不下去了，站出來替我罵他:
「你他媽什麼意思啊？」
「長得人模狗樣的，腦子和良心倒真是攪得稀碎！大搖大擺地頂著徹底標記咬痕過來，還問得出口？你故意砸場子的嗎？」
陳竹生雙眼瞪大，不可置信地喃喃:
「徹底標記……？」
瞬間，他像是被攥住了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然後手無意識地抓撓脖頸處、不停地抓撓，撓出一道一道血痕，像是要把那塊肉生生挖出來一樣。
陳竹生跪得幹脆，膝行到我裙擺處停下。
「橘綠我不要被她標記……她騙我！我不知道這是徹底標記！橘綠你救救我！」
往來賓客無不是相熟朋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親戚。
這樣明目張膽的背叛無疑是將我的臉皮放在地板上踩。
想到這，我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手袖，轉身仰著頭往廳中央走。
冷靜地感謝賓客的到場，並提前宣布宴會結束。
爸爸媽媽硬著頭皮替我收拾殘局，讓我好喘一口氣。
陳竹生還想故技重施，繼續賴在我身邊。
我停下腳步，揚手重重扇了他幾耳光泄憤。
「滾！別跟著我！」
他悲泣道:「橘綠，我會洗掉的……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陳竹生連崩潰的眼淚都含有許清唯的氣息。
他根本不懂得徹底標記的恐怖，也不懂得我對他有多鄭重！
我有些崩潰地想趕走他:
「我以後不會再挑食了，
陳竹生我不是非你不可！離開你我也餓不S！」
「之前就當我又蠢又瞎，活該被你們耍得團團轉！」
「家裡會為我挑選更好的徹底標記對象，陳竹生你識趣點就老老實實夾著尾巴滾！躲得遠遠的！」
話落下的瞬間，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陳竹生僵硬地接起，卻手抖得讓手機徑直摔在地上。
屏幕上備注的名字清晰可見——
「清唯」。
太巧了，她總是能在我最崩潰的時候粉墨登場。
「陳竹生你跑哪裡去了？我還在醫院躺著呢，你再不來見我就準備給我收屍吧，哼！」
他愣了愣，突然爆發，咆哮道:
「你騙我！你騙我！你憑什麼標記我？！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陳竹生發瘋地將手機砸爛，
拳頭瘋狂地捶打，打到鮮血淋漓。
他眼眸陰沉沉地往上抬，扯出一抹毛骨悚然的笑。
我害怕地退了一步。
鼻翼煽動，突然聞到一股可口的香味。
一陣沉穩腳步從身後傳來。
7
一張和陳竹生八分相似的臉出現。
很年輕，周身卻有沉穩的氣場。
不怒自威的神情卻因為常年上揚的唇角稍顯緩和，但依舊鋒芒畢露。
漂亮的臉蛋搭配這樣的氣質，夠辣！
陳竹生突然喊了一聲:「爸……」
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的成熟男人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然後猝不及防地抬手抽了兒子一耳光。
動作優雅卻力度極大，陳竹生瞬間嘴角溢出了血。
顯然比我前幾次打的那幾個耳光加起來都疼。
我看著，舒爽極了。
「抱歉，是我教子無方，稍後我們可以談談補償嗎？」
「我知道黃小姐不差那點東西，但請給我一個機會，一個擺正態度的機會。」
紳士極了，味道也香極了。
難怪陳竹生那麼美味，原來他爸也是個大極品啊。
我微笑道:
「好啊，您怎麼稱呼？離婚了嗎？」
此話一出，他們父子倆都愣住了。
他爸最先反應過來，微笑著伸手跟我相握。
淡笑道:「陳尋。
「隨便你喜歡怎麼叫。
「離婚很久了。」
陳竹生怎麼可能看不出我的意圖，他SS盯著我們相握的手，目眦欲裂。
「橘綠，你故意在刺激我對嗎？你不是真心的對嗎？」
他慌張地打著直球問出來。
我嗤笑一聲，轉身往樓上走。
到旋轉梯時站定，挑了挑眉，對站在樓下的陳尋揚聲道:
「不是要談賠償嗎？」
陳竹生見狀自然不肯單獨放他上去，咬牙也想跟上來。
我又出言制止:「怎麼？你們要上陣父子兵？」
陳尋斜了陳竹生一眼，震懾住他想抬起的腳。
他們之間不大親密，不像尋常父子，慣性地彼此仇視。
我當然不是什麼旖旎的想法，隻是想借陳尋「撕」開這塊狗皮膏藥。
又惡心又黏糊。
於是我將他藏到了茶室，想越過我爸媽，直接談判要到我想要的結果。
「我不在乎真相，不在乎過程，我隻知道許清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陳先生，我要的補償要求隻有一個，那就是收拾許清唯。
」
他很幹脆地點頭:
「我略有耳聞她想尋S，既然在找S，那隻好讓她願望成真了。」
我盯著他的側臉，有些發愣。
他完全就是健全人格、毫無缺陷的陳竹生。
想到這，不由得苦笑連連。
陳竹生一直想解釋，解釋動機、解釋原因、解釋真心。
我能猜得到他也許是無辜的，被算計的。
但怨恨之餘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恨鐵不成鋼。
為什麼許清唯回回都能得手？
為什麼就她可以？
這樣的情況下讓我聽他堪稱重溫一遍背叛過程的解釋，對我而言難道不是一種殘忍嗎？
陳竹生，你並不無辜。
8
這場背叛的笑話過了一個月，我躲了一個月。
餓了也不出門，
就吃爸媽準備的專屬獵物。
但都索然無味。
夜裡會一直反反復復地夢見生日宴會那天的場景，驚醒時滿臉都是淚。
嗓子也疼。
手機也一直處於關機的狀態。
因為一開機，滿屏來自陳竹生的消息、電話擠湧過來。
拉黑了一個賬號，就會有千千萬萬個小號再來。
驚醒後再沒絲毫睡意，我裹了件大衣準備出門，把電話卡注銷掉，換個新的手機號。
我的人生不該再這樣停滯不前。
不知不覺已經十二月了。
晶瑩的雪安靜地躺在我肩頭，冷冽的風呼呼地刮過。
我將大衣裹得更緊些、再緊些。
莫名鼻子一酸，覺得好苦。
眼前突然出現一張真絲手帕，我驚訝地抬頭，卻對上陳尋的眼睛。
他的瞳孔顏色很淺。
陳竹生也有這樣一雙眼睛。
他的車就停在路邊，他邀請我上車避避風。
「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欣然應允。
在車上，他握著方向盤行駛時，突然開口:
「竹生沒有再去見過她一面。」
我哽了一下，直截了當地說:
「你不需要告訴我這些，我也不想知道，我隻需要知道他們倆都過得不好就夠了。」
陳尋笑了一下，附和地點點頭:
「黃小姐果然心想事成，他們沒一個過得好的，一個奄奄一息，一個半S不活。」
「坦白來說，竹生變成這樣我對他很愧疚，所以對不起，我還是得為我這個兒子再說上兩句討人嫌的話。」
他頓了頓，察言觀色了一下。
見我一臉平靜，才緩緩開口:
「竹生他這個孩子很極端，回去之後就對著鏡子，拿著刀把肩頭肉剜下來了。」
「血流了滿地，臉上卻一直開心地在笑，老實說我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嚇了一大跳。」
陳尋口中的肩頭肉大概就是被徹底標記的咬痕那一塊位置。
但老實說我沒有很驚訝。
因為陳竹生向來就是這麼極端。
我接上了話，提醒他:
「徹底標記是無法消除的，就算他把全身的肉都剜掉也沒有用。」
陳尋平靜地嗯了一聲，顯然是料到了。
「我託人刨根問底挖出了一個方法能夠解決，橘綠小姐，你想聽一下嗎？」
我攥了攥手，剛想搖頭拒絕。
他卻不給反應的時間，直接脫口而出:
「隻要標記的那隻魅魔S了，
標記就會自然消失。」
我大驚失色地抬頭看他。
「不行！」
許清唯藐視血統等級，掠奪我的獵物，她當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就算去S也理所應當。
但決不能是這種理由！
我抖了抖，抖著聲音斬釘截鐵地說:
「魅魔之間沒有互相殘S的規矩，更沒有為了徹底標記的獵物失去生命的道理！」
陳尋沉默了。
我察覺出一絲不對勁，想叫他停車。
卻發現車窗外飛速退後的景象越來越陌生。
「這不是去我家的方向？！陳尋！」
9
車子停下時，陳竹生穿著病號服，裹著醫用繃帶，站在車門外等著我。
玻璃車窗仿佛成了最後的隔閡。
裡邊是我驚慌失措的臉，
外邊是他繾綣思念的眼睛。
我不願意下車，他便緊緊貼在車窗上，一瞬不停地盯著我，看得我頭皮發麻。
我SS拽著陳尋，不許他開門。
「原來你是替兒子算計好的？」
「你拿我當緩和關系的籌碼？不愧是商人，夠奸詐夠狠！」
陳尋投降地舉起雙手往後倒去，聞言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看他多想你啊？隻是見一面而已，放心，竹生不會舍得傷害你的。」
他帶著我看向車窗，邊講解道:
「你看，他多可憐啊？巴巴地像你的一條狗，眼睛從頭到尾都不肯移開。」
「你就當養條狗在身邊，這樣會不會舒服多了？」
我諷刺出聲:「我可沒有養爛狗的習慣，我是什麼垃圾收容所嗎？」
「我再說一遍，
送我回家！」
陳尋也沒有把我魅魔的身份放在眼裡，所以對我不曾設防。
也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所以在我摁著他，朝他露出獠牙時，陳尋甚至來不及做出抵抗，愣在了原地。
於是我當著陳竹生的面，把他爸摁在駕駛室，大口大口地進食。
要他眼睜睜看著，分毫不差地盡收眼底。
良久，我餍足地抬起頭，盯著陳尋頸邊一道曖昧的咬痕，笑出了聲。
他大概還沒緩過勁，雙眼失焦地倚靠在椅背上。
我轉頭挑釁地看向陳竹生，卻發現車窗外已經沒有人影了。
隻有車窗上兩道水痕還斑駁地留在上面。
他哭過了。
我摒棄掉心底那絲煩躁，轉身坐回副駕駛位，將新辦的手機卡插進手機槽裡。
給家人撥去了電話。
今天的事當然不能這麼算了。
良久，陳尋緩了過來，用手背蓋住了眼睛，哂笑幾聲。
「你還真是一點虧不吃啊。」
我冷哼一聲，諷刺道:
「不是想緩和關系嗎？夠勁嗎？」
他紅著耳根，正經地低頭系上安全帶，重新發動了車子，行駛回原定的路線。
到家下車後，我趴在車窗看著他紅了一路的耳朵，砸吧著嘴，笑眯眯地說:
「多謝款待啊陳叔叔，你還挺好吃的。」
說完我轉身走回去，不關心他該怎樣羞恥難堪——被兒子的前女友調戲一番。
回去之後，他們父子倆又要怎麼和解？
當然，這與我無關。
10
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盯著許清唯，
不能讓她S了。
陳氏父子也消停了一段時間。
我一邊準備出國遊學的手續材料，一邊還要處理國內事情的一些小尾巴。
這裡的冬天太冷，不適合魅魔生活，我要搬去更溫暖的南半球去生活。
後來助理向我稟報，許清唯想要見我一面。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去見。
雖然對她的印象很不好，但我們都是魅魔，到底是同族的。
見一面又有何妨呢？
病床上躺著一道極其消瘦的身影，她臉頰凹陷，再也沒有初見時的嬌蠻傲氣。
從我一進病房來，她就一直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如影隨形。
我站定在床頭後，問:「你要說什麼？」
許清唯搖了搖頭，聲音虛弱沙啞:
「我沒什麼要說的，隻是想見見你。
」
「我有什麼好見的？你別告訴我你被打擊過頭性向變成同族魔了？」
她難得笑了笑。
然後垂下頭，輕聲說:
「對不起。」
？
她將頭埋得更深了，又重復了一遍: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太壞了，總是做很多錯事，讓你和竹生都那麼痛苦。」
啪嗒啪嗒的眼淚全砸在那床被子上。
我靜靜地聽著。
接受這遲到的道歉。
她用袖子重重地擦了擦眼睛,隨後抬起頭，對我說:
「我想解釋清楚。」
「竹生是被我媽騙過來的，不是以我的名義。」
「你應該知道他的家庭背景，父母離異很早,他判給了爸爸,可他爸卻終日忙於工作,
對他疏於關心。我媽很喜歡孩子，便總是照顧他,給他溫暖，算得上半個媽。」
「所以他很信任我媽,我也沒想徹底標記他，因為我知道他很喜歡你,徹底標記太恐怖了,我沒有做好捆綁一生的決定。」
「可是……」
她有些哽咽。
我心底堵得慌,推開窗點了一根煙。
這是我一直想逃避聽到的真相,如果有個能怨恨的對象是幸福的，如果沒有,且三方都是無辜的,那這份憤慨又該向誰發泄呢？
所以,我一直逃避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就像陳竹生一直沒有看清,許清唯媽媽比起他更愛她的親生女兒。
所以他傻傻地上了套。
接下來的那些說辭,就算許清唯不說我也大概能猜到了。
絕食多日加上一度生命瀕危的魅魔會完全被求生本能控制。
這時如果有一隻喜歡的獵物送上門供其填飽肚子，但獵物會不停地掙扎,那麼魅魔本性會驅使她張開獠牙,進行徹底標記。
這樣獵物就跑不掉了。
一切都明了了。
我背過身去，放任眼淚打湿煙頭,有幾分狼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真的不想S,所以我沒法消除徹底標記……」
我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所有人都是無辜的。
全都深陷其中,誰都不能自救。
太荒唐了。
11
飛機是下午兩點的，我提前跟家人道別,拖著行李孤身前往。
我特意交代了不要來機場送別,因為我不喜歡離別的場景。
溫柔的女聲一遍一遍播報著航班號。
播報到我的航班時，我沒動。
自顧自地說:「你還不走嗎？」
「我要走了。」
背後⼀直安安靜靜地坐著⼀個⼈。
他顯然沒料到裹得這麼嚴實我也能發現他。
有些局促不安地說:「對不起……」
我打斷了他的道歉。
現在我已經⽆法理直⽓壯地接受他的道歉了。
還頗有幾分興致地提醒他:
「裹得嚴實是沒有⽤的,認你,我是靠鼻⼦。」
他愣愣地盯著我，眼圈倏然紅了。
而後突然想到我不喜歡他一直盯著我看,⼜狼狽地低下頭。
「沒什麼要說的,我就先走了。」
陳竹生抬起蒼⽩消瘦的臉,⼩心翼翼地說:
「有……我有話想跟你說。
」
我微驚他的憔悴,原來陳尋口中他過得很不好是真的。
⻅狀我有些不忍地垂下眼，這一幕卻被誤會成我很煩,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陳竹⽣立⻢改了口:
「沒有……我沒有想說的。」
我點了點頭，拖著行李箱轉身⾛了。
怕再多待⼀秒,就會⽴刻露餡，掉下眼淚來。
可剛⾛了兩步，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
陳竹⽣淚流滿⾯。
「我可以去⻅你嗎？我還是很想念你，我就遠遠地偷看⼀眼好不好？」
我攥緊了⾏李箱把手,松了⼜攥，攥了⼜松開。
⼀瞬間，我們之間隻有周圍嘈雜的人聲和航班播報的聲音。
「可以。」
「來見我。」
完。
